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6-明朝的皇帝-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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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宫中最骇人听闻的一事,是客、魏陷害皇后,《明史·后妃传》:
熹宗懿安皇后张氏,祥符人,父国纪,以女贵,封太康伯。天启元年四月,册为皇后。性严正,数于帝前言客氏、魏忠贤过失。尝召客氏至,欲绳以法。客、魏交恨,遂诬后非国纪女,几惑帝听。三年,后有娠,客、魏尽逐宫人异己者,而以其私人承奉,竟损元子。帝尝至后宫,后方读书,帝问何书,对曰:“《赵高传》也。”帝默然……
按:此当是张后读《史记》,仅从这一点来看,可知是个了不起的皇后,关于她的戏剧化的结局,将以别篇记之,这里只谈“诬后非国纪女”及“损元子”。
谈到客、魏所以能把熹宗包围得密不通风,为所欲为,必须先谈一谈当时帝后的住处。清朝的皇帝,自康、雍以后,很少住乾清宫,皇后则除大婚以坤宁宫东暖阁为洞房以外,平时绝不住在那里。明朝不同,依照传统规矩,帝、后分住乾、坤两宫,此两宫各有配殿,寝兴之所就在配殿内。
乾清宫的配殿,在明朝万历以前,东为弘德殿,西为雝肃殿。万历十一年改雝肃殿为弘德殿,改名的原因不详,照我的猜想,大概由于张居正曾上《雝肃殿箴》,而此时正是张居正死后“夺官”之时,神宗讨厌张居正的“箴”言,连带也就讨厌雝肃殿这个名字,把东殿“弘德”一名挪了过来,原来的弘德殿则改名为昭仁殿。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客氏在交泰殿监视帝后
二十一、客氏在交泰殿监视帝后
由于明朝对外朝、内廷的区分很严,同时也不像清朝那样,军机大臣、南书房翰林、上书房的师傅都是“内廷行走”的差使,三品以上的大臣更有“赐吃肉”、“赐入座听戏”的恩典,得以深入禁闼,瞻仰九重,因此所记禁宫情形,多不甚清晰,大致凡说皇帝住乾清宫东暖阁、西暖阁云云者,都是昭仁殿、弘德殿之误。
万、泰、天、崇四朝,万历、天启住弘德殿,泰昌、崇祯住昭仁殿。如万历曾召见辅臣于弘德殿;崇祯殉国前,手刃公主于昭仁殿,凡此都是信而有证的。所以会这样东、西交替着住,因为大行皇帝原住之处要停柩供灵——灵堂称为“几筵”,如是,光宗的几筵设于原住的昭仁殿,则熹宗自然只能住弘德殿了。
坤宁宫在乾清宫北面,也有两座配殿,但无专门名称,只叫做“东暖殿”、“西暖殿”。皇后随皇帝行动,熹宗既住弘德殿,则张后一定住“西暖殿”。两殿遥遥相对,往来甚便。
在乾、清两宫之间,有座“交泰殿”,渗金圆顶,规制与中和殿相同。交泰殿两翼有屋,“奉圣夫人”的“直房”就在交泰殿西庑屋内,地处弘德殿与坤宁宫西暖殿之间,正是一个最扼要的监视位置。
既有所谓“奉圣夫人直房”,则客氏日常亦有公事要办,她的公事,就是管理宫女。明朝宫内,除太监有二十四衙门以外,另有女官的编制,共分六局,每局四司,永乐以后,名存实亡,只剩下“司宝”等四史,而御宝、御玺藏交泰殿,此为客氏所以在交泰殿旁有“直房”的由来。而其“职守”,实在是无所不管,管理宫女仅其小焉者也的一端而已。
皇后怀孕生子则为嫡子,也就是所谓“元子”。历来皇朝都重嫡子,而以明朝尤甚,成祖为了夺位,甚至讳言他的外国血统,冒充马皇后所生。因此,客氏在“务绝皇嗣”的阴谋之下,张后即使与客、魏无忤,她的“元子”也是保不住的。
