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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5250-司马迁-第3章

小说: 5250-司马迁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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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狱官来了,对李陵母亲笑嘻嘻:这下子好了,有人愿意出九十万钱,赎你全家出狱。知道那人是谁吗?是大侠郭解啊,他拿出九十万钱赎你们,你们有救了。依咱大汉刑律,凡死罪囚有出钱三十万者,就可以出狱了,你们大有盼头啊。狱官命人弄来一桌酒席,请李陵母亲饮酒。李陵母亲微微一笑,说,好啊,我愿意饮酒。酒摆上了,李陵母亲向司马迁遥祝一杯说,太史令,愿意不愿意与我共饮一杯酒?司马迁心里喟叹,她怎么这么不省事儿?真有朝廷官员愿拿钱请释她一家人,皇上还会大发慈悲。郭解只是游侠,武帝对他十分憎恨,他一搅和进来,不是要她一家人的性命吗?他心里悲叹,看来李陵的母亲没什么智慧,她不知道,郭解一来求情赎释,反会令她一家人再履险境。    
    李陵母亲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饮酒。她问李陵的弟弟: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会死?    
    司马迁一愣,原来她心里明白,她们更危险了。李陵弟弟说:母亲,如果皇上有心,他会再等一等。李陵母亲很平静,问:他等什么?李陵弟弟说:他在想,要不要再给我哥哥一次机会?李陵母亲一叹:他不会再给你哥哥机会了,他要给自己一个机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杀掉我们。    
    李陵妻子跪下流泪:是李陵害了娘。李陵母亲一笑:你净胡说,他可不想害娘,也不想害李家,他尽力了,有人想害李家。一家人再也无话,只是默默饮酒。司马迁忽地觉得,他的想法有一点儿浅薄,谁说李家人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李陵母亲对司马迁遥祝一杯,说道:太史令大人,请饮酒。大人不必伤情,人活在世,只要尽力就好。李陵他尽力了,李陵一降,注定我家人都得一死。    
    司马迁注视着她,牢房昏暗,看不清面容,能看得出她很认真,很郑重,只瞅着司马迁,说:太史令大人,你是史官,很正直,但皇上不喜欢正直,你就给下狱了。要是皇上哪一天想起太史令的好处来,就会释放你。司马迁想也是,皇上不会永远把他关在狱里的,他为李陵说了几句话,也没什么大罪,就是交与廷尉张汤议罪,又能怎么样?他微微一笑,说:多谢你的酒。李陵母亲笑笑:酒不是我的,不必谢我。    
    有狱卒来,在狱官的耳旁嘀咕几句。狱官乐了,问:郭解郭大侠来了,想见李家人,你们见不见?李陵母亲说:见,恩人来了,怎好不见呢?    
    郭解来了,一袭布衣,只是一个矮胖子,人没什么出奇处。    
    司马迁从前也没见过郭解,只知他是名重天下的大游侠,他被迁来京都附近的茂陵还有一说:武帝迁天下豪强,凡家产达三百万者都来茂陵。郭解不愿来,送重金求大将军卫青说情,说他只是一介平民,没什么本事,也不算是富人,更不算豪强,也没有三百万钱,怎么也要给迁到茂陵?请求圣上恩准,不迁往茂陵。武帝听了卫青的话,笑一笑:能请得动大将军来给一个平民百姓说情,他不是豪强谁是豪强?武帝不准,郭解只能迁来茂陵。    
