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山-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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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我回来了老猿哭了(1)
丁老爷子回了家,老伴高兴地对他说文广醒了,叫饿,喝了粥。他好高兴,心下有些奇怪的感觉,这么快就好了?头上三尺有神灵呀!心到神知,心到神知!他摸摸孙子的额头,笑道:“不烫手了,不烫手了。”
文广满脑子是英雄的影子,说:“爷,我见到英雄在山阳镇老人和饭馆里吃人家的黑窝窝头,被人打了。”
奶奶说:“他活该!胡作作到头了!”
丁老爷子没说话,他现在提到英雄心里还是颤颤的。文广又问英雄怎么丢了大金牌。奶奶说他要当皇上。文广更奇怪了,好好的当什么皇上?现在还有皇上吗?老太太见孙子病好了,高兴,便说开了。
其实天大的事可能有个极小的起因,这个极小的起因与事情原来的发展有时关系并不大,仅仅是起因。英雄丢大金牌起因于粮食。那时中国人都缺粮,并不仅仅是猿山缺粮。当然,英雄是有一个特供证的,他的口粮会保证,饿死一个英雄可不比饿死一群小百姓。跟着英雄哄哄的那伙人没法让英雄给他们也发个特供证,其实英雄连父母兄弟姐妹也无力顾及了。这伙人才知英雄的权力也是有限的。于是他们就去想象无限的权力。
尚老五找队长赵天成商议:假如让英雄当个皇帝,他们都弄个大臣干干,那就有饭吃了,大旱三年饿不死做饭的,大旱十年饿不死当官的。饿急了的人一听说有饭吃什么事不敢干?赵天成马上拉着尚老五去找赵老头商量。
赵老头正在家里疑神疑鬼惶惶不安呢!前几天下了一场雨,三九天下雨,老辈人都没见过。老猿头上的雪开始化了,淌下的水又渐渐冻住,老猿脸上就吊着长长的冰坠子,就如老猿哭了。别人见了只会说老猿哭了,日子难过啦!赵老头却立即想到二儿,他坚信儿子是托了老猿的福,老猿的生日是农历九月初一,他每年都去祝寿呢!老猿哭了,天丰会有难吗?这份忧惧太深远了。当大儿子说明意思之后,老头说:“你们别撮弄死猫上树啦!老猿哭了,你们没见?”
尚老五说:“赵老爷子,你只见老猿哭了,可不知老猿为什么哭。赵老爷子,自古以来猿山登上老猿尾的人有几个?只英雄一个!英雄为什么能登上老猿尾?他是老猿转世呀!要不是他怎么有一寸二分三厘长的小尾巴?老猿为什么转世?当皇上呀!它等这么久,英雄还只是个英雄,它怎么不哭呢?老猿转世为人,就有人的孝心,它见英雄的老爹别说吃大米白面猪肉炖粉条排骨炖豆腐肥肉炖酸菜小鸡炖磨菇大鱼炖粉皮羊肉炖萝卜牛肉炖土豆猪肝拌菜梗猪心拌豆芽口条拌菜心猪耳拌大葱猪尾拌香菜,就是一碗净苞米粥也喝不上,它能不哭吗?感天动地啊!”
尚老五“唏啦唏啦”吸着口水,赵天成愣张着嘴,舌头飞快地在口中摇动,赵老头的嘴则“咂、咂、咂”地响着,盯着尚老五的嘴,活像那里有美味掉出来。他现在最难过、最感羞辱的是和大家吃一样的东西,总是吹牛说:荒年呐,俺总算有碗净苞米粥喝。二儿给了他一小块肉,他把肉皮留下来,饭后用肉皮擦擦嘴,油光光的,对人说:这年头吃上回肉真不易呀!但他知道这不容易骗住人,多年享老爷子福的他勤快起来,一上茅厕就撒上土,别人一见他拉的那“驴屎”就知他吃不上净苞米粥,人能拉黑屎吗?
“爹,”赵天成说,“天丰爬上老猿尾,不、爬上擎天柱那一天,你不是领着天丰去高粱寺请老和尚给他相过面吗?”
