失控的玩具 泡坂妻夫-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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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的确是靠秘密贸易致富的。钱五家原本是在金泽港町的宫腰——也就是现在的金石——经营兑换业和酱油业。安永二年钱五出生 ,是家中的长男。他十七岁继承家业,不过只是在父亲的指导下平凡的因循旧业,过着普通的人生,直到他父亲去世,他才开始转变。那时他 已经三十九岁了。”
“在当时来说,三十九岁已经算是晚年了吧。”
“这就是钱五不凡的地方。他抓住机会,改造典当的旧船,大赚了一笔。当时据说造一艘新船,只要跑两趟就能收回成本了。钱五就在这 样的契机下,开始往海运界发展。当然,海运业并不是轻松的工作,海难事故频濒发生,海上又有海盗船出没。但是,只要赚到钱, 一定是一 笔大数目。说到日本海的北前船,通常是先把北海道的海产和肥料运到东北,然后再把东北的木材和北陆的稻米运送到关西。回程时再装满关 西的各种杂货,除了运送本身的利益外,还牵扯到许多交易市场。擅长做生意的钱五,没多久就累积了巨额的财富。当时的加贺藩就是看上了 钱五的财富。”
“钱屋五兵卫已经拥有足以左右整个藩的力量了,是吧?”
“加贺藩不停的逼迫钱五捐钱进贡。换作普通的商人大概会心生犹豫吧,钱五却欣然献上了金钱。抓住机会就该立刻行动,这也是钱五做 生意的守则。他一手揽下了藩输送的御用船,当作进贡钱财的交换条件。钱五的船变成加贺藩御用船,挂着百万石的定纹——加贺梅钵——的 旗帜,顺利的出航了。加贺藩当时的领主是奥村秀实,钱五财阀和他携手合作,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钱屋五兵卫的财产,在最盛期大概有多少呢?”
“这个嘛,千石船有十艘。五百石船有十一艘(注:石为计算船只容积之单位,一石为十立方公尺),大大小小加起来,总共拥有两百艘船 只,全国有三十四家分店,资产估算起来据说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这么说你们大概也没有概念吧。如果换算成现在的钱,应该超过数百亿吧。”
“数百亿!”
也难怪舞子会惊讶。之前为了仅仅三亿元的强盗案,就导致全国骚动,直到侦办时效过期为止,这件事对大家来说还记忆犹新。
“钱五也和奥村秀实携手,暗中进行秘密贸易。近的地方包括以竹岛为中心的朝鲜近海、桦太的山丹贸易,以及在萨南诸岛进行的对英贸 易、在北海进行对俄贸易。远至北美,南抵塔斯马尼亚,据说都有他的足迹。在这背后,当然曾经借重弁吉在远洋航海术、天文、外语方面的 学识能力。同时,钱五也偷偷进口各种科学机械,从弁吉那里学会使用方法,让他对各种陌生的珍贵物品有了更多的知识。”
“我可以想象他们坐在各种科学机械面前谈天说地的情景。”
舞子重新审视两人合照的相片。
“然而,富可敌国的钱五财阀最后的下场却非常戏剧化。当时发生了一桩事件,令人发觉封建制度下的财力,在政治上其实毫无力量…… ”
宝田不断的捻须,露出悲痛的表情。
“天保十四年,和钱五共存共荣的加贺藩重臣——奥村秀实——的死亡成为导火线。钱五当时七十一岁。正好和我现在的年纪一样。”
宝田似乎感慨很深,拿钱屋五兵卫和自己的年纪比较。