    郭解进来了,扑在监栏外,对着李母下跪,说:我认识李陵,与李陵有一面之交。李母说:有一面之交,得你如此相助,真是多谢了。郭解流泪说:李家世代良将,一心保大汉江山,得此待遇,真是不公。我只能做这一点儿事,还不知能不能救得你们。李母不谈此事,只是与郭解说茂陵的闲事儿,问起那儿的人,扯柴米油盐,谈得从容,话题琐碎。郭解看李母这么平静,心就也平静下来,坐在李母对面,也不敢再谈李陵,只是应答着李母的问话,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李母忽地对郭解说:我有一件事求你,希望你能答应。    
    郭解一愣,应道:好啊。    
    李母对司马迁一揖说:太史令大人本来官做得好好的,为李陵说了一句话,便身陷大狱。侠士如有心,能否帮太史令大人一下,出资三十万钱,就可赎出太史令大人了。    
    郭解没言语,走过来对司马迁行了一礼,说:太史令大人是正直之人,在大汉朝,正直的人是没有活路的。司马迁也回了一礼,说:这是我该做的。郭解对司马迁说:太史令觉得,你有恩于李家吗?你为李陵说话,是不是帮了李家?司马迁笑一笑,心中傲意又生,昂然说:我不帮李家,我也帮不了李家。我是太史令,只能说真话,就是杀了我,我也得说真话。你觉得你是帮了李家吗?郭解笑一笑,说:我没帮李家,是天下人帮了李家。我没有钱。他说,他是在茂陵的街上集来的钱,他说要救李陵,命十几个人在茂陵大街呼喊:拿出你的钱来,救忠良之后!李广是大汉的忠良,李敢是大汉的忠良,李陵也是大汉的忠良!忠良无后,天理不容!茂陵富庶、贫民都愿出钱,九十万钱一时毕集。    
    司马迁说:你做错了,你拿出钱来救李家,皇上心里不痛快。你拿钱来救他们,只能让他们死得更快。    
    郭解说,我知道,我没出头,只请了别人做,出面拿钱救赎李家的人也不是我。    
    司马迁愕然,那是谁?    
    郭解说:太尉田汀!   �
    司马迁心里暗惊,看来郭解也心里有数,知道武帝对自己没什么好感,才让田汀们ゾ壤罴摇K韭砬ㄏ胂耄担禾锿‘去求皇上,不如刘屈氂去求。郭解说:我明白,但刘屈氂不肯帮忙。    
    司马迁看着这个小个子,他心境平和,面无德色,就是真救了李家一家人,也不肯居功,大是令人钦佩。他只是一介平民,怎么能有此胸怀?郭解问他:太史令,你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能救得了李陵吗?司马迁长声一叹:我救不了李陵,皇上一心杀他,对李家不公。我是太史令,一定得站出来说话。    
    郭解笑笑说:说是说了,但没有用。你愿意我再去筹钱救你吗?    
    司马迁看着他,他没有倨傲,问话很轻,但这话像是响在司马迁的心底,从心里升起愤懑:不必你救,我直言说李家,还要你出头筹钱救我,你是不是太看轻我了?他冷言说:就让皇上杀我好了。我是一个穷官,拿不出那么多的钱,他愿杀我,就杀吧。郭解说:你要拿不出钱来,皇上一定会杀了你,他会恨你。    
    刘彻依偎在李夫人怀里,李夫人很娇小,骨轻,偎在她的怀抱,闻着她柔柔的体香,体味着肌肉,体味着骨骼,就很放松。他想到司马迁,心生记恨,你是我的臣子,就像是我的女人,你得听我的,拿什么古代圣贤来说我,要你有什么用?李夫人轻声说,你是我的孩子,是一个好孩子。躺我怀里,撒一下娇,好不好?刘彻愿意听她说话,她有时胡说八道,拿他当小孩子,说胡话,说疯话,说情话,听起来很受用,心里舒坦。李夫人悄声说:你是天子,是天帝的儿子,你做我的儿子怎么样?好,你真乖,只是你做了我的儿子,我就得天打五雷轰,给天雷劈死,就不得好死啦。我擎受不起。你是天子,天下只你一人独尊,没人敢对你不敬,他们只要看你一眼,身子就颤抖。你宠幸哪一个女人,她准会乐得合不拢嘴……    
    刘彻心胀得满满的,看着李夫人,这是一个很会邀宠的女人,总能想出花招来取悦他。李夫人盯着他的脸,悄声问:你不快乐?你生气,你真生气了,气什么呢?谁敢气你呢?除了那个讨人厌的匈奴单于,谁还敢气你?你是天子,是天帝的儿子,没人敢不听你的,是不是?


