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9-直击中国教育底线-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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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十二中的学生是“鱼”还是“青菜”?
祁宏伟:有“鱼”也有“青菜”,大部分是“青菜”。
记者:对“鱼”怎么教育?
祁宏伟:以升学为主。
记者:“青菜”呢?
祁宏伟:培养合格公民。
从我和祁宏伟的这段对话中,读者不难感觉到,传统意义上的“没有学不好的学生,只有教不好的老师”的观念,在他这里受到了质疑。他向我明确表示:这种观念是对教育功能的夸张;孔子说,朽木不可雕,是很有道理的;现在的教育,不恰当地说,陷入了迷信知识而忽视对人的培养的“狂热”,因此,应该更进一步地反思和探讨教育的方向与目标。
然而,祁宏伟的观点并没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认同,即便在十二中,他的观点也不是说人人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一种远比他的影响更为强大的力量征服了绝大多数信仰“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人。
在这些人看来,如果方法得当,“青菜”就是可以做成“鱼”,否则,只能说明你“做菜”的功夫不够高明。在现实生活中,是否把“青菜”做成了“鱼”,其检验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高考升学率和升学质量是不是高。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一个学校是否是优质学校,一个领导是否是高明领导,一个教师是否是知名教师,一个学生是否是优秀学生,一个家长是否是成功家长的评价。
鉴于这种社会心态,绝大多数薄弱高中“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将命运孤注一掷地押在了高考升学率和升学质量这块“宝”上。据我了解,虽然的确有个别薄弱学校培养出了同样个别的精英学生,也就是说把“青菜”做成了“鱼”,但其付出的代价之大,远远不是一条“鱼”所能补偿的;更令人深以为忧的是,这条个别的“鱼”的“出水”,常常是建立在牺牲绝大多数“青菜”的利益基础上的。
可在人们看来,欣赏“鱼”之乐的快感,才是生活中最重要和值得最荣耀的事,至于“青菜”的干枯和腐烂,往往少有人理会。直到有一天,陶醉的人们忽然发现,缺少“青菜”的社会悲剧已接连上演……
在任语文教研员时,祁宏伟经常到各个学校听“推门课”,课后,自然要对老师们讲的课进行一番指导。此时,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批评老师们讲的课针对性不强,应试的内容和分量不够,不能很好地为考试服务。为此,他写作了不少旨在帮助老师们提高应试“作战能力”的理论文章,它们理所当然地受到了相关载体的青睐,从更大程度上、更广范围内影响了更多人的教育教学思想。
1995年,他任十二中教学副校长,有了把理论和实践充分结合的机会。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抓高考补习班的升学,要求补习班的老师和学生一起拼时间、拼体力、拼精力,“学生一身汗,老师三身汗”(学生学习学出一身汗,老师备课备出一身汗、上课上出一身汗、改作业改出一身汗——笔者注),号召学生讲“三苦”,即学习刻苦、生活艰苦、心理能承受痛苦。与此同时,诸如“吃得苦上苦,得来真功夫”“读读读,不惜口舌生疮;练练练,哪怕双肘生茧”“我校简陋,唯有育才之心;诸生有志,力叩大学之门”等标语、口号,也上了墙、进了脑。
“我们这样做,的确培养出了一批大学生,但却抛弃了大多数学生,老师的全部精力、学校的所有资源都用在了‘尖子生’身上,‘后进生’最多只能靠吃一点‘尖子生’剩下的残羹冷炙维持最基本的营养。”祁宏伟对我说,“现在想想,这种只顾一点,不及其余的做法错了,可当时我却是庄严的。”
对祁宏伟的这番话,我深以为然。教育的本质是把最大多数的人培养成合格的公民,使他们首先会做人、能生存,没有了这一点而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借助仿佛能量无穷的教育之手成为“社会精英”,是不现实也不符合客观规律的。因为人才的培养是一个极其复杂、长期的系统工程,它绝对不同于技术相对简单的农业或工业生产——虽然已有越来越多的人把学校比喻为农场或工厂,把学生比喻为农产品或工业产品。
第6章 探路4 破茧化蝶——高职教育路在何方(2)
