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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烟中之虎-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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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们并没有与他交谈,工头。”洛依忍不住又增添些讯息,“我们曾经在城西看过他,当时我们都穿着整齐,可是我们没有与他交谈。”
  “在此之前他经常看到你们,只不过你们不知道罢了。”
  哈渥克的倦意开始展现在脸上,仿佛是一个职业拳手在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现的疲乏神态,因为困乏,他的眼睛开始燃烧泛红,脸色开始阴暗,可是仍旧体力旺盛。
  “事实上,杜德斯是为我工作,他很忙。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们,我是透过他间接得到许多消息,可是杜尔与汤姆的一些麻烦,我是到这里后才知道的。”
  整齐的小牙齿出现在小小的微笑里。
  “我已经听说了,你们一直都在找我,说我‘活得像神仙一样’。”
  众人听了他的话后,脸上均流露出错愕的表情。看到他们一脸惊惧的样子,哈渥克觉得很愉快,坐在位子上冲着他们不知所措的模样直笑。在他的脸上,欢愉已经突破了痛苦与苦闷。
  “你总是说得太多,洛依。人有的时候还是得听一下别人说比较好。”
  “是什么人泄漏了我们的消息?”
  泰迪·杜尔慌张的模样即将破坏他原先保有的警惕,他心中虽疑惑,依旧保有以前说话喜欢装腔做势的习惯。
  哈渥克仍然坐在桌前,他仔细地观察杜尔。
  “你的名字叫杜尔,你来自塞佛克郡一个叫提丁顿的地方,”说话的时候,哈渥克神情愉快。“在被东部每一个团级医护补给站拒绝之后,你在战事如火如茶之际投身到欣特谢姆的一个运输营中,担任无给的临时侍从职位。一段时日后,你自动自发的精神、爱整洁的习惯以及组织才能,使军方对你颇为中意,而把你列入兵籍,你甚至于还得到一枚徽章,只有老天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战事结束以后,你很快就被军队抛弃了。在你被人告发交予义警前,你常为了生活打扰你的老长官,所以警察禁止你在本区出没。你还要不要再听点别的什么?”
  一时间泰迪·杜尔哑口无言,他张大了嘴,茫然呆立。在提丁顿,谈起巫术可谓司空见惯,但在提丁顿史上,最后一次公开烧死罪犯的时间,大概是在一百四十年以前,以当地标准来看,时间并不算很久。
  哈渥克将头转开,把目光投到其他人身上。
  “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他说:“碰到了事,只会在街上急得捶胸顿足,发出可怕的骚动,你们真的认为没有人看见你们吗?镇上每一个见多识广的男孩对你们的事迹都知之甚详,你们一点都不神秘。”
  在场众人顿感惊讶,发现自己隐藏的区域竟然被安置在放大镜下检视,实在令人不愉快,可是相对地,至少让人有某种程度受重视的感觉。泰迪·杜尔也开始动摇,但他的骄傲为它发现了一些慰藉。就在不久前,有一样很重要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可是这个大而化之的家伙却不自知:他脸上戴的黑眼镜救了他,否则哈渥克早已发现他对洛依眨眼。
  杜尔本来就有一种优越感,顷刻间,他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又再次带给他冒险的勇气。
  “地窖上面、大门之外有一个条子。”杜尔鲁莽地说。
  哈渥克一对湛蓝的眼睛再次停留在他身上。
  “那又怎样?”