《司马迁》第一卷《司马迁》第一章(三)

    刘彻想告诉她,有一个司马迁在朝上公开说,他对李陵不公平。李陵算什么?是他的爱将,一个骑都尉,既是战败了,就该自刎,像他的祖父李广一样,李广战败了,就自尽。他天天拿李广说事儿,他比你们这些什么侯什么君的都强!他呵斥朝臣,就拿李广说事儿,说习惯了,在他的心里,就像是他故意所为,是他的雄才大略,才使得李广不能封侯。对比李广,让朝臣们自惭形秽吧,他们不如李广,忠心不如李广,没有李广那么多的战功,没有李广流那么多血那么多汗,但他们封了侯,成了大汉朝的朝臣,知足吧你们!还有李氏一门忠烈,李敢也是为朝廷而死,到了李陵,又是一个名将,刘彻太喜欢李家了。可偏偏李陵不争气啊,他怎么不肯一死呢?当有人传言说李陵降了匈奴,他失口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别人能降,李陵决不会降。但回来的探子说,是真的,李陵降了。那一天,他几乎一天没说一句话,像给人抽去了脊梁骨。丞相刘屈氂先悄悄通报与李夫人,他龙心不悦啊。回到内宫,李夫人悄声细语地说:你不必在意李陵,他不忠于你,还有那么多的忠臣良将,大汉天下也不只有李陵这么一个将军啊!那一天,她笑语莺声,千娇百媚,他都视而不见,只心里对自己一遍一遍地说:他怎么能降了呢?他怎么能降?李陵该死,就算是没有救兵,他一战败,就该战死疆场。他不是大汉的忠臣良将吗?似乎能看到刘屈氂、田汀难凵瘢愣闵辽恋模以掷只觯涸俨凰道罴伊税桑坎凰盗税桑棵蝗苏婵康米。阍倌媚囊桓龀甲铀凳露兀俊   �
    无论李夫人怎么娇媚,尽心服侍,也挑不起他的欲望。    
    她依偎身上,悄声说:我弄了一个好把戏,你乐意不乐意看看?看这个女人美貌无瑕,皮肤光泽,体蕴清香,袅袅香气从她身体发出,令他喜爱。他今夜没兴致,她不知道吗?但他不愿惹得她不乐,就说:有什么喜事,弄来我瞧瞧?李夫人说,你来看。    
    她扯着他,来到了庭前。看到一辆车,车很小,只能容两人乘坐。但奇的是,拉车的不是马,却是羊。用四头公羊在前面拉车。他笑笑,李夫人真能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弄这羊车做什么?李夫人悄声说:皇上,你天天宠幸我,那么多的嫔妃肯定不高兴。我想了一个好主意,你坐上羊车,随它走,它到哪一座宫里,你就宠幸哪一个妃子。这可不是你喜欢哪个,是上天要你宠幸她,别的妃子也没什么怨言。今夜里你就乘坐这辆羊车,看上天把你带到哪一座宫里吧。    
    刘彻笑了,好主意,也许只有天意能令他屈服,他愿意听命于天。羊车很舒服,羊能拉车还真头一回见,看来只要训练,羊也能听人话。他坐在羊车上,充满了新鲜感。    
    他会住哪一座宫呢?按例是他命太监去传旨,报说他去哪一座宫里歇息,那宫里的妃子与丫头们就忙碌开了,宫妃先洗浴,焚香净身,以侍皇上。刘彻在去那宫中的路上,早就熟知那个女人,知道等待他的妃子是胖是瘦,声音笑貌宛若眼前。没什么期待,没有一丝好奇与神秘。可如今不同了,他坐在羊车上,不知会在哪一座宫殿前停下,宫人喜出望外地看着他来,真是意外,是惊喜。    
    羊车行走得很慢,慢慢走过甘泉宫,经过澧陵殿,再过玉液池,穿过一片大大的苍翠欲滴的林子,向着春华宫走去。他不知道羊车会在哪里停下,很舒服很惬意地等待它停下来,等待着意外。他想,用羊车巡幸妃子,这是前无古人的,是一个创举,李夫人很会讨他欢心。但可不能让太史令司马迁知道,羊车之行在司马迁的笔下,会被写成一个无道昏君的荒唐行径。好在司马迁给下了大狱,他犯了罪,为叛贼李陵争辩,触犯了大汉刑律,正落入廷尉张汤的手里。张汤会处罚他的,张汤会用心体会皇上的心意。司马迁是死是活,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他讨厌司马迁。司马迁像是一个看守,像一个婆子,手拿一把尺子,絮絮叨叨,拿历代圣贤帝王的行为规范作尺子,一次次地丈量他。如果他不合乎那把尺子,就会对他大声疾呼:不可!    