“当时,加贺藩中反对党正在增强势力。他们号称黑衣党,人人穿着黑衣招摇过街。到现在,像这种人似乎还是很喜欢穿一样的制服。奥 村秀实死后,黑衣党成功的发动政变。他们一掌握政权后,就立刻把钱五的藩主御用商人的头衔摘掉。”
“钱屋五兵卫虽然累积了庞大财富,但对藩政也有很大的贡献吧。”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钱五毕竟是个商人,即使对方无法无天,他也只能乖乖的听命行事。不过,钱五可不会被这点小事击垮。我最敬佩 他的,就是在这之后他还立下了远大的计画,也就是着名的河北沙洲填海工程。方圆二十六公里,他计画用二十年来填平二千六百平方公尺, 化沙洲为水田。这个计画如果完成,加贺百万石就会更增加数万石(注:此处之石为量米谷之单位,一石为十斗)。当时钱五已经七十七岁了。 这个人的潜力实在深不可测。”
“七十七岁了还定下二十年计画……”
“工程从嘉永四年开始,是个非常困难的工程,再加上渔民担心填海工程会断了他们的生计,采取激烈的阻挠行动。钱五的第三条家训, 就是要接受世人的意见。然而世人的意见,对钱五来说却不见得是温暖的。之前在天保年间大饥荒的时候,就曾经因为垄断稻米和运往他地, 发生过示威抗议事件。填海工程未使用当地的工人,而雇用工资低廉的外来工人,使民众的反感更加激烈,导致工程迟迟未有进展,最后还发 生了河北沙洲放毒事件。”
“你说的放毒事件,是在河北沙洲下毒吗?”
“据说是钱五的第三个儿子要藏认为,只要河北沙洲的鱼都死光了,渔民的反对运动自然就会消失,于是就在海里下毒。要藏把混合了石 灰、臭水、寄居蟹油,还有鱼油等东西的毒物,偷偷放入河北沙洲。结果鲤鱼、泥鳅等等全都浮尸水上,吃了死鱼的鹈鹕、老鹰、乌鸦,甚至 连猫狗都死了,最后终于闹出了人命,有十几个人因为吃了毒鱼而死。嘉永五年,钱五一族开始遭到逮捕。加上工程相关者,共有五十一人被 捕下狱。”
“他儿子真的在海里下毒,做了这么荒唐的事吗?”
“历史家全都异口同声的说,不可能有这种事。河北沙洲原本水质就很恶劣,据说水藻繁殖过多后,水就会产生腐败。”
“既然如此,为什么五兵卫还会被逮捕呢?”
“加贺藩感到危险吧。过去藩主一直利用钱五,等于是整个藩在搞秘密贸易,现在涉嫌秘密贸易的迹象逐渐败露。万一事情抖开了,幕府 也开始追查的话,就会影响到整个藩的生死存亡。所以藩主把秘密贸易的罪让钱五一个人去顶,企图躲避藩主应负的责任。这时正好发生了河 北沙洲集体中毒死亡事件,钱五就这么落入了加贺藩的陷阱。”
“填海工程就此中止了吧。”
“那当然。说起来,填海拓荒本来就是非常困难的工程。同一个时期,幕府也在印旙沼着手填海,开发海埔新生地,结果这项工程也失败 了。而且是第三次的失败哟。
另一方面,幕府早就知道钱五秘密贸易的事,但却加以默许。当时在幕府内部也发生是否该进行外国贸易的争论。大政奉还迫在眉睫,已 经不是可以随时监视秘密贸易的时代了。历史的转变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加贺藩没有判断时代的能力是吧?”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的商业资本家在政治上实在很无力。大阪的淀屋辰五郎、滨田藩的会津屋八右卫门,全都是如此 。”
“后来事件的结果呢?”
“钱屋五兵卫被捕三个月后死在牢中。当时钱五八十岁。要藏和同党被处以砾刑——到现在,还留有所谓的砾之松。钱屋家的财产全部遭 到没收。这就是钱五财阀的下场。当时弁吉五十岁。”
宝田叹了一口气。
“大野弁吉后来怎么样了呢?”