  杜尔嗫嚅地说:
  “他应该在执勤,不过有事绊住了他,就是这样。”
  “我知道,我借火给他点烟。我并不肯定你们要对他做些什么,所以我绕道小巷,从信箱那里进来。”
  杜尔不发一语,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洛依的神色更夸张,削瘦的脸庞泛红,整个人现在看起来更年轻,甚至比当兵的时候还要青春。
  “这么说来,你并没有真正忘记我们,工头?”洛依骄傲的说。“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们,我、比尔和汤姆,我们都这么想。汤姆很有意思唷,”洛依最后又神秘兮兮追加一句:“汤姆还是有点迟钝,我不敢断言他还认得你。”
  还躺在床上的大个子汤姆听到这里,便抬起头来。
  “我不会忘记他的,”他说。“我认得你,工头。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你回到船上的那个晚上,你知道的啦,就是你做掉他们之后那个晚上。”
  他坦率无隐的陈述与简单的推论,使得在场每个人原来就忐忑不安的心情冲到最高点,汤姆的话如同一扇窗户在众人面前敞开,而哈渥克看见了最耀眼的强光。他凝视着报纸标题,穿透油污,报上标题清晰可见;眨了眨眼,哈渥克又继续再看下去。
  “可怜的汤姆。”
  哈渥克匆匆的说,可是危机已经形成,在场众人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他。经由某种神秘而又诡异的力量,哈渥克内心原有的罪恶残暴正逐渐扬升,甚至即将爆发,一如他身上穿着的光鲜华服,即将被毁损。再过一会儿,他必须离开他们。
  杜尔逮住机会在桌子前面坐下,将手肘放在桌上。
  “听着,工头,”杜尔说:“我认为你到这里来并不完全是为了找杜德斯,我认为你会到这来,是因为你觉得在上午之前我们不会看报纸,而你想趁这个空档静静休息一下。你已经找到了你自己的人,同时你也发现他们很了解你,即使他们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了,你估量他们也不会动你。你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你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其实我们也没多少地方可去,但是我们已经找到了藏身之所。当你现身的时候,你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犯下大错,你大概还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你是不是还陷在自己的窠臼中挣脱不出来?战争之后,一切的情形都改观了,面对这种现象,对你来说是一种震撼,所以你开始逃避。”
  既残酷且凶狠又恳切的直述就此打住,但尖讽话语中包含的事实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连在场最笨的人都不得不赞同杜尔的话。
  哈渥克摆出一种缓慢又优雅的姿态,再靠回自己的座位里。没有人看到他有其他任何动作,可是当他们的目光从哈渥克脸上移至桌上时,却看到哈渥克手中多了一把刀,就好像是魔术师在变魔术一样,它似乎是从哈渥克指尖长出来,在手里长大的。这是一把搏击用的刀,双面刀锋,拿起来颇为顺手,除了一眼看得出不是一把新刀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再来呢?”哈渥克柔声细语的说:“还有什么?”
  这一次他并没有体力不继的情形,也不见蹒跚的倦意,哈渥克兴致高昂,比所有的人都兴奋,几乎是一副欣喜的模样。他那标准又杰出的体格与在场众人的畸型,形成强烈对比,有如鹤立鸡群,十足高俊挺拔、头角峥嵘之势,刚进来时的落魄困顿之色早已无影无踪,不复再见。
  “哪一个要先来?你吗,白鬼?”   
  看到这种架势,现场空气陷入僵滞,空气里充满了暴力的气味,是一种胁迫近身的气氛,就像是深呼吸时,鼻子里突然吸入一鼻子胡椒,整个鼻腔充斥辛辣刺痛却又不知所措的感觉,这是一种自然反应,绝对不是故意做作的结果。毫无疑问,哈渥克对自己说的话是当真的,他的情绪很亢奋。
  “或许你们喜欢我表现给你们看?”
  “不是的,工头,不,不,你误会了!”洛依有点不知所措,有点语无伦次。“不是的,我们已经欣赏过你的表现了,你把刀先收起来。泰迪搞不清楚状况,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泰迪没有其他的意思。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工头,这点不要怀疑,我们当然是和你一起的。此外,我们之所以这么做,有我们自己的理由。”
  在洛依警觉住口前,最后一句要命的招认脱口而出。哈渥克左顾右盼的呆滞眼神,在听到洛依的话后,便逗留在他身上,拿着刀的手也变得更沉稳。
  “哦?告诉我是些什么样的理由?”