    他能想见司马迁的脸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有胡须,胡须生得有一点儿可笑,下颏上有三绺胡须,只有那么三绺,再也没了,别处只剩下光光的面皮了。刘彻忽地大笑,司马迁真像这山羊啊,他有山羊胡子!你想要他满脸都生出胡须来,那是不可能的。李陵一家就能,从李广到李陵,满面胡须丛生,为什么要生那么重的胡须呢?    
    羊车慢慢走,踽踽而行,夕阳在羊车前沉沉西坠,仿佛再也提不起精神头来的老人,醉酡了红颜的老人。刘彻不着急,自从他做起能随心所欲的汉朝大帝,就知道一切事情的结果了。他只要做,结果必定会来,没有任何惊喜与意外。与匈奴的战争也是如此,只要殚精竭虑,就一定全胜,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三十年不行,就四十年。匈奴人没有大汉人那么足智多谋,早晚会败。羊车好哇,羊车能给他带来惊喜,能生意外,这不很好吗?他这一辈子缺的就是意外,从没有意外。    
    羊车绕过剑池阁,来到他久未涉足的一间宫殿,楹柱残破,宫殿荒芜。他心想,这里可能无人居住吧?随行的宦竖比他更清楚,吴福大声喝吼:圣上到了,剑池阁的妃子见驾!    
    这一声吼很尖厉,阁门旁好久才出现了几个宫女,打着哈欠,斜眼看门外,奇怪有谁会在昏昧时分来这里。门前无人打扫,久已无人光顾了,只有那几个宫女无精打采地盯着从未见过的羊车。吴福大叫:快来人哪,圣上驾到!还不出来迎接?    
    宫女好久才明白,这是真的,连滚带爬地赶回去,大叫:主子,皇上来了,真的是皇上来了!    
    从宫里走出一个美人,身材高挑儿,丰腴而智慧,倚扶门柱,轻声问:真是皇上来了吗?    
    吴福迎上去,大声叫:是皇上来了,快来接驾!美人跪下,盈盈掬掬,说声:不知皇上驾到,从古至今,也从没有哪一个皇上驾着羊车巡幸,贱妾不知,望皇上恕罪。    
    刘彻不知说什么才好,想扶这美人,想问她姓名,蓦地生出与陌生人好好谈一谈的冲动。他大声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美人说:圣上怕连贱妾的姓名也不知道吧?刘彻笑说:不知道,不知道怕什么?我只想与你谈一谈。美人说:不知道姓名,跟她说什么呢?刘彻从她眉眼间看到了淡漠,她一笑分外明媚,像讥笑他无智。刘彻问:我就问你叫什么名字?美人淡笑:勿思。刘彻说,我认得你了,你叫勿思,就是什么都不想。人真可能什么都不想吗?勿思说:皇上不会认得我的,此时认得,过后便忘了。刘彻也哑然,是啊,宫中有无数妃子,从前他年轻,曾有过那想法,想要记得每一个他幸过的女人长什么样子,与他交接时有什么神态。他知道,女人媸妍不一,独具特性,但他渐渐地记不得了。不光是过去的记不得,就连新近幸过的妃嫔,也多数事后即忘。他看美人,远没有看李广利从大宛弄来的汗血宝马那么激动,抚摸着汗血宝马的骨突,骨突与手指一抖一颤地律动,比起女人的激情来更让他陶醉。新的宠幸记不得了,远的更模糊,他的生命中没有了女人,女人只是一张张在他面前似有若无、渐近渐远的面孔。    
    刘彻微笑笑,下了羊车。勿思说:巧虽巧了,透生出一点儿低俗,有一点儿女人的心思。刘彻明白,勿思说的是他乘坐羊车巡幸,便问:你说我乘羊车不大好?勿思说,要是女人在宫里乘羊车,还算是机巧,皇上在宫里乘坐,便有几大不妙。刘彻哦了一声,有什么不妙?你说说。勿思说,人都说皇上是龙,天下无二,龙乘驭用马,就足够了。皇上再用羊,就显得卑微。连羊也能被龙用做骑乘吗?天下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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