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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5250-司马迁-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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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心里那么清醒呢?他说,太累了,我们不作什么赋了,做这种事儿,是司马大人的特长,不是我们的本事,我们就只饮酒吧。喝一杯酒说一句话,说自己最想说的。    
    刘彻就说,北望茂陵苍山滴翠。    
    刘屈氂说,良宅美景深沐皇恩。    
    司马迁说,文章从心心力从骨。    
    刘彻又摇头,不行,不行,太累了。什么都不说,就只喝酒,我喝多少,你们二人就喝多少。刘屈氂你先看一看,要是你家没酒了,就叫人去买,今天要喝个烂醉。    
    一觥一觥饮酒,三个人都不说话。    
    南刑场上的屠杀已经快要完了,最后押上来淮南王太子刘迁和淮南王后,两个人昂首挺立。刘迁大呼:大汉天下姓刘,我是淮南王刘迁,从刘彻逼死我父王的那一天起,我就是淮南王了!    
    台下众人肃立,没人出声,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刘迁。刘迁真是贵族,是帝王之子。他过去跪在淮南王后面前,说,娘,我走了。淮南王后笑一笑说,好,好。    
    刽子手砍刘迁的头,血向上喷涌,一蹿丈余,人们齐声吼喊:啊———    
    淮南王后看看台边,从来没见过死这么多人,就是在战场上也不会这么死,那时会死的死,伤的伤,死亡的姿势会很生动,不像这里每一个人都被砍掉了头,身躯扔在台下,几乎要跟行刑台一样高了。十几个石头台子,台前堆满了尸体,台侧的悬杆上吊着一簇簇人头。    
    长安庶民惊呆了,足有四五十年没见过战争了,早起晚睡,日夜劳作,成了长安人的正常日子。偶或也能看见一个残疾人在长安街市上晃,拄拐的,掉一条臂的,或是脸上有伤疤的。这些人会告诉你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告诉你在大草原上,大汉骑兵与匈奴骑兵的一场场生死搏斗。但这一切都离你太远了,你没有眼睁睁地看见死亡,没闻过血腥。这会儿能看见,能体味到活生生的人一眨眼就变成了死尸,尸体不能放在断头台上,三个人抬着,两个人在两边扯臂,一个人抱着双腿,向台下悠两下,扔出去。生命宣告了死亡,尸体就成了废物,尸体仍流着鲜血,血就流成了河,向人群浸淫,逼近。人们惊呆了,很紧张,心跳慌了,跳累了,腿发软,大气不出。


《司马迁》第四卷《司马迁》第二十七章(三)

    刘彻喝醉了,他摇晃着起身去拍树,像先帝拍着“苍鹰”郅都的后背,像拍着廷尉张汤。他说,小时候看上林苑的树那么大,高。头向上抬,脖子就酸软,太阳在树梢上跳,从这棵树梢跳到那一棵树梢。等到真长大了,才知道树也不怎么高。你知道怎么看树,树才矮吗?    
    刘屈氂看着皇上,听着他说话,像听不清,神情专注又听不清,有点吃力的样子。    
    司马迁说,站远些。    
    刘彻笑了,对。我后来就明白,看这棵树太大,你就往远走,走一段再停下来看,它还是很高大,就是说你离它不够远,你再走远些,就行了。一棵参天大树,你伸出手指来,它都没有你一根手指大,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它完全遮住,厉害吧?    
    司马迁说,皇上,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刘彻笑了,你能管得到我?你是个中书令,不假。传我的诏令,你去告诉那棵树,让它离我远点儿,让它们远一点儿,不然我就杀了它们。    
    司马迁说,皇上,树不会走,走不动。    
    刘彻冷笑,别以为我不懂,树是能走的,它们不离开,就是不肯听我的,不肯听我的,必死无疑。还用一遍一遍地说吗?刘屈氂,你说,是皇上走开,还是你这些树走开?    
    刘屈氂说,当然是树走开。    
    刘彻说,那好,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让这些树走开。刘彻真就坐下看着树,等着这些树向他躬身施礼,然后默默地走远,从他眼前消失。    
    司马迁说,怎么办,不然就让吴福劝皇上,请他回宫?    
