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中之虎-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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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柯特并不喜欢喝牛奶,可是吃过一顿误点的午餐后,他就没有再吞下任何东西了,再说,漫漫长夜还在前面等着他,他觉得眼前这个老头实在很体贴。皮柯特知道牛奶的味道不会美味到哪里去,事实真是如此,可是还是接过来一口气喝个精光。但他不知道渥布敦小姐在牛奶里放了两颗巴比妥安眠药,那是她上次感冒,医生开给她的。其实,对她而言,只要吃一颗她就可以睡得像只死猪,但这一次她一口气放了两颗,她真的是希望牧师能有个好眠。等艾佛瑞洗完澡回来时,皮柯特早已安详地在岗位上频频点头。
艾佛瑞回到自己的房间,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他还是穿着拖鞋晃过来晃过去,等待着他也无法预知的事。他很明了自己现在这种心情,这种现象不常在他身上出现,这辈子顶多只碰到四或五次;而且每次会有预感,将有人找他帮他们拿个主意,但都不是那种私人的事。而这种情绪的特质含有一种绝对安祥的诡异感觉。
过没多久,这种情绪愈来愈清楚,而且感觉自己仿佛已经不存在,没有意志,没有对信徒担负的责任。现在他只鲜活地觉得自己在这条俗世的洪流上载沉载浮,水流越奔越快,夹带着他冲向不知名的湍滩。他几乎看得到这川深水、听得到它的嘶吼,与这股洪流相较,他显得十分渺小、安静,可是此刻他的头脑非常警觉,并已做好准备以完成他的目标,以免机会来临时错失良机。最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惧,这是他从过去的经验中所学来的,人在危险的情境中自然就会产生勇气。
这份澄明如灵光乍现,一会儿就过去了,现在他又回复成一个忧心忡忡的老头,准备上床睡觉。架子上的钟指着一点十分,整幢屋子一片沉寂,屋外唯一的声响,是远方火车站传来火车换轨的隆隆声。
他掀开床上罩着的伯斯力床单,看到毛毯鼓起一个小丘,因为毛毯下放着一个石制的热水瓶,他顺手关了灯,摸索着走到窗边,拉起窗帘。这间卧房的窗户正好面对屋子与教堂之间的石阶,当初在盖这幢房子的时候,窗户就被设计是落地窗的形式,窗外还加装了细的铁栏杆。牧师不喜欢放下窗帘,因为他宁可让早晨的阳光叫他起床,而且他拉窗帘之前还要先关灯,这是在大战的那些年当中养成的习惯,他也从未再改变过。
圣彼得盖特广场上的灯光看起来灰蒙蒙的,铁栏杆的影子落在广场上形成老虎斑纹,看在他的眼里觉得很舒畅,他确信这场大雾终究会慢慢消散。他仰起头,找寻在屋旁高墙上方且被教堂尖顶遮住的三角形天空中,是否有星光闪耀。可是什么都没发现。不过好几天来,这片三角形夜空还是第一次看得见,跟周遭比起来,灰得浅亮。就在他仰望夜空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某件东西,模模糊糊且一闪即逝,几乎在他看到的同时,那个东西已渺无踪影。他立刻知道那是什么,了解,而且感到一阵反胃。
他看到的是一道闪烁不定的蓝色光线,速度之快如鱼狗双翼,从他头上的灰墙一掠而过。它是从教堂里流泄出来的,光线穿过屋子东面窗户,或许是手电筒透出的光,这道光照射在彩色玻璃窗上穿着淡蓝色道袍祷告的圣徒像。艾佛瑞惊讶地呆立在当场,无法动弹。
现在,他看到湍流了,它的方向出现了,所有那些平凡不过而真实的生活细节,突然十分明确地浮现在眼前。他豁然开朗,仿佛经人开示,他才得以知晓那些事实早已如影随形深藏于他的意识之中,就如同心理医师会说得那般。
譬如说,他知道凯希太太带着皮柯特警官到她小屋去的时候,一定会让皮柯特参观屋后的小院子,院子旁边有一间存放煤炭的储藏室,这间小储藏室的门刚巧就在庭院里,它就像一扇嵌在一栋神圣殿堂外墙上的神圣小门,就算行事再周延的警官,也不可能想去开来瞧瞧,因为那显得太肤浅草率了;就算他开过门好了,艾佛瑞认为,他也不可能看到藏在那堆木炭后面的那扇厚门。
二十六年前,他答应凯希太太在通教堂地下室的入口外建造一间小煤仓。这个地下室入口当初是为一位教堂司事出入方便而设。这位司事个性古怪,在日子比较好过的那个时期,会住在现在凯希太太借住的小屋里。入口深深的嵌在厚实的墙上。身为房东的艾佛瑞自己出钱修建这间小仓库,同时规定屋后旧门要上锁,钥匙则交给泰里司曼。
可是他现在回想起来了,这个规定好像从来就没有实行过。就他所想得到的相关人等,他很肯定他们没有照做。原来的老路一定还在使用,而现在看来从未做合法用途的地下室,必定还是开着的,随时等待凯希太太使用。
这又让他想到那些失踪的人与他们藏匿的地方。真是太简单、太方便了,他们一定是从教堂这里进去,而且是从圣彼得盖特广场后面的巷子进教堂,而不是从广场前面进入。虽然说,这幢屋子不用的时候是上了锁,可是在堆放祭器的小屋门旁的门楣上,有一块松动的砖块,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懒惰的泰里司曼就一直将钥匙放在那块砖块下面。
那个自称是哈渥克的人,可能知道钥匙放在砖块下面,所以只要进得了教堂,对一个早知道路径的人来说,要去地下室真是易如反掌。
独自站在黑暗中,艾佛瑞知道,如果此刻他去找鲁奇,告诉他这一切他从未串连起来但颇具关键的事实,鲁奇必然不相信他的话。事实的确是如此,直到现在,他仍想不出哪些人彼此有所牵连。通常,他的脑袋不会那么迟钝。