赵老头想起是有这一回事,想想,说:“当时老和尚送了两句话:刀山火海不用怕……第二句不记得了。”
“你好好想想呀,爹!”赵天成说。
赵老头说:“我当时只顾高兴,你想,刀山火海都不怕还怕什么?只念叨‘刀山火海不用怕’,一出庙门就忘了第二句,十多年了,俺还能找到三年前落的树叶呀!”赵天成说那就快去高粱寺找老和尚问问。赵老头悲哀地晃晃手中的“龙头拐”:老和尚早去了西天。尚老五眼睛一闪,说:“老爷子,那第二句是‘该当皇上就要当’!老爷子,你想是不是?”
他眯着眼睛盯着赵老头,又缓缓瞪大眼睛,目光的启发力越来越强,如同黑屋子慢慢开启一条门缝,阳光徐徐而入。赵老爷子的目光真的变亮了,只是亮得如电压极不稳的灯泡,忽忽闪闪的。“好……好像……是……”他的声音如风中归雁的叫声断断续续。其实多年前的那句话他后来记起来了。
“就是呀!我的赵老爷子!你记起这句话就是赵老太爷子啦!不对,应该是赵老皇太爷子啦!”尚老五不知怎么说好了。
“俺、俺还是舍不得‘爹同志’这个号呢!”赵老头竟然笑得有二分腼腆,就像大头挨地的留种老茄子,头上留有一块未经日晒的嫩色来。这表明他“记起”第二句话了。但他有些担心,说:“虽说天丰有这个命,可是他顶烦老封建那一套,能不能把皇上换个叫法?就叫猿皇!”
“高!实在是高!”尚老五恨不能有三个大拇指翘起来,“猿皇,太好了!赵老皇太爷子,不忘根本呀,难怪老猿保佑赵家!那你就是赵老猿皇太爷子啦!”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老猿哭了(2)
尚老五见英雄恰好就来了,吉兆呀!他就代表猿山老百姓进言啦。不想英雄勃然大怒,掏出手枪:“奶奶个熊!你放屁不分地方!你想叫俺反对毛主席?老子毙了你!”
众人急拦。尚老五吓得磕头不知冲谁:“大英雄饶命!你不当皇上,有人早当啦。”
“谁?我一手榴弹!”
“刘、刘大神。”尚老五说,“他说他是真龙天子,下界来做皇上,贡黄豆的得金豆,贡苞米的得长寿,贡肉的得金马驹,贡豆腐的就福如东海……”
“我一手榴弹!”英雄气笑了,“他奶奶个熊,在猿山当皇上还有他的份吗?手榴弹当枕头——他想死呀!”
尚老五说:“是呀!除了大英雄你谁配当皇上?不光是刘大神,这两年猿山不知出了多少皇上、大神大仙,碰腿!倒不如‘太公在此,诸神退位’,你老人家一登基,什么牛鬼蛇神不镇住了?”
“那不行,那不行。”英雄笑着说。
尚老五到底跟他哄哄了这些年,还不知他的脾气?说:“大英雄,小人先赎个罪说,你这辈子好景见了,好东西吃了,好衣裳穿了,只有一种滋味你没尝过——”
“我还有没尝过的滋味?你敢小看我?”英雄瞪起眼来,又要掏手枪。
“大英雄听小人说完,”尚老五忙说,“俺说错了你再杀小人也不迟!你,没尝过当皇上的滋味……”
英雄就像打枪碰上臭子,张着嘴说不出话,目光贼似的偷窥一下毛主席像。这目光被尚老五抓了个准!又说:“大英雄,你就当三天猿皇,尝尝滋味就算完,咱和玩一般,就玩三天,你敢不敢?”
“还有我不敢玩的事?”英雄说,“咱先说好,就玩三天,你们也弄个大臣玩玩,第四天咱们是虎就是虎,是猫就是猫,各认本身。什么时候开玩告诉俺就是。”他大摇大摆走了。
赵老头埋怨尚老五:“老五,你真扯鸡巴蛋!当皇上还有玩的?那不是戏台上的皇帝假玩艺儿?就是玩,也不能只玩三天呐!哄哄老猿呀!”
尚老五笑道:“赵老皇太爷子,谁坐上金銮殿愿下来?三天?三千年也不想下来呀!”
