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0-司马迁-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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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说,不是那么回事儿,你也明白,他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啊。
司马迁说,太子有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这不重要,难道皇上没听说商山四皓的故事吗?
刘彻不语,他知道那个故事,传说高祖皇帝想请商山四皓出来帮他治理国家,但四位老人不肯。他后来想立幼子做皇帝,废了太子,但吕后听了张良的话,请商山四皓做了太子的师傅,高祖皇帝才罢了这废太子的心思。司马迁说,如果当初高祖皇帝废了太子,怎么知道太子不能做一个好皇帝呢?就像如今,皇上再也看不到太子能不能做一个好皇帝了。皇上心里不遗憾吗?
刘彻说,他死了,死了,别再提他了。
司马迁说,皇上心里也痛,怎么能让江充这种小人在宫里寻找蛊人呢?他是什么人?一个眼睛从不正视别人的人。古人说,眸子不正,心歪啊。说的就是他这种人,皇上怎么能相信他呢?他在宫里害死了多少人?当皇上用一种邪心思去猜测宫人时,他就有缝可以钻了,他会趁机害人,长时间找不到蛊人,他就对不起自己,他一定要找到蛊人,找到蛊人,成了他活下去的目的。这不可怕吗?一个总斜着眼看人的人,能做什么正事儿呢?聚在他身边的又会有什么好人?人心眼儿越窄,想事就越邪。皇上广有四海,大汉天下就是皇上的天下,用邪心思去揣想、琢磨别人,你怎么能宽容他?不知道皇上怎么想,自从看了田汀土趿甑那楦瑁戳怂堑摹奥钊铡蔽瑁揖筒荒敲春尢锿‘了。大汉天下还没有几个田汀庋娜宋铮页嗦阕派硖澹趴诰吐睿谙喔睿狭私ㄕ鹿舱昭睢O肜聪肴ィ锿‘还是有优长的,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从不藏着掖着,这比起那些暗中点火、背地吹风的人,岂不是好得多?
司马迁想得很多,想得很深刻,说时情绪激昂,十分激动,他是在劝皇上,说服皇上,把做贤明君王的道理讲给皇上听。权谋不是最好的东西,你使用权谋,就是用心眼儿,你对别人动心眼儿,想换他的真心可就不容易了。他很天真,想要劝帝王用良心,用良知来做事,不知道帝王做事第一是权谋,第二是利益,要他们有良心与良知,那可不容易。
刘彻听着司马迁的话,心里很生气。他自己很熬苦,苦苦地想着大汉如何兴旺,臣子们如何努力,宫妃们如何对他一片痴心。很少想自己是不是还要做些什么。司马迁指责他,心中恨起来,当初你不是也口口声声要干掉田汀穑课腋嫠吣忝翘锿‘是我的舅舅,可没有谁肯理我,还是一心把他弄死了。田汀凰溃⒕屠淝逍矶啵簧铣荒芸匆徽耪挪荒胁慌牧常土跚鼩幽且醭脸恋牧骋部床患恕D阋晕蚁肷碧勇穑克敫嫠咚韭砬ǎ约河泄狭⑻拥哪钔罚鞘呛芾硇缘摹R窃缭绶狭颂樱泳筒换崴溃雷臃蛘飧龃廊耍庵秩硕霉侵⒌弁踔潜热靡恢患Ψ缮咸旎鼓选K党隼慈昧跚鼩硬辉僮鎏拥氖Ω担雷臃蚓陀挚抻纸校馊盟裁匆沧霾幌氯ィ荒苎壅稣龅乜醋盘幼跃 C挥薪洌灿型醭洌懦洌幻挥泄迫耍灿屑槿耍啡恕O裉诱庵秩耍荒茉诠侵懈撕λ溃拖衲缢耍缢睿鹑硕祭床患吧焓秩ゾ取O袼韭砬ㄕ庵秩擞侄裁茨兀克档猛茫挥玫弁跞保恐卫硖煜拢褂萌撼迹褪且患萌钡氖隆>拖癯捣蛟β恚欢寐硇裕欢迷Τ抵酰趺茨苄校俊 �
刘彻说,你以为帝王做的一切都是权谋之术吗?就没有点别的?