  洛依一脸无助看着泰迪·杜尔,向他求援。在乌黑的眼镜后,杜尔面部毫无表情。他尽全力抑制情绪,肃静、稳重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我们还是有我们自己的私事,就像平常人一样。”他最后还是开口了。“我们不希望警察在附近出现,不管是任何理由都不要来,我说的很坦白,先生。”
  杜尔的话里有足够的罪行暗示,桌子末端的哈渥克对他的话甚感兴趣。他歪着头好奇地打量这个白子,姿势有点像鲁奇惯有的神态,嘴角隐约流露玩味的神情。
  “他们告诉我,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有真正的前科纪录,”哈渥克终于开口,“你们也不想破坏这种情形,嗯?”他有试探的意图。
  “不是前科纪录的问题,不是,也不是牢狱的问题,”泰迪立刻接口。“我挑选我的人,我选择我看起来不会觉得不顺眼的人。可是就在不久前,大概是一两天前吧,我们出了点小纰漏,所以在一或两个礼拜之内,我们不打算做什么异于平常的事。”说到这里,他语气有点支吾,在场没有任何人知道在他墨镜后那一双泛红的眼睛,现在是否正睥视着桌上的小刀。“我们保持沉默,就像以往的情形一样,我们维持原有的生活。”
  哈渥克用一种漠不关心的睥睨眼神看着他。
  “听说你是一个很检点的人,我很佩服你这点,下士,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奉承话,但在听者的耳朵里却是一种鼓励,泰迪·杜尔这个乡下人的注意力立即被导入其他话题。
  “女王陛下在这里用餐都没问题。”杜尔热切地回答,话语里的热忱可能甚至超过王室的期望。“我们有自己的规则,我们遵守这些规则,我们也同时获得舒适与美食。”
  哈渥克这只穿着锦衣而且满怀恐惧的疲乏老虎,将眼光投注于汤姆身边一张简陋的空床上,虽然疲累,但他依旧是一只老虎,因此,杜尔对自己的行动还是戒慎留意。
  “我不喜欢说闲话,但我也不会畏缩怯懦,”杜尔小心翼翼打开话题。“可是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像上面那些人一样强悍。”杜尔边说边用手饶富含意地轻拍前额。“没有名字,也没有部队式的处罚,但是你可以自己决定一些事,工头;我们之中有很多人都会犯错。”
  杜尔的话非常真实,所以说话的动机令人难解。乐队的其他成员从来没有看来如此不可靠,甚至如此冷漠过。他们显得有点懦弱,好像很兴奋,一个个坐在位子上看着杜尔与哈渥克两人,他们的模样就像是在观赏一出戏。
  也就在这个时刻,楼上的市场传来噪音,天空已不再那么黑暗,但雾仍旧继续深锁大地,此刻,连接排水沟的水道也逐渐清晰。“信箱”四周墙壁上还残留些许日光灯的萤光,伦敦市正慢慢从迷蒙中苏醒,伸伸懒腰,舒展筋骨。现在开始,将会有许多围绕着温暖餐桌的家庭,会看到当天的报纸,同时会有愈来愈多甚富耐心且机警的人,从各个警察局前来当值。
  杜尔坐在椅子上两眼望着桌子,桌上的小刀已经不在了,哈渥克的双手还是静静摆在桌上,一面不时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杜尔不敢看向哈渥克背后远处墙角破床上的乔夫,不过就在他抬起头时,恰好看到一旁洛依的眼光灵活地往墙角飘过去,又电光石火般抽回来。杜尔现在只有干着急的份,除此之外无计可施。当然,现在这种情况比以往他所碰到的任何状况都要来得棘手。现在,他只能将头转向楼梯。
  “那是唯一的出路。”杰克·哈渥克用一种饶富兴趣的眼光看着杜尔。“我知道,他们已经告诉过我有两条路可以进来,可是出去的路却只有一条。”