    刘屈氂说,皇上醉了,但也给了你命令,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刘屈氂命令家人去叫工匠,赶快进府来砍树。    
    刘陵坐在空无一人的牢房内,悄语说,我也要死了,你虽然老了点,奸了点,猾了点,对我还不错,我死了,就可以同你见面了。一见面我们会唱什么呢?一定要唱诗歌吧,我们就唱那首《匪风》吧:    
    北风吹哟,    
    车轮滚哟。    
    张望路哟,    
    心悲伤哟。    
    想吃鱼吗?    
    先洗盆吧。    
    回头走吧,    
    报个信啊。    
    刘陵说,田汀页煤貌缓茫磕阕芩滴页貌缓茫幌褛淠熬镏吓┓颉⑴└境媚敲创轴睿敲创壳椋芑褂械愣鲎鳌U饣夭荒敲醋鲎髁税桑恳灰腋闾鑫瑁桓雠┐迮⒌牟缮N琛A趿昃臀璧福碜随鼓龋偶馇崆岬靥匠鋈ィ仍谌展饷斡爸希仍谮淠靶÷飞希坶兰乘匠隽松哪勐蹋诜⒊伤科闯赏蚯男鳌N枵呷缟#枵呷缏蹋诖蟮厣掀矗馐鞘辏歉杌辍A趿甑耐犯甙鹤牛孟翊泳副呒乘留恋刈呦蛱锷幔淳蛔约骸=喟椎纳砬俏伺ㄅǖ拇渎萄隼吹摹A鞒┑南恃呛缺チ巳展饽鸪傻摹A橛肴獾纳砬谄疲怀黾嗬福怀隼吻剑怀黾嘤A趿昝挥锌醇桓鋈硕鬃诶蚊牛峙踝帕常诖舸舻乜戳趿辏窨匆桓鼍椋窨凑谢暾哒欣吹幕昶牵戮U飧鋈寺呈抢幔恢叱艿乜拮拧!   �
    这人是张汤。    
    刘陵的眼睛仍在梦中,悄语说,你怎么了,哭什么?你的心不是没有心眼儿了吗?有人说你很聪明,心生九窍,可是渐渐地一个一个都给堵死了,你就没有人心了。    
    张汤点头,很沉重地点头。    
    刘陵说,杀过那么多的人,你累了吧?她伸出手去摸着张汤的额头,无数条细碎的皱纹长在额头上,长在这张脸上。这张脸写尽了风霜,浸染风霜又不留风霜。    
    刘陵说,人都说你小时候聪明,没有人说你从小就心眼儿窄,你嫉恨那老鼠,也想偷肉吃,想得厉害,可你的胆子连老鼠也比不上。人都说胆小如鼠,可你是胆小不如鼠,你有点儿恼羞成怒,你恨老鼠,才把老鼠都打死了,是不是?    
    张汤像孩子一样直点头。张汤觉得刘陵美极了,美得像母亲。他愿意对刘陵说自己的心事,他突然明白了,当他坐在家中看着自己的家人,老老实实吃饭时,就有一种愿望,一种勇敢地跑出去偷肉回来的愿望。刘陵一针见血地说出他的心事,他心里就轻松了,亮堂了,不愿意再多说话了。他隔着监栏把手伸向刘陵,最盼望刘陵能抱着他的头,抚摸他几下,他的心就会熨帖不少。    
    但刘陵没这么做。刘陵说,张汤,你为什么没去杀人呢?你那么喜欢杀人,怎么不去杀呢?足有几千人要杀,你为什么不去?    