司马迁想了想,摇摇头。
《司马迁》第四卷《司马迁》第三十章(三)
刘彻心里很失望,司马迁是他身边的人,连司马迁都这么说,还有谁会相信他?他大声说:司马迁,那你就告诉我,田汀懒酥螅颐挥形仕易逯铩q加に懒酥螅乙裁晃首锼募胰恕U庖彩侨敝趼穑俊 �
司马迁想了想,说:都是你的亲人,你不想惹麻烦。
刘彻冷笑,说:那韩城边小村里,那姓同、姓冯两家有那么三个男孩,你说那也是权谋之术吗?刘彻轻轻地凑近司马迁,说的话冷飕飕的:司马迁,你也太看重你自己了,难道大汉朝真想要你那本《太史公记》?没有你,大汉天下还不是一样兴旺?没有你,难道就没有人写《武帝本纪》了吗?没有你,《高祖本纪》、《淮阴侯列传》,不是也流传下来了吗?
司马迁没想到皇上这么痛恨他,文人的怯懦就又上来了,他好久无语,只是愣愣地看着刘彻,说不出话来。他想为大汉朝的皇帝献计献策,没想捅了刘彻的伤痛,但他明白了,每一次伤痛都在刘彻心里留下了伤疤。伤痕累累的刘彻把伤害变成了仇恨,仇恨这世界,仇恨一切人。他也恨司马迁,因为司马迁只是能说大话,夸夸其谈,不像张汤、桑弘羊那样有用。
刘彻冷冷地笑,别再跟我说太子,我不想听到他。
刘彻低下了头,司马迁还是头一次看到皇上恼羞成怒,这么没有气度,像孩子一样愠怒。他跟司马迁生气,觉得司马迁是能理解他的,知道他这时心情不好,明白他对太子是爱之深恨之切,明白他跟卫子夫是有情的。他把阿娇那个烧残了的金屋檐角放在自己的桌案上,烧残的屋檐总是勾起他童年的回忆,司马迁就看到一个眼神迷茫的刘彻。
披着大毡,坐在床榻上,想跟人说说自己的心事,但没人可说。从前跟吴福可以说一些,跟李夫人可以说说,跟卫子夫也能说,但这会儿跟司马迁能说上话了,他心里却憎恨司马迁: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苦心?你怎么像那个快嘴的女人勿思一样,一张嘴就是道理,一张嘴就是圣贤?难道你就不会听听我说些什么吗?难道我说的就没什么道理吗?
司马迁读书太多,见识太多,用历史来做镜子,照汉武帝,用圣贤帝王的见识来说服刘彻。他是史官,就愿意说得失,讲利害,愿意鞭辟入里地讲人物。他不明白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刘彻绝不会是刘邦,也绝不会是刘启,无论是他的祖先,还是他的父亲,都不是刘彻自己。他能责备刘彻好大喜功,好战,奢侈,但不能从他这些缺陷之处,发现刘彻的优长。在司马迁的《太史公记》中,他用了许多篇幅写刘彻是如何好方士、喜神仙的。很少写刘彻是如何把一个大汉王朝弄成了一个极盛局面,开疆拓土,用盐铁平准的方法使大汉强大。司马迁自己也就有些文人的褊狭和仇恨。
刘彻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很蠢?
司马迁说,听说过有神仙,但没人见过,皇上好了这么多年神仙,亲眼见过吗?
刘彻说,正因为没见过,所以才很想见一见。只要让我见到了神仙,我这一辈子就不白活了。
司马迁不能说没有神仙,做史官的许多学问都是从古人的巫觇文化中得来的,从龟片和蓍草中找出上天警示的吉凶,就成了史官劝谏皇帝的一个有力手段。司马迁当然也不断地拿天灾示警一类来劝谏刘彻,所以这会儿他也不可能说没有神仙,他掉入自己所制造的悖论中。说有神仙,是违背他的心意的;说没有神仙,他又不敢这么说,只能沉默无语。
刘彻说,你知道我盼望什么吗?小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话,说长大了娶阿娇做妻子,弄一个金屋子来养着她,这可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愿望。谁知道以后会那么容易?从那以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打败匈奴,花费我二十年的时间,也做到了。只要想做,我就能做到。这一回,我没什么可想的了,只有一件事儿做不到,我就要用心做那件事儿。我做不了神仙,就用心做,总算有件事让我想着,盼着,你说是不是?
