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山-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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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早听说了。”
“要是……要是……”
“唉,凭命吧……”
有时二人就在一起抽上几袋烟。
英雄荣归后,二人的地位就一山一谷了。首先是二人在称谓上的变化,丁顺成以其为人被人们称为丁老爷子,人们从来没称赵老头为赵老爷子,甚至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大名叫赵德芳。有人出于习惯叫他赵老头,他理也不理,改称赵老爷子,他才威严地咳嗽一声,再答应。如有人当他面提到丁老爷子,他会鄙视地盯人一眼,说他是你家哪辈的老爷子?还不请到炕头上供起来?这,丁老爷子能理解,谁叫人家儿子有出息呢?他永远不能理解的是,赵老头竟对他说:“丁老头,再有人叫你丁老爷子你不要答应,猿山屯还能有两个老爷子吗?这你不要想不开,你儿子得了大金牌我也你叫老爷子。古戏里老爹见了当娘娘的闺女还要下跪,这叫国礼,你是明白人不是?”丁老爷子气得不知怎么生气了,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吗?
儿子承禄和英雄最初的嫌隙就起于赵老头。英雄原本对承禄挺客气,战友,那叫生死友情,哪怕互不认识,只要提起是一个部队的,那也亲啊!也许承禄不该刮胡子。人们自然会问他腮上伤疤的来历,承禄就讲了个小故事。有一次夜间战斗,整整打了一夜,他只觉口渴,多亏那夜里他口中唾液特别多,全咽下去,却是越咽越渴。战斗结束,他捧起凉水就喝,怎么水从腮帮子往下淌呢?他用舌尖顶顶腮帮子,只觉舌尖插进一道缝,舌尖凉嗖嗖的,原来舌尖从腮帮子顶出去了!这故事虽算不上惊险,却也惊心动魄,想想舌尖从腮帮子顶出去又多一张嘴,偏口鱼似的,也够说摹W谌颂苏夤适赂惺芎投±咸谎郝柩剑棺油锲恢福〕新痪汀斑缍ā崩玻∪嗣嵌远〕新灰擦硌巯嗫戳耍还芰⒐Σ涣⒐Γ瞎匠【筒灰祝钭呕乩淳褪敲蟆6〕新惶湎д馓跎税塘耍腿怂祷白跃醪蛔跃醯叵蛴也嘧帕场E┟褡苡兴嵌捞氐穆呒窍氩幻靼孜瘟⒘舜蠊Φ挠⑿凵砩弦桓錾税堂挥校涣⒋蠊Φ亩〕新蝗锤毫松恕S谑怯腥怂刀〕新灰彩橇⒘舜蠊Φ模皇乔椋蠼鹋泼淮靼樟恕�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一当官就疯(3)
这话使赵家人极不舒服。赵老头就觉得丁承禄那条伤疤威胁到儿子的大金牌,儿子怎么就没有一块伤疤呢?他对此深深惋惜。见到丁承禄就不顺眼了。特别是见他刮了胡子,那紫红的伤疤放光的时候。那天丁承禄刚刮过胡子,那青萝卜似的胡茬更衬得伤疤像条赤练蛇。赵老头忍不住了,说:“承禄呀,你总刮那几根毛干什么?想做‘青龙’呀?”本地人把没有阴毛的男人叫青龙,这才叫骂得恶毒!丁承禄忍无可忍,说:“赵大叔,你是长辈,这是人话吗?俺刮胡子碍到你家盐不咸了吗?”“我就不许你丁大疤刮胡子!”赵老头没想到还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丁老爷子忙拉走儿子,说承禄那伤还没全好,刮了胡子好上药。
赵老头还是难忍这口气,对儿子说:
“天丰,常言道:人上战场,不死带伤。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就不带一点伤?你别不好意思,就是伤在屁股蛋上,你也脱下裤子给人看看呀!”
“爹同志,你真不是军人呀!”英雄笑了。“当兵的只讲轻伤不下火钱,重伤不叫苦,哪有愿意负伤的?”但是关于丁承禄那条伤疤竟然越传越玄,连英雄也觉得自己没负过伤是个缺憾。他对人说:“谁说俺没负过伤?子弹是不长眼的,哪儿不打?俺裆里的‘子弹袋’就被打漏一回,差点漏掉一颗‘手雷’!”
这确使庄稼人胆战心惊,英雄这是伤在根上,差点绝了种!人们自然要向英雄打听丁承禄那条伤疤的来历,英雄说:“他那条疤哪是子弹打的?哄你们这些‘手榴弹捣蒜只记吃’的人吧,子弹打人进去一个