过了一会儿,舞子才问道。那是在她配合宝田也叹了一口大气之后。
“你问得好。对弁吉来说,失去知己的寂寥感应该比旁人强过一倍吧。他变得更不喜欢接触人群,就此不问世事,从此做个村夫结束一生 。另一方面,号称自动机械仪右卫门的田中久重,在钱五狱死的那一年,在京都开了机巧堂这家店铺,逐渐声名远播,最后在银座开了田中制 造所,奠定了今天的东芝企业的基础。同样是拥有鬼才的人,两人的一生却截然不同。这能够只用命运好坏来解释吗?根据鹤寿日录的记载… …”
舞子原本正出神的听着宝田长叹后继续说的话,这时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鹤寿……”
“鹤寿日录。咦,我刚才没有提到过吗?”
“这是我头一次听说。鹤寿日录是什么东西?”
“弁吉的日记还遗留了一部分,就叫做鹤寿日录。”
“为什么叫做鹤寿呢?”
“弁吉的别号就是鹤寿。此外,他也曾使用过一东这个别号……”
“鹤寿,还有一东……”
至此似乎已可确定,大野弁吉和迁至大绳的马割作藏之间显然有某种关联。作藏把自己的店取名为鹤寿堂,把自己的儿子叫做东吉。这既 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
“大野弁吉的弟子中,有没有马割作藏这个人?”
舞子咄咄逼人的问道。
“刚才我也说过了,弁吉的弟子没有几个,马割作藏……我不记得有这个名字。”
“那本鹤寿日录,就是弁吉一生的日记吗?”
“不,只有我刚才提到奥村秀实病死的那年——也就是记载天保十四年的一部分偶然被保存下来。其他的部分好像都遵照弁吉的遗言,在 他死后烧掉了,唯独这一部分不知为什么被遗留下来。”
“我可以看看那个吗?”
“复印件就在那里。”
鹤寿日录和《东视穷录》并排陈列在同一个玻璃柜里。
宝田取出鹤寿日录的复印件,放在舞子面前。
鹤寿日录和《东视穷录》一样,用规矩的字体写得密密麻麻的。每天的记载都不长。
三日 晴 晚餐泥鳅汤
四日 阴 作斩不断之马图 阿诗痛风发作
五日 雨 继续作图
六日 雨 前往金石密商 须再行深思,未即允诺
七日 晴 终日思考
八日 晴 作图,未有进展
九日 晴 久右卫门来 携森八千岁 应托久右卫门吗?继续作图
十日 晴 阿诗替倒立人偶缝衣裳
十一日 晴 继续作图
……
舞子专心的浏览鹤寿日录,宝田老人起身至别室取来茶具。
“这篇日录的前头,写着斩不断之马,斩不断之马指的是什么东西?”
舞子一边端起宝田送来的茶一边问道。
“我想斩不断之马,应该是自动机关做的马。”宝田答道。
“这么说,没有留下实物罗?”
“很遗憾。不过,可以想象得出来那是什么样的自动机关。可能是弁吉曾读过的西洋书籍中,对那种自动机关做了说明。所谓斩不断的马 ,根据推测,应该就是亚历山大里尔的黑隆所做的,把头砍断也会恢复原状的马吧。”
“砍也砍不断的头?”
“这匹马是用金属制成的。如果把葡萄酒杯放在它面前,他会把里面的酒吸干。这种自动机关没什么了不起。只是为了展示马身中部的管 子没有裂痕,才让马饮酒。接着机械师用薄刃刀去砍马头,刀子完全穿过马的脖子。但是明明应该被砍断的马头,却还是好好的和身体连接在 一起。而且如果把酒杯放在它面前,马还是会好好的把酒喝光。”
“你说的亚历山大里尔,那是两千年前的事吧。”舞子惊讶的说。
“黑隆发明了蒸气机关、压榨帮浦、虹吸管原理,因而成名。同时,他也制造了许多自动机关。比方说利用祭坛之火舞蹈的神像,利用流 水鸣叫的鸟,放入硬币就会流出一定数量圣水的容器,这个应该算是今天自动贩卖机的始祖吧。”
“那么,这个砍也砍不断的马头,它的机关原理是什么呢?”