《司马迁》第四卷《司马迁》第三十一章(一)
快要看到长安了,刘彻命令车队停下。司马迁看到一个衰老而疲惫的刘彻,他念叨说,不回长安,不回长安,回去做啥?没什么可干的,去巡幸,去封禅,去蓬莱,去找道士,去找神仙,就是不回长安!
吴福站在车边,虎贲、郎中都停在路旁,没人敢劝皇上。
刘屈氂说,司马大人,皇上也就是能跟你说说心里话,你去劝劝他?得回京啊,回去上朝,有那么多事儿等着他去办呢,他不回去怎么行呢?
司马迁说,好,我去劝。他知道刘屈氂利用他,刘屈氂自己去劝皇上不是更好吗?但刘屈氂说,他回朝之后就要告老了,不能再呆下去了。刘屈氂流着泪对司马迁低声哭泣,是我带大了他,从小就教他,一直教大,他死了,就当着我的面儿服下了毒药,我眼瞅着他死,救不活。欲哭无泪呀我……刘屈氂也老了,直不起腰。
刘屈氂不能去对皇上说,就只有他说了。他对坐在车里的刘彻说,皇上,还是得回去。要是不回去,大汉王朝就没了主心骨。
刘彻冷笑:我有那么重要吗?我真有那么重要吗?你不是说,我只是一个天天被人家骗的傻瓜吗?
司马迁说得很认真:皇上,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可以有错,你不能有错。一个庶民百姓喜欢神仙,就喜欢好了,可你不行。你做什么,总有人效仿,那就贻害无穷。
吴福也说,皇上,咱回家吧,行不行?
刘彻抬头看,长安城门隐约可见。怎么没有匆匆归来的喜悦,没有要洗却一身疲劳的冲动,没有巡幸归来好好歇歇的念头,怎么就不敢进这座城门呢?
公孙弘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外迎接皇上,刘彻要公孙弘上来问话。公孙弘跪在车旁哭,说:皇上啊,公孙弘该死,公孙弘该死。
一看他哭,刘彻心忽悠一下又悬起来了:怎么了?
公孙弘说:只保住了王妃、王子和公主。皇后她……皇后她没了。
刘彻咧了咧嘴,看不出是哭是笑。回到了皇宫,刘彻坐在建章宫内不动,没人敢问如何为皇后治丧,发葬,也没人敢问如何处置太子。
站在宫墙上眺望茂陵,田汀蹦暝趺淳湍馨颜庖惶醮蟮佬薜帽手蹦兀渴澜缟媳纠淳兔挥斜手钡牡缆贰R怀〈笥甏用晟缴铣逑拢汛蟮览寡囟希幸欢温肪统猎谏焦壤锪恕0耸锫繁手比缂叱鲆欢危猿亮顺粒德矶枷Я耍缓笤倜俺隼础A醭顾担饣鼐秃枚嗔耍遣皇牵恐皇呛退韭砬ㄍ毕氲剑饴吩僖膊荒芤宦砥酱ǖ嘏芰耍旁诔邓慕巧系乃欢ɑ崛鹘Τ隼础A醭顾担锿‘太固执,太固执。
刘屈氂和文武百官朝会,写了一个折子,请旨把太子葬在茂陵山下,做一个平常的坟墓,说要在长安城内抓叛乱之人,凡是跟太子起来造反的,全都要杀掉。还奏请杀死北军使者任安,说他有罪。
刘彻看完了奏折,问司马迁:你说任安有罪吗?