他把自己的愚蠢解释成迷糊,是那种可以理解的迷糊。较之于他异于常人的平静,他那种独特的智慧型缺点,实在无损于事实。现在他耐心的等着,他已经了解那天下午他为什么要去拜访凯希太太,当然,他的目的是为了将马丁的信并不在牧师宅里的这个讯息,传达给凯希太太,再借助凯希太太的嘴,将这个消息传给她背后的人,除此之外,他还告诉凯希太太,他知道信在什么地方。
他也知道哈渥克会到什么地方去找那封信,可以肯定哈渥克现在已经在那里,翻遍了黑色的档案夹,这个档案夹平常就被艾佛瑞放在教堂讲坛的诵经台下面。在找信时,哈渥克一定会认为他在这点短短的时间里很安全,可是他的手电筒出卖了他,艾佛瑞已经发现他了。
就在此刻,他勇往直前的情绪突然之间萎缩了,就像整晚的情形一样,艾佛瑞抬起头来看看巨流到底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他也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事。
“不行,”他在黑暗中大吼,“不行,那么做太疯狂。”
可是,在此时他了解了自己心里的需求,他也知道,他会顺从于它。此刻,他本性中所有的弱点、诡辩以及常识都浮现出来,阻止他去这么做。
艾佛瑞觉得自己分裂为两个人格在争吵,虽然针锋相对,但也还算彬彬有礼,就好像两个生活在一起很久的老兄弟发生口角一样。
“我亲爱的朋友,”脑海里,站在聪明理性那边的牧师抗议着,“这是那种个人力量没有办法介入的案子。如果你今天晚上准备独自下去与那个无法无天的无赖谈判,他很可能会宰了你,就像他杀另外四个人一样,这么做无异是自杀,在他而言,则是谋杀。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很怕死的人,可是你要想想,你如果死了,谁会受到伤害?你钟爱的每一个人,梅格、山姆,还有他的太太,这些人恐怕都得重新再找一个家,因为不会再有其他的牧师肯接受他们。泰里司曼、可怜的玛莉,还有艾靡丽,谁会收留他们?还有小不点,可爱的小不点,你这么做会毁了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唉,你这个自信过了头的悲哀灵魂,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知道,”艾佛瑞的本体回答,它正在萎缩,有点失神,脑中除了服从之外,似乎别无他物,“我只知道,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是老天的安排,我没得选择。”
“你听好,”体内比较聪明的牧师说:“打电话给鲁奇,现在就打,他是专业人士,这就是他的工作。把你知道的事通通告诉他,把你的灵魂托给上帝,然后去睡觉。如果你必须和别人谈这件事,你不妨等这个家伙坐牢后再说,这么做既可以保护你,也可以保护他。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把他引进这么恐怖的诱惑里?”
“我再说一次。我不知道,”艾佛瑞尔的本体回答。“我不再问了。可是如果我应该求助警方的话,那么今晚我和鲁奇谈话的时候,当时我就应该会领悟到我到现在才明白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艾佛瑞尔那时常隐身起来的幽默感也介入了争论。
“你们两个白痴站在这里谈得跟真的一样,”幽默感笑着说:“别傻了,艾佛瑞,打电话给鲁奇。”
“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打给他。”
“你不会回来了,”常识在脑海里大叫,“他为什么要放过你?他为什么要放过其他的人?他不但痛恨你,而且还讨厌你,虽然你曾经为他付出一切,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当时他还是个孩子。现在他为什么应该听你的?你是最不可能对他产生影响的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发现他一个人在教堂里模仿你主持礼拜仪式,你仔细观察他,结果发现他的模仿并非出于天真无知的顽皮,而是蓄意亵渎,一气之下,你把他压在膝上揍他屁股。那个孩子很邪恶,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很邪恶了。趁现在还有时间,你一定得救你自己。房间里有电话,你可以用这具电话来救你自己,即使你不知道鲁奇的电话,你也可以打到警察局去问他们,直到你找到鲁奇为止。”
艾佛瑞还是站在原地不动,理性在这时变得狡猾。
第十七章 楼梯
艾佛瑞怒言道,却只获得习惯说实话的人制式的回报。
“可是你已经打过电话了,你已经对外发出警告。”这个声音不像是耳语,但是还是很轻。
艾佛瑞发现,这个声音比他记忆里的声音成熟,可是仍旧唤起他内心的不安,跟以往没有两样。那是种造作的声音,其中就算藏有几分真实,也是不值一顾的。
“没有,”艾佛瑞回答,心中感念万分,没有做错,所以他可以坦然回答。“没有。没有人知道你和我在这里。”
“你——老糊涂。”
无礼的用词在黑暗里听不太清楚,声音飞过艾佛瑞头顶。他如果不是不愿意听,就是根本不相信这些话。在黑暗里,他往身旁空旷的地方移动。
“来?过来,坐到这里来。”他说。
房里的人没有立即回话,只能听到细微的移动声,声音之轻,不输老鼠跑过地砖时几不可闻的声音。当声音再响起时,人已经在他身后。
“站在这里就好。”然后他用一种很不自然、而且是那种狡猾男子常用的措辞说话,听在牧师耳里,他觉得很不受用,“有什么指教,大牧师,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吧?”