英雄想当三天皇上玩玩,其实是另有原因。丁承禄创办全省第一个农业合作社,丁承禄当上省劳动模范,丁承禄当上乡副书记、公社书记,英雄都没当回事,他有大金牌吗?但在丁承禄当了县委书记,坐上吉普车之后,他开始不舒服了,在部队团首长才坐吉普呀!丁大疤这不当“团长”了吗?你当县委书记有什么了不起?我敢当皇上,你总不敢玩这个!
说来难以使人相信,这群没有文化的农民偏偏懂得皇上登基事宜!什么定国都、命国号、发诏书、立储君、册封后妃、封大臣、大赦天下等等,全知道。具体操办自然得请刘大神。刘大神不光是个神汉,还会说书呢,通今博古。他又提出咱们为猿皇登基效命,不说吃皇家俸禄,猿皇那份特供证该一人发一张吧?其实这些人早就眼馋英雄那份特供证了。赵天成说那证上有县粮食局的公章,咱上哪儿盖去?刘大神说俺用肥皂刻一个。于是“大臣”们都发了一张“特供证”。英雄知道后,说要发证全体贫下中农都得有。
这些人急不可待。尚老五把他家作为临时“金銮殿”,当晚就请猿皇登基。他还把家里一头不足百斤的猪杀了。当肉香飘出来时,这些人只顾闻香,哪顾得上什么仪式?但刘大神坚持要宣读诏书,开念时用力吸了一下香气,巨鲸吸水一般,他竟“醉”了。尚老五说你他妈的想把香气全吸去呀?不留点给别人呀!他又吸一下,才念道:
后宋始祖猿皇讳天丰诏告上苍、天下曰:
后宋始祖讳天丰猿皇,乃北宋太祖之贵胄,信义著于四海,恩德布于九州;龙姿凤态,真命天子,出身为贫农,功业称英雄,得山川之灵气,钟地脉之正穴,沐帝星之光辉,诚人主之身也!且少年高攀擎天之柱,为猿山千年之史仅见!青年弃家,投身革命,为国为民,身经百战,屡建奇功。夫为神猿,入云定降苍生之雨,出世必有太祖之风。今荒岁饥年,苏修逼债,国不太平,民不聊生。猿皇登基,扭转乾坤。噫吁!一日即出,普照天下,歌舞升平,四海归心;一统江山,固若金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英雄一把夺过“诏书”撕了,说:“咱不搞老封建这一套。俺甩一颗手榴弹算完!”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老猿哭了(3)
尚老五就敲锣满街喊:“贫中农同志们,猿皇登基啦,看他放手榴弹呀!”饥饿的人们对一切都丧失兴趣,管谁当皇上,能给咱粮吗?有人问:“皇上放不放粮?”尚老五说:“皇上明早就打开大队粮库放粮,每户发一份特供证,大家带上户口本,一人先发五升苞米,地主富农没份儿,贫下中农全有。”
夜里的“御宴”自然非同一般。那头猪被吃完了。饿久的人哪能经受得了这顿肉呢?先是胀个半死,后又拉个半死。茅厕里的人出不来,茅厕外的人进不去,这就是“肉”字了。等不及的人便在尚老五家院里蹲下了,有人踩了屎,正要骂人,自己却急忙蹲下了。茅厕里的人似乎就是“正人君子”,说你看这些驴操的,猿皇登基你可满地拉稀。有人说猿皇登基你也不能占着茅坑不出来呀!也有人说这两年俺总算拉回人屎……
尚老五这“皇粮官”倒是酒也喝得少,肉也吃得少,他带上一颗教练弹去催“皇粮”。守粮库的人一见就吓得挺了尸一般,“皇粮官”先背回一麻袋粮。这就是尚老五的心机:他为什么要英雄当三天皇上玩玩?他先“玩”回一麻袋粮再说。此事当夜就惊动县公安局。第二天一大早,猿山贫下中农们当真带上“特供证”和户口本去小粮库等待“猿皇”放粮。不想公安局来人了。饥民们不知有多沮丧,“皇上”没见第二回日头就完蛋了!这些人闻着粮食的气味,竟产生不顾一切的疯狂,反正炒豆大家吃,砸锅一人的帐,有英雄顶着呢!一哄而上抢了小粮库!面对这样的饥民,朝天鸣枪又有何用?