司马迁的心又跳起来,他太牵挂任安了,又是一瞬间大祸降临的感觉,脑子里转着念头,怎么说才能救任安?他说:任安无罪,太子去找任安,用太子节杖调任安的兵,任安该不该受?皇上真的不在,任安只能听命于太子,他不知道皇上是不是还健在,就受了这节杖。等他知道皇上健在,他怎么敢发兵?于是他就不发兵,他是北军使者,只能这么做。
刘彻冷笑:你怎么知道任安不发兵?任安派出北军看管长安四城,没有我的命令,他也发兵。
司马迁说:如果是我,眼看长安城发生兵变,我也要保住长安,不让他生民乱。任安做的,没什么不对之处。
刘彻冷笑,问司马迁:你知道任安这个人吗?听说他在街上与太子相见,说上两句话,就假装昏倒,后来又觉得不对,就送给太子一枚秦钱,你说,他这是干什么?
司马迁苦笑,还要他怎么样?任安是北军使者,与太子也不能私下结交,他怎么能在当街上跟太子亲热?事后觉得这么做不妥,有伤太子尊严,送太子秦钱,是表示道歉。他是北军使者,不参与叛乱,不是有功吗?
刘彻看着司马迁,司马迁说得很激奋,像是义正词严,恍惚间他就像田汀醭瓜胱鍪裁矗胨凳裁矗蓟岱床怠S惺裁纯煞床档哪兀刻铀懒耍屎笠菜懒耍俣嗨兰父鋈擞惺裁垂叵担恐灰写恚透盟馈W苡腥苏境隼丛鹉阉还芩趺醋觯苁怯写砦螅桓鼋右桓龅那兹似ィ馐俏裁矗克运韭砬ㄋ担翰恍砟愀宜等伟玻阍俑姨嵋痪淙伟玻揖桶押悄切〈謇锏娜巳忌惫狻U庖痪浠昂芄苡茫韭砬ㄒ桓鲎忠膊凰盗恕! �
刘彻夜里睡不着,几个小妃子少不更事,叽叽喳喳地说宫中的变故,说皇后把她们叫去了,所有的皇子、宫妃都在皇后的宫里,皇后要保护她们。刘彻明白,卫子夫是想帮太子,但她不是阿娇,便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她不会伤人,最后只能伤害自己。刘彻突然说:说得好,说得好。小妃子愣了,什么说得好?刘彻说,再有人问你,皇后把你们聚一起做什么?你说就是要护着你们,这么说就好了,记住了吗?小妃子都点头,似懂非懂。
刘彻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东方朔不与刘弗陵住在一起,就可以让东方朔来讲一个故事,说些闲事儿,那样他也许就能睡得着了。
他起身来,走到宫门前,看着司马迁。司马迁当值,总是蜷在那里睡觉。刘彻注视着他,吃惊司马迁的睡态,这是一个女人的睡态。女人睡时就是这么蜷着身体,双手抱着,躬在一起,就这么睡。刘彻凝视了司马迁一会儿,心中苦涩,也有些酸楚。他轻轻地喊了声:子长,子长。
可惜司马迁没听到。当他醒过来时,看到刘彻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刘彻要他跟自己去甘泉宫,去看太子和皇后。两个人出来,叫着吴福,带着几个睡眼惺忪的宦竖,挑灯而行。
甘泉宫奇冷,阴沉,只有几个人在那里。刘彻进去了,看着棺材,用手抚摸着,那动作像去摘取灵芝。刘彻挥挥手,人都退下去了,他绕着棺材而行。一瞬间让司马迁想到了卫青死时,他念祭文,皇上站在棺材前,只是说:奴才,好奴才。这会儿卫子夫跟太子也死了,皇上会说什么呢?
刘彻低声念叨着,说些什么,听不清。司马迁想,他要跟卫子夫说心里话,告诉卫子夫,事情可以不是这样的,本来可以是另一个样子的,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他会对卫子夫说,要是你只跳舞,一辈子在平阳公主府内跳舞,会不会活得更好?会不会更快活?你进了皇宫,不会跳舞了,也没学会做皇后,那你就什么都不会了。
刘彻低声说着话,抚摸着棺材。当刘彻走到另一具棺材前,他皱紧了眉头,闭上了眼睛。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