客氏所用的“损元子”的手法,是使张后流产。明朝宫中既有假太监,则宫女必有私生子,自有一套处理的方法。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宫女为张后捻背使其流产
二十二、宫女为张后捻背使其流产
这一套方法从史书上去研究,可以了解其大略,原则上是尽快使其流产;真的把孩子生了下来,就是哺养,亦非太难。但不论如何处置,万变不离其宗的一个原则是:团结以保密。
明朝宫女、太监在这方面的“团结互助”,我可以举明孝宗的出生为例。孝宗的父亲宪宗,年号“成化”,他受万贵妃的控制,较之客氏控制熹宗有过之无不及,所不同者,客氏与魏忠贤勾结甚密,而万贵妃比较孤立,如是始有孝宗。《明史·后妃传》:
孝穆纪太后,孝宗生母也,贺县人,本蛮土官女,成化中征蛮,俘入掖庭,授“女史”,警敏通文字,命守内藏。时万贵妃专宠而妒,后宫有娠者,皆治使堕。
按:“皆治使堕”者,无不治亦无不堕。这当然不能请教太医院,然则明宫精于此术,并视此不足为奇,都可以从此四字中想像得之。
帝偶行内藏,应对称旨,悦幸之,遂有身。万贵妃知而恚甚,令婢钩治之。婢谬报曰:“病痞。”乃谪居安乐堂。久之,生孝宗,使门监程敏溺焉。敏惊曰:“上未有子,奈何弃之?”稍哺粉饵饴蜜,藏之他室。贵妃日伺无所得,至五六岁未敢剪胎发。
按:程敏为金门人,《金门县志》有传。其后程敏泄此事于帝,孝宗得立为太子。“万贵妃日夜怨泣,曰:‘群小欺我!’”请试想,以万贵妃的势力,竟“日伺无所得”,则太监、宫女联合一致,何事不可瞒?以孝宗养至五六岁尚不为人所知,亦可想见宫中必有类似之事;如到十岁开外,则不妨冒充自外选入的小太监,就此在宫内当差。大和尚生小和尚,大太监生小太监,都未必无其事。
至于宫中堕胎,不外用药物与手术,宫中的御药房,各种稀奇古怪的药都有,要配成一副堕胎药,不必外求。张妃的“损元子”,意料中必暗进堕胎药;而堕胎的手术,则有相当明确的记载。见于《甲申朝事小记》:
客氏以乳母擅宠,不容后有子……张后有孕,暗嘱宫人于捻背时重捻腰问,孕坠。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投闲卅年后复起
二十三、投闲卅年后复起
这个阴谋相当毒辣,出于阉党邵辅忠、孙杰的设计,而由一个自以为可死在魏忠贤之先的人来做凶手。
这个人叫刘志选,浙江慈溪人。明朝从方孝孺、王阳明到张煌言,浙东不知出过几许耿耿精忠的名臣,只有这个刘志选是败类。他与叶向高是同年,万历中期,因为抗疏争郑贵妃册封一事,贬为外官,当合肥知县时,以“大计”罢归。按:明朝对于官员的考核,京官六年一考,谓之“京察”;外官三年一考,谓之“大计”。考核的结果分四种:称职、平常、不称职、贪污辍祝来怂闹纸峁形逯植煌拇Ψ郑撼浦罢呱怀浦罢呓担匠U卟簧嗖唤担拔壅吒斗ㄋ荆‘者罢归。又规定:“计处者不复叙用,定为永制。”
明朝的人事制度是相当好的,所以世宗、神宗数十年不朝,政务能够照常推行;间或有奸臣严嵩之流卖官鬻爵,但只要贤者在位,此一良好的制度就立即可以恢复作用。因为明朝的人事制度最大的优点是制度的本身具有权威,考核可以不公,但既经决定,该如何便如何,不会破坏制度来迁就现实。因此,刘志选以辍装展椋诩蚁缦辛巳辍9庾诩次缓螅ㄑ缘米锏娜耍嗉唐鸶矗源蠹贫伲裼凇凹拼φ卟桓葱鹩谩钡亩ɡ蓝老蛴纭! �
其时叶向高奉召复起,由福建经过杭州,刘志选特地赶来招待这位老同年,游宴盘桓了一个月之久,叶向高为人虽正直,但处事也有圆滑融通的一面,到了京里,以首辅的资格,破坏成例,起用刘志选为南京工部主事。此时刘志选已经七十多岁了。