“文广,”奶奶说,“老赵家就没有个明白人,除了你凤英姑姑。马凤英听说他想当皇上,骂他嫌头重不想要了。他说俺又不反革命,不反毛主席,只想尝尝当皇上的滋味,过三天瘾算完。马凤英说你怎不尝尝耗子药的滋味?他说俺这辈子就没尝过当皇上的滋味,这英雄不白当了?唉,也是他‘气数’到了,马凤英找到堂哥,马社长也没当回事,说他是闲得心里痒痒,闹着玩儿的……这人也是,难怪人家总叫他车老板,管什么事都好玩?”
文广发现爷爷的烟袋锅早没了那缕青烟。其实爷爷在想他的心事。马凤英在找马正道之前,先来找了丁老爷子,她认定他是明白人。他一听说英雄要当“猿皇”,着实“魂飞魄散”,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惊吓,只觉脊梁骨麻酥酥变成骨粉。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你嫌乌纱小扛上大枷撑架子呀!他心底又有}的惊喜如蛇般抬头——你胡作到头了!既然马凤英找来了,他得把这事光溜溜地推出去,不落任何埋怨。他叫马凤英去找马社长。其实马凤英十分不愿见堂哥,她的意思是若丁老爷子去找找马社长,他还会当件正经事对待。马凤英走后,他惊惊怯怯坐立不安,越想越怕,他知道马正道这个人,他看事没有多长的眼光。
他想到儿子。这事出在县委书记老家,人家会说县委书记的老爹不是明白人吗?……他起身就去公社。
他走到东山坡停住了,尽管合作化六七年了,他仍十分清楚脚边这块地以前是他家的,车道对面的地是赵家的,直到他去世之前,猿山屯任何一块地他都清楚是谁家的,界石虽然在合作化时就挖掉了,他仍清楚每一块界石的位置。丁家这块地叫猪肚子,赵家那块地叫刀把子,地名因地形而取。刘大神曾对他说过,这两块地名字“犯冲”,乃“刀杀猪也”,建议他把自家地名改叫老虎石,岂有“刀砍石”之理?后来的事情好像就应了刘大神这张臭嘴!一九五四年春上,那天他就在刀把地为赵家代耕,承禄就蹲在这墩马兰边上牛叫一般嚎哭。他当时满肚子话说不出。承禄把眼泪一擦,说:“爹,我要办个农业合作社!”他手扶犁杖,半响无语。儿子给他说过这事。儿子说他复员前参加过政治学习,首长说中国就是要走社会主义道路,向苏联老大哥学习,农村要走集体道路,土地私有必然会产生资本主义。但他极不以为然,说:“承禄,听说毛主席是农民出身?”儿子说是。他说:“如果毛主席真是农民出身,他就不会叫你办合作社,他老人家一定知道一句千年老话:合养船必漏,合养马必瘦,除非天下人都成了‘孔夫子’。”儿子重提此事,他知道儿子的心思,他还能阻拦吗?儿子说:“爹,我要你帮忙,先动员丁姓本家人支持我。”他点上一袋烟,说:“承禄,亲兄弟尚且要分家,你想,各家人口地亩有多少,劳力有强弱,牲畜有牛马驴之分,也有人无牲畜无大农具……”承禄说:“爹,这些都可以算工。爹,我想用我的复员费去北边牛便宜的地方买几头牛回来,别人的畜力算工,咱的不算,作为合作社共有财产……”他的心一抖,儿呀,那是你用命换的钱呀!
承禄把猿山农业合作社办起来了。这可是本省第一个农业合作社,实属新生事物。丁承禄能不声名大震?丁承禄戴上劳模大红花。但英雄和他的“爹同志”没把他放在眼里,劳动模范,不就是干活干得好吗?出驴力的!
当年承禄就蹲在这里嚎哭呀!马兰的枯叶在寒风中抖着。丁老爷子望望地,又记起刘大神的话。尽管土地已归公,他仍认定既是祖业,那根基是不动的。他望望刀把地,那地真像一把刀呢!
丁老爷子转回身,咱草民一个,管不了大事,我叫马凤英去找马社长,这就够了。他回屯之后告诉丁姓本家人:无论屯中出了什么事,一律不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