遗憾的是,据我了解,现在,绝大多数薄弱高中依然把破茧化蝶的梦一厢情愿地寄托在高考升学率和升学质量上,而那些所谓的优质高中,自然也就常常把高考升学率和升学质量的步步高升作为已然破茧化蝶的唯一象征。至于“优质”的含义到底应该是什么,“蝶”的标准是什么,并没有谁认真思考,尤其是那些沉醉于破茧化蝶之梦的人。
最近一段时期,除了在个别边远贫困地区,由于种种原因使“读书无用论”有所抬头外,全国绝大多数地方依然崇尚“读书有用论”,即便其中的“有用”,在一些地方、一些人那里,还停留在“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的庸俗价值观上。
在这个大的社会背景下,让孩子享受优质高中教育资源,进而享受优质高等教育资源,便成了一种强大的社会舆论,政府由此顺应民意地做出决策,大力发展优质高中。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在相当多的人看来,“优质”是和高升学率、高升学质量划等号的。这样,高中教育还是一种精英教育,即“鱼”的教育。
祁宏伟不想困死茧中,他也想破茧化蝶,但他将目光投向了制作“青菜”的盛宴和编排“鱼”的舞蹈,尽管这个决定在校内外有相当大的争议。
“办好焦作一中,从某种角度上讲,还不如办好十二中,因为后者能提高焦作市市民的素质,而前者培养出来的人才很少有人回焦作,真正建设焦作的还是十二中培养出来的学生。”祁宏伟说,“应试教育造成当地建设者的素质太差,甚至形成培养出的大学生越多,当地越穷的怪圈。”
根据这种被一些人认为是带有“地方保护主义”色彩的思路,十二中把自己定位成培养合格公民,也就是认真制作“青菜”的盛宴,使“青菜”发挥出最大的作用;至于编排“鱼”的舞蹈,是为了因材施教,不因关注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损害了少数人的利益。
农时不可违,学时不可逆。对基础教育来说,在某个特定历史时期内,集中相对短缺的人力、财力、物力来大力培养“精英”,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从长远来看,培养“精英”的教育模式对一个民族素质的整体提高,对一个国家社会、经济、文化的可持续发展,有害无益。另外,只有民族素质得到了整体提高,“精英”们也才可能有用武之地。要知道,一头威猛之虎,永远也不可能只靠率领一群畏首畏尾的绵羊就能取得纵横天下、笑傲江湖的勋业。
十二中立志制作“青菜”的盛宴,同时编排“鱼”的舞蹈,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为了走一条使基础教育大众化的路子——虽然背后的原因比较复杂,而最重的压力又主要来自本市“优质高中”扩招的威胁。
在采访时,我看到了这样一个发展逻辑:以焦作市为例,该市声望最高的一中扩招,使声望次之的十一中的生源大批流失;十一中扩招,使身为薄弱高中的十二中的生源大批流失;十二中扩招,又使比十二中更为薄弱的高中的生源变得紧张;进而,中等职业学校门可罗雀,从而造成一方面生源较少甚至没有生源的学校的大批教育资源浪费或闲置,另一方面生源良好的学校人满为患,教育资源紧张,生师比严重超标且教育教学质量难以保障。
分析其中的原因,关键还是人们的观念问题,即大多数人因迷信高等教育而迷信普通高中教育,因歧视技术职业而歧视中等职业教育。深究之,还是因为人们不情愿实事求是,首先从感情,进而从思想上否认自己的孩子是“青菜”,即使孩子之所以成为“青菜”而不是“鱼”是由多种复杂原因造成的。有了这样一种顽固的观念在起作用,十二中要实施“青菜”教育工程,制作“青菜”的盛宴,其难度可想而知。
为制作好“青菜”的盛宴,并使个别的“鱼”不失舞蹈的机会,十二中将教育教学分成了三大块:就业预备、特长生培养、升学教育。
在就业预备上,十二中以校本课程为切入点,在高一、高二年级中开设了每周一节的劳动技术课。虽然课时不多,内容也相对简单,只是学习一些最基本的劳动技术常识,但这种做法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激烈反对,被指责为大逆不道。
1996年第一学期时,十二中搞了一次分流,把七门功课中有六门以上不及格的高三学生组成一个班,由祁宏伟亲自带班,准备为这些升学无望的学生开设就业指导课和职业技术培训课,目的是让他们学有所获,走向社会后尽可能快地适应工作或比较顺利地接受更高一级的职业技术培训。然而,实际效果是,尽管学校组织家长开了不少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家长依然激烈反对。
现在,劳动技术课依然每周一节地在十二中坚持着,可到底带有多少真正的就业预备色彩,又对学生未来的就业产生了多大的实质性影响,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准确而又肯定的答复——即便学校挂着“国家教育部高中劳动技术教育研究基地”的牌子。