大概是三十年赋闲赋怕了,所以刘志选老而复出,穷凶极恶,一心想向魏忠贤卖身投靠,起初是追论红丸案,痛诋孙慎行,魏忠贤大为高兴,升了他的官,召入京当“尚宝少卿”。在路上,他迫不及待地又上一疏,继续攻孙慎行以外,把他的老同年、且为举主的叶向高也牵涉在内。刘志选固为忘恩负义,无耻之尤,而叶向高亦是自作自受,君子行事,万不可徇私坏法,如叶向高者,足资殷鉴。
这一来魏忠贤更赏识他了,第二年把他调升为顺天府府丞。照定制,府丞为府尹之副,兼领学校,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首都特别市副市长兼教育局长。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客、魏不容熹宗有子
二十四、客、魏不容熹宗有子
“捻背”不是捶背,即俗语所说的“提筋”,活络筋骨,以去疲劳,属于推拿术的一种。张后是个很精明的少妇,能在施行腰部推拿术时暗下毒手而不让她本人发觉,自是因为习用此术,所以才有如此精娴的技术、“优越”的效果。
写到这里,我们要谈报应了。料想张后流产,元子既损,客、魏必定庆幸得计,谁知此举可能正送了他们自己的性命。历史的改变,常常出于一种偶然的机遇。如果张后能安然生下皇子,则熹宗崩逝,嫡子嗣位,张后垂帘,宫中大权自然仍旧操在客、魏手中;即令张后有才,充其量能裁抑客、魏的恶势力而已,绝不可能大伸国法。从来太后听政,必须内有得力的宦官,外有强干的大臣,内外相维,始可有所作为。在熹宗崩逝时,阉党密布,张后再能干,孤立少援,在形势上自然斗不过客、魏,则唯有妥协,先求自保。
因为客、魏不容熹宗有子,所以天启七年八月,张后得以一手主持,授信王入承大统,是为思宗。国有长君与主少国疑的情形大不相同,此为客、魏终于伏法的一个关键性的因素。由此看来,客、魏务绝皇嗣实为自绝其命。各地城隍庙里的那把大算盘,道出一句俗语:“人有千算,天有一算”,真是对此辈的当头棒喝。
至于“诬后非国纪女”,这重公案要分两段来说,前一段的情况不详,大致是阉党嘱狱卒教唆一个死刑的囚犯孙二,说张后是他的女儿;后一段是到了天启四年秋天魏忠贤恶性大发时,想借此以摇中宫。倘或阴谋得逞,则历史又是一个写法,客、魏或许亦可不死。
这话怎么说呢?长话短叙是如此:客、魏的打算是,废掉张后,另立魏良卿的女儿为皇后,魏良卿是魏忠贤的侄子。按:客氏得宠未久,她的儿子、与熹宗年龄相仿的侯国兴,她的娘家兄弟客光先,以及魏忠贤的哥哥魏钊,俱荫授为锦衣千户。魏良卿当是魏钊的儿子,这时的官衔是“佥书锦衣卫掌南镇抚司事”,南、北两镇抚司是属于锦衣卫的“司法机构”,为魏忠贤荼毒朝士的一个活地狱。如果魏良卿成了“国丈”,她的女儿又有了儿子,则明朝天下势必改姓为魏。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刘志选上书辱及皇后
二十五、刘志选上书辱及皇后
刘志选既受魏忠贤的“知遇”之恩,先意承志,务投其好,于是而有攻击后父张国纪之举。此事之起,是有人在宫门上贴了一张匿名榜,暴露魏忠贤种种谋反恶迹,以及他的同党姓名,一共七十余人。魏忠贤疑惑是张国纪干的事,阉党邵辅忠、孙杰便设谋,借此兴大狱杀尽东林,借张国纪以动摇中宫,事成则立魏良卿的女儿为皇后。
这个大阴谋要由参劾后父太康伯张国纪开始。邵、孙两人拟了一个疏稿,想找人出面来上,这就是所谓“买参”,也就是有言责的人公开出卖自己的人格。但被收买的人可以无视于清议,却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弹劾一个官吏,言者无罪,即令有罪也不重,而现在辱及中宫,是“大不敬”的罪名,在这个罪名之下,不论什么人都有被砍头的可能,所以都不敢“应征”。