    张汤说,杀人太累了。    
    刘陵苦笑,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张汤说,皇上用朱笔勾决人犯,在你的名字上只点了一个红点儿。    
    刘陵说,张汤,你不知道他,他也是一只老鼠。不对,他像你一样,也是胆小不如鼠。    
    刘彻躺在草地上睡着了,睡得很香。    
    吴福过来,轻轻地抱起他的头,把头放在自己的腿上,让他睡得舒服点儿。一会儿,吴福腿就麻了。吴福说,人老了,不中用了,腿也麻了,不能麻呀,你是给皇上做枕头,皇上枕你这个奴才,是看得起你,你麻什么?麻就是不中用,就是老了。    
    司马迁站在一边,觉得吴福跟睡着的皇上是一幅和谐的图画。    
    天黑了,举起火把,人们还在锯树。锯树总会有声音,刘彻惊醒了,看着眼前,不知道是在哪里,以为是在上林苑,是在射猎。他就轻轻呼唤:卫青,卫青!没人敢回答。他又呼唤:霍去病,李广!还是没人敢回答。死去的人早死去了,活着的人不敢答应。刘彻再看看周围,看明白了,眼前是刘屈氂,是司马迁,抱着他头的是吴福。刘彻说,这是在哪儿?你们在干什么?    
    刘屈氂说,皇上刚才要让这些树走远点儿,要我砍了它们!    
    刘彻大叫,你傻呀你?这么好的树,这么好的庭院,你砍它干吗?我不是喝醉了吗我?    
    刘屈氂说,皇上喝醉了,要砍谁,我也砍了他。    
    司马迁突然看到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刘屈氂,这个人不老啊,还有劲头,站在皇上身边,站得笔直。司马迁想,只要站在皇上身边,有人就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做事。刘屈氂就是这样。窦婴没了,灌夫没了,卫青死了,李广利降了,刘屈氂成为朝臣中说话最有力的人,刘屈氂成了皇上的股肱之臣。    
    刘彻没说话,只呆呆地看着那些倒霉的树。刚才怕惊醒皇上,砍树就悄悄地做,这会儿又拽,又劈,就轰地倒下一棵棵树。刘彻清醒了,他问,吴福,你怎么不站起来呢?    
    吴福急得几乎要流泪,说,皇上,我不中用了,我的腿麻了,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刘彻说,别急,要是找到了长生不老药,我就让你也吃点儿。我来扶扶你?    
    吴福急坏了,不,不。司马大人呀,你就来扶我一下。皇上来扶我,我会急死的。


《司马迁》第四卷《司马迁》第二十八章(一)

    宫中又来了几个方士,有一个李少君最能猜枚,凡有藏物,无不一猜而中。李少君说,我曾经在海上游,见到了安期生,他送了我一粒大枣,你猜那枣有多大,像瓜一样大。我以为吃不完就拼命吃,谁知道还真就吃完了,剩下枣核大如牛眼,放在袖中,至今我的皮肤还是香的。这香气不在皮肤表面,是来自肌体,说罢就让刘彻闻。刘彻一闻,果然手臂隐隐透香。又说安期生是蓬莱的仙人,要是你这人有成仙之缘,他就会见你,不然他绝不会见。皇上要不要试一试,看看自己有没有仙缘?刘彻就准备一些礼品,派方士李少君去蓬莱寻找安期生。    
    李少君在蓬莱列岛驾着大船,率美女数十人,笙鼓器乐吹奏着,来来去去荡,渔民多有看见的,在海上漂几日,回来补充食物,再去寻找。李少君在船上与美人媾乱,弄成了皮包骨头模样,大病,人眼看不行了,才下令回长安。    
    一路颠簸向长安城奔去,这会儿正好回来了。方士栾大就来报喜,说,皇上,李少君回来了,李少君从蓬莱仙岛回来了。    
    刘彻大喜,忙扑出去。    
    李少君病得不轻,无法上殿,只能从宫门那里派人用兜轿抬着,一直抬上内殿。    
    刘彻看他气都喘不明白了,就问,你怎么了?    
    李少君形销骨瘦,只有两眼闪着疯狂的光,他说,皇上,见着了,见着了。    
    见着谁了?    
    安期生,蓬莱仙岛上的安期生,他送皇上一粒米,我拿来了。    
    李少君挥手,有人献上了一小匣,奇臭无比。打开看剔透晶莹,像是一粒米的形状,但太臭了。    
    刘彻问,是不是坏了?    