在特长生培养上,十二中侧重于体育、音乐、美术三科。这种做法并没超出绝大多数薄弱高中培养特长生,以求高考升学不空白的思想模式。作为河南省篮球传统项目学校,该校的体育特长生多次代表河南省外出比赛,先后获得过一些奖励。比如在河南省第九届运动会上,十二中有十多位学生夺得了奖牌;上届亚运会皮划艇冠军范瑞楠也是该校毕业生。借助于特长生的力量,十二中敲开了中央美术学院、北京电影学院等高校的大门。这多少给它带来了一点声望,使人们觉得,十二中的学生也不全是“青菜”,从而使生源不至于过分紧缺。
在升学教育上,尽管十二中一直抓得比较紧,学生也知道用功学习,进步的速度也很快,但由于长期形成的基础不牢、素质不稳等客观原因,最后升入的多是本地的高等院校,如焦作工学院、焦作大学等,很少有破额腾空,飞越龙门的“龙鱼”。这使十二中在人们的眼里,又始终难以和“优质”挂钩。
这样,即便十二中用尽了解数,也依然难以破茧化蝶,至于“青菜”的盛宴和“鱼”的舞蹈,也只能是其一直努力追求却又远未实现的教育理想。
教育不同于其他行业的地方在于,它所产生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是隐性的、长期的,昙花一现的轰动效应对教育有百害无一利。根据这个规律,“雪中送炭”式的教育行政手段更有利于使优质教育资源公平、公正地得到分配,也才有利于对最大多数的人,尤其是弱势群体,进行最行之有效也是最基础的教育。
然而,虽然“雪中送炭”的行为更具平民色彩,但它却不如“锦上添花”的做法更容易制造光彩夺目的“形象工程”。于是,在现实生活中,“锦上添花”的做法多,“雪中送炭”的行为少。它最直接的后果是:优质高中不需破茧已然为蝶,一般高中纵然破茧也难化蝶,薄弱高中无力破茧只好困死其中。
祁宏伟给我讲了这样两个故事:一是他在北京四中、北京十四中考察时,发现人家根本不存在升学问题,十四中提出的目标是消灭大专,四中提出的目标是消灭“大本”;二是有一次他曾对焦作一中的校长许继公开玩笑,说如果许校长把一中的随便两个班放在十二中,让十二中的老师教,三年之后,拿这两个班的升学成绩跟一中的毕业班比,看谁的成绩更好。许校长说,不用比,我们不行。
在讲第一个故事时,祁宏伟表现更多的是无奈,十二中的生源质量无论如何也不敢和北京四中、北京十四中比;在讲第二个故事时,这种无奈就变成了不平——十二中的整体师资水平并不比一中差,但却招不来好生源,为什么?
十二中的整体师资水平之高,在一般高中并不多见。以青年教师为例,在全校120多名教职工中,有特级教师一人、省级教育教学专家两人(焦作市中学阶段仅有两人)、省级学科带头人一人、省级骨干教师七人、市级骨干教师及教坛新秀30余人,其中五人具有研究生学历、10人拥有双学位。近几年来,该校获得各种奖励80多项,其中张硕果、冯志丽等十余位教师分获省历史、生物等优质课比赛一等奖,王南方、牛玉玲等十多位教师获市优质课、公开课比赛一等奖。
在教育科研上,十二中的老师希望科研兴校、兴教、兴学。为此,学校成立了专门的教育科研领导小组,制定了《焦作市第十二中学教育科研工作条例》,编写了《焦作市第十二中学科研课题指南》。《阶梯——目标式教学法的实践研究》、《高中化学新教材的研究与实践》、《普通中学开展研究性学习的理论和实践》等省级以上重点课题先后在十二中开题。事实上,仅去年一年,十二中就承担了38项校级课题、四项市级重点课题、五项省级课题,向省、市教育部门申报教育科研成果16项且全部获奖,对外公开发表理论文章30多篇。
尽管如此,十二中离“优质高中”的标准还有很大距离。这一点,大家都不讳言。实际上,从祁宏伟本人来说,他并不赞成“优质高中”“重点高中”“示范高中”的提法,认为它违背了大众教育和基础教育规律,不利于实现教育资源的公平、公正分配。他觉得,将高中分为“合格高中”或“标准高中”比较好,这样可以更好地对学生进行终身受益的基础教育,而不是把高中教育单一化为升学预备教育;这种标准下的“优质”,才是真正的“优质”,培养出来的学生也才既能像“青菜”一样制成盛宴,也能像“鱼”一样尽情舞蹈。
然而,事实是,国民对高等教育的热度非但不减,反而越来越热。从前是孩子考上大学就基本满足了,现在则非重点大学甚至只有清华、北京等极少数名校才能满足家长心愿。这种只愿欣赏“鱼”的舞蹈,不想品尝“青菜”的盛宴的公众心态虽然无可指责,但与之相适应,优质高中资源必须迅速扩大才行——尽管以人们现在对它的认识,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真的违背了教育规律。
在这个背景下,是给大量的薄弱高中如焦作十二中等“雪中送炭”,使其尽可能快地向优质资源靠拢,破茧化蝶,还是在它们之外,给已有的优质资源“锦上添花”,通过大办分校等形式走向“垄断教育”,将大量的薄弱高中困死茧中,使教育资源出现闲置或浪费更为合理,的确需要大家共同反思。
第6章 探路5 孙维刚酿造的美酒味在其中(1)
5戴着镣铐跳《天鹅湖》——孙维刚酿造的美酒味在其中
一位高二学生的家长说:我参加过高中年级的家长会,孩子的班主任是一位有现代教育理念的年轻教师,她非常同情高中学生面临的处境。她主张教育应该以人为本,尊重学生的个性发展。但这样的教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