  泰迪·杜尔双手托着下巴,避免自己禁不住攫紧双拳,他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一些发生在提丁顿的事。提丁顿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一间厕所,所谓的厕所也不过只是挖了十二个大洞。厕所里的味道与河岸木犀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提丁顿独特的风味。多年前,在提丁顿的日光教堂学校里,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冬烘【注】。老教师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动辄使用谚语。在他所引用的谚语里,有一句杜尔永铭在心,始终没有忘记:

  与魔鬼一起进餐的人,必须使用长柄汤匙。

  【注】冬烘:糊涂懵懂;迂腐浅陋。含讽刺意。——注

  现在,杜尔在他心灵之眼里发现了那支长柄汤匙,或者说是一个功能很相近的东西。汤匙是铁制的,就挂在叔公小屋砖炉的墙上。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在想,工头,我们这里有足够的人数来掩护一个人,假如他想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即使是在大街上,我们这么多人还是可以掩护他。”
  “你的脑筋很灵活,”哈渥克说话的口气谦和而友善。“我喜欢你的构想。”
  “可是,如果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将是很大的冒险。”
  杜尔满口萨佛克柔和、宽阔的嗓音,听来仿佛像在道歉,除此之外,两人没有更进一步的协商。杜尔与哈渥克两人都觉得很紧张,彼此都很了解对方。
  哈渥克趁机舒展自己的筋骨,当他再开口时,感觉上他是在模仿战场上英国年轻军官说话的口气。
  “我认为我们应该举行一次会议,下士,你觉得呢?”
  泰迪·杜尔叹了口气,摆出拿手的姿势。
  “请挑选你的人手,长官!” 




   

第十一章 提丁顿计划



  乔夫是第一个,也是唯一发现泰迪·杜尔在会议桌上做特殊安排的人:他以最热切的态度、最夸张的设计,用橘色的条板箱装饰会议桌,用意显然是希望阴谋者在持续远望楼梯时,能够暂时抛开他与那群阿兵哥。但实际上,他似乎打算把会谈安排在乔夫的床边举行,这么一来那个可怜人就可以完全窃听他们的谈话。对一个平常处事谨慎的人来说,这种安排似乎是一种严重的错误,以至于在听到那个残忍的解释之前,乔夫大感错愕。用冷血手段除去一个多余的目击者这种事,杜尔的心里可能会感到不安,会下不了手,可是哈渥克不会。
  哈渥克依旧坐在大桌子前面,在地下室唯一一支灯泡发出的摆动光影里,他的身影看起来充满色彩与寂寥。房间里的人好像都把他当成真正的野兽,一头坐在桌前、看起来很迷人但又不稳定的野兽。每当哈渥克注意力分散,从众人身上撤回专注的神态而沉浸在自我苦闷、挣扎的思绪里时,他们就逮住机会喘口大气。可是,大多数时刻,哈渥克总是聚精会神地留意他们每一个动作,由于有他在场,遂形成一种紧张的气氛,让人难以忍受。
  哈渥克看到现场繁琐的会谈准备工作,逐渐感到不耐烦。一如往常,使紧张气息冷却、控制状况的还是洛依。对哈渥克心里在想些什么,洛依早已经摸出个七八分,也知道他的想法犯了一种严重的错误。此刻的洛依突然发飙,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哈渥克随即看了他一眼,霎时,会场的焦点全部集中在远处角落的那张陋床上。
  “那里是什么东西,下士?”
  说话的口音很谨慎,谨慎语音里带有的疑惑十分明显。杜尔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可是他希望在事情有一点进展后才发生。杜尔先做出一个奉承的姿势,再在床前弯下身体,将毛毯拉高一点,接着又在房里乱跑,最后站在桌前,如此便可以用背部挡住乔夫。他以坚定的态度将双手放在桌上,倾身向前对哈渥克谈话,状似神秘。杜尔脸上的黑眼镜隐藏了所有紧张的神色,布满白发的头靠近那张黝黑而又饱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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