    李少君说,神仙之米,就是这味儿,闻着臭,吃着香,无缘的人,吃下去也是臭的。皇上,安期生要我去,我一回来就会死,死后就成仙了。请皇上把我的尸体葬在茂陵山下,再过一年,我的尸体就没了,我成仙之后,尸骨就会渐渐地随我去了。    
    刘彻突然大叫,少君,少君,你就不管我了吗?你不管我,这世上还有谁管我?我要成仙。    
    少君叹气,安期生说你是皇帝,孽障必多,想要成仙,比别人更不容易。你要吃过了米,也许就有缘分了。    
    说完了李少君就死了,刘彻很失望。栾大说,少君走了,少君走了。    
    司马迁与皇上单独面对时,说,李少君要是能成仙,他怎么会病重?    
    刘彻说,病重是要去体,你不懂。    
    司马迁说,他要成仙,怎么会病死?    
    刘彻说,病死是去骨,你不懂。    
    司马迁看着刘彻,觉得怪异,皇上怎么这么执著?他说,皇上,那东西是浊物,吃了必然会坏肚子。    
    刘彻说,要是有缘,肚子就不会坏;要是没缘分,就说不得了。    
    刘彻就吃那米,吃一口一呕,但还是吃了不少,夜里起身无数次,拉得脸儿都绿了,吓得郎中去找方士栾大。栾大说,可惜呀,可惜。刘彻问,怎么可惜?栾大问,少君有没有说,皇上怎么吃这一粒米?刘彻愕然,说,就这么吃啊。栾大说,他一定告诉过皇上,吃这米时得不歇气,一口气把这一粒米吃光,这才有用。不然吃下去的大多会坏事,没有米的元气,你怎么能得到补益?    
    刘彻拍案而叹,可惜少君没说明,但又后悔,记得当初少君说,他是用劲儿吃的,真的是把一粒米全吃下去了。自己怎么就没这缘分,吃不下这一粒米呢?    
    司马迁说,谁也吃不下这一粒米。    
    刘彻叹气,凡夫俗子,凡夫俗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成仙是要靠缘分的,没有缘也不行,没有分也不行,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仙的,你怎么就不懂?    
    刘彻命令吴福记着,隔了一年去茂陵挖李少君的棺材,果然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衣帽。刘彻说,真是神奇,这衣帽放了一年也不烂。少君先去了,真让我想念呢。    
    司马迁说,这衣帽明明是后放进去的,取出棺中的尸体,再放进衣帽。    
    刘彻说,你是俗人,俗人就不懂仙家之术。有时静夜,刘彻同司马迁静坐,说起得道成仙,说得眉飞色舞,说得十分快乐。    
    司马迁问,皇上为什么想得道成仙呢?    
    刘彻说,那就有人管我啦。    
    司马迁很惊讶。    
    刘彻又说,你不明白,活在这世上没人管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大是无趣。要是成了仙,只做一个仙童什么的,没那么多烦心事儿,人家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岂不是很好?    
    司马迁哑然失笑,觉得这想法很怪。    
    刘彻又笑,我要是能活八百岁,你,你的父亲,你的儿子,你的子孙,每隔四十年换一个写史的人,岂不是得二十多人才能写完我的《武帝本纪》?那样你想写我,想等我死后写我,就不可能了。说罢哈哈大笑。    
    张汤来了,把处决人犯的案卷献上来。吴福要放在桌案上,刘彻吼:扔了,扔了。就扔到一边。    
    刘彻说,该放哪儿放哪儿,我绝不看它。    
    张汤说,还留有一个人,皇上是不是去见见她?    
    刘彻很惊讶,留一个人,什么人?不是都死了吗,几千人都死了,还留一个干什么?    
    张汤说,是刘陵。微臣不知道她是不是该死?    
    刘彻说,依大汉刑律,她要该死就得死,她要谋反就得死,她要没谋反就不用死,你明白了吗?    
    张汤还是不明白,但一定得回答:我明白了。    
    张汤又说,刘陵的身体不怎么好,能不能把她送来皇宫,她有点儿疯癫,也有点儿发痴,每天只是歌舞。把她送进宫中静养一段日子,要是能好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刘彻回头问司马迁,中书令大人,你说呢?    
    司马迁心中一瞬间想出了无数个主意,他钦佩刘陵,刘陵只说了一句话,就打动了他的心。刘陵说他的《太史公记》五种体例只有《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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