听了这番话,牧师心里的无名火直往上窜,如果他此时发火,那么他的处境就很危险了,幸好他及时控制上升的火气,保持头脑清明以便随时掌握现场的状况。他觉得有一种味道慢慢爬进鼻孔,是纸与花的香味,任何动物、人类,或其他的生物,只要一闻到这种气味,都可立即辨识,艾佛瑞很害怕这种气味。
与味道一起浮现眼前的是这个男孩十五岁时的样子,一如在半幻想的情况下,从警方通缉的相片中辨认出他。牧师再定神看着这同一张年轻脸庞上残缺的悲剧形象,他有一张单薄的上唇与一双无神的双眼,眼睛除了蓝色之外,什么都没有。
逃吧,现实的恐惧逼出他脑海中所有的想法。
“你一定很累了。”牧师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他在黑暗中的喃喃自语,哈渥克根本没听到,惊讶、怀疑,还有愤怒逐渐升起,不是发于内心,而是来自身后,哈渥克离他好近。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教堂里很安静,一片死寂,微弱的声音直接灌入他耳中,话语里胁迫的意味明显。“妈妈说,今天下午你去找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发誓说你绝不会去告密,可是我们不愿意冒这种险,所以我们要她帮我们找别的地方藏身。我现在之所以会回来,是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你习惯把东西藏在这里……”
“不是藏,”艾佛瑞大声抗议,“是保存。”
“小声一点,你以为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在树干里吗?你一个人单独到这里来找我,究竟想干什么?”
艾佛瑞没有搭理哈渥克的问题,他不回答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脑中的理性部分(虽然这种才赋不是经常出现)现在也在问他同样的问题。对他来说,眼前的处境既孤立无援又危险,可是他把这些抛诸脑后,也不再发抖。他突然觉得很高兴,因为他觉得肩膀上一阵微风扫过,哈渥克正在用手试探他站立的位置,想知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你是我爸爸吗?”
暗地里,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而且从问题显示哈渥克对他的恶意并未消除,可是这一点没有吓着艾佛瑞,任何形式表现出的罪恶,不论真实或是虚幻,都无法威胁他,而他所有力量都来自于这种认知。他现在的心思都被“试着不要去伤害对方”的这种想法占据。
“不是,我不是你爸爸,”他说话的声音很认真,甚至于有点惋惜,“我不是你的父母,可是我想我是,或者应该说是,你精神上的父亲,因为我是你教区的牧师,可是我的想法是,我在这方面做得不够成功。你的生父已经死了,他是个可怜的人,和别人在酒吧冲突被人打死的,留下你们孤儿寡母。不久之后,我太太替你母亲找到她现在住的小屋,带着她离开那场悲剧发生的地方。”
“那让她付出不少代价吧,是不是?”
哈渥克措辞用语里充满嘲讽的意味,尖酸刻薄,因为此刻的他心中满是失望,艾佛瑞十分的清楚,不仅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而且是,过去长期以来他就一直在思索牧师为什么对他特别好,而今结果竟不是他所想像——他一直认为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之事。
“我想是吧,”艾佛瑞悲哀的说:“那个时代,面子可是攸关重大。”
“这我会不知道吗?母亲险些儿就埋葬了那口空棺材,还不就是为了面子吗?那是她请一个客户帮她准备的。你想想看,她花了那么多钱安排一个葬礼,目的只是为了要驾驭我?她的如意算盘不是这样打的。”
“未必吧。可能只有用那种办法她才能保有你。”
“好了,别再废话,没有什么时间了,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哈渥克一只手搭上艾佛瑞的肩膀,恐惧感又一次淹没了他。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不会是为了拯救我的灵魂而来的吧,啊?”
“噢,不,”艾佛瑞吃吃的笑了出来,这代表他觉得哈渥克有这种想法很逗趣,“亲爱的孩子,我不可以那么做。一个人灵魂的出路,完全由他自己掌握,没有任何人可以介入另外一个人的灵魂。”哈渥克那个说法让他觉得很有趣,不知不觉竟然谈起一些知性方面的问题,他感到很荒谬。“什么是灵魂?”他问道,“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认为灵魂就像是颗幽灵似的蚕豆,肾子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