最后找到刘志选——刘志选混蛋,他的家属更混蛋,不忠再加上不孝,预备出卖他的老骨头以求富贵;他的家属是这样一个想法:此疏一上,有魏忠贤在,可保无虑,但将来一定不得了。不过刘志选已经七十多岁,一定死在魏忠贤之先,则及身而止,可以免祸。他的家属居然把这番话说了给刘志选听,而刘志选亦居然听了进去。至于将来追论大逆不道的罪名,可能会把刘志选开棺出尸,剉骨扬灰,他的家属就不谈了,这不是出卖他的老骨头是什么?于此见得王夫之的话有点道理,他认为“族诛”这种苛刑是有由来的,凡是谋反,如无家属参与,或者家属知道了能够规劝阻止,则逆谋必不发,所以“族诛”是除恶务尽之意。这话在现在来看,当然是危险的,但照刘志选家属的情形,则知王夫之的论调实为有感而发。
刘志选“极论国纪罪”的奏疏中,说他“谋占宫婢韦氏,矫中宫旨鬻狱”,这些话是不是空穴来风,无可究诘;而最后辱及皇后,则真是伤天害理,“毋令人訾及丹山之穴、蓝田之种”这句话,是极厉害的一枝冷箭——丹山之穴出朱砂,“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是指张后流产的“龙种”言,而所谓“訾及”者,就因为死囚孙二自言张后是他的女儿,然则张后之子,岂非成了死囚的外孙?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魏忠贤提拔刘志选
二十六、魏忠贤提拔刘志选
照《明史》记载,此居心叵测的奏疏到达御前,熹宗以与张后“伉俪情笃,但令国纪自新而已”。这是熹宗在位所做过的少数可以称道的聪明事之一。
看看这样一道奏疏亦不曾惹出祸来,刘志选的胆子更大、依附更甚。孙慎行、王之寀、杨涟、左光斗都为所攻,魏忠贤大悦,擢他为“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
这个职位正四品,在都察院算是第三号人物,但加上“提督操江”的头衔就大不相同了。按:明朝的御史权柄特重,十三道监察御史官位不过七品,而代天巡方,所至皆为钦差的身份,称为“巡按御史”,地方大吏尊称之为“按院”,平剧《玉堂春》中的“王三公子”当时就是这样一个身份。至于刘志选的“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驻南京办事。明朝跟清朝一样,在开国最初建都之地,都设有一套具体而微的中央政府机构,南京都察院设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各一人,规定由佥都御史提督操江,独握实权。
何谓“操江”?最初是水师每年在长江操练,派御史看操,考察训练情形,到后来就不同了。《明史·兵志三》:
洪武初于都城(按:此时都城为南京)南新江口置水兵八千。已,稍置万二千,造舟四百艘,又设陆兵于北岸……凡盗贼及贩私盐者,悉令巡捕,兼以防倭。
永乐时特命勋臣为帅,视江操,其后兼用都御史。
故事:操江都御史防江……其后增上、下两江巡视御史,得举劾有司将领,而以南京佥都御史兼理操江,不另设。
按:自明朝到清初,所谓“上、下两江”,指安徽、江苏而言,操江御史负责长江江防,得“举劾有司将领”,这就仿佛是清朝的两江总督了。苏州小书《顾鼎臣》,其中“绍兴师爷”与“毛少爷”辨罪,有“你尽管到南京操江衙门去告”,听者往往不知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指此而言。
操江御史既等于安徽、江苏的地方长官,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