“马头其实原本就已经有缺口。马脖子是用三个环连接的,刀子通过第一个环时,第一个环就形成刀子的通道,脖子靠第二、第三个环支 撑。刀子通过第二个环时,第一个环就恢复原状接合。像这样,刀子即使完全切过马脖子,头也不会掉下来,另外还有一个让葡萄酒通过的开 关,这个自动机关很复杂吧。弁吉就是喜欢向这种自动机关挑战。”
“对了,根据这份纪录,弁吉常和久右卫门见面,久右卫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我以前曾经调查过。”
宝田看了一下天花板,
“……铃木久右卫门,是前田土佐守直行的家臣,领三人俸禄的武士。当时应该才三十出头吧,是弁吉为数不多的弟子之一。弁吉受到直 行的恩遇,在他的引介下,二人才开始有来往的吧。不过久右卫门并未完全承袭弁吉的学问。”
“怎么说?”
“因为久右卫门才学到一半,就失去了武士头衔。”
“这么说,是因为遇上加贺藩的改革喽?”
“不,是在奥村秀实未死之前。由于他勾搭上藩主身边的侍女,因此被逐出加贺藩。”
“结果久右卫门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想恐怕和私奔的下场一样吧。”
舞子不胜遗憾的阖上鹤寿日录。
“对了,最近这两个人有没有来调查过弁吉的事?”
舞子从皮包取出照片。是朋浩和真棹合照的快照。
“啊?”
宝田老人眯起眼睛仔细的看着照片,似乎完全想不起来,摇着头说:
“我没有印象。最近啊,越是久远的往事,我的记忆越清晰,可是一提到最近的事,即使是昨天的事我也忘了。好像有见过,又好像完全 不认识。这两个人做了什么吗?”
“没有,因为我是从他们那里听说了大野弁吉的事,所以就随便猜猜看而已。”
“不过说真的,如果见到的是你这样的美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宝田老人张开大嘴笑了,假牙卡搭卡搭作响。
走出大野弁吉纪念馆后,他们又前往金石的钱五遗品馆。然而,不巧遗品馆正在改装,临时休馆,大门深锁着。
“只要查出这些就够了。”
舞子的话中似乎没有负气的意味。
车子离开钱五遗品馆后,立刻经过了五兵卫的墓地——本龙寺前。车子直接开往海岸。
舞子停下车子,站在降着冰雨的路边。钱屋五兵卫的塑像,背对着一片浓密的松林,凝视着开始掀起浪涛的日本海。
五兵卫手持着望远镜。那应该是大野弁吉以最新的知识和卓越的技术制成的望远镜吧。
宝田老人像在说邻人似的,亲切的喊他们钱五、弁吉。
八十岁的五兵卫,面临横死时,胸中翻腾的念头是什么呢?
敏夫觉得浪涛声似乎越来越激烈。
第十二章 自动机关迷宫
翌日,敏夫走进西木大楼的事务所时,舞子已经坐在自己的桌前,埋头在一张纸前。她一看到敏夫,立刻抓着纸站起来。
“去喝杯咖啡吧。”
说着就像平常那样冲出了事务所。
她把带来的那张纸摊在咖啡店的桌上,那是从宗儿的笔记本抄下来的迷宫路线图。
“小胜,你不觉得这座迷宫怪怪的吗?”
舞子把画着迷宫的图朝敏夫面前一推。
“喝咖啡可以吧?”
敏夫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专心的看着迷宫,因为舞子说怪怪的,但一时之间他也不明白她的意思。
“星期六你和香尾里曾经走进迷宫,结果没有抵达迷宫中心……你是这么说的吧。”
“是的。”
“照你的说法,迷宫分为单纯连结和复式连结两种,单纯连结的迷宫只要用一只手摸着迷宫的墙壁前进即可。只要手一直摸着墙,即使走 进死路,迟早也能抵达终点。没错吧。”
“是的。”
“这座迷宫,如果从上面俯瞰,并不是什么复杂的迷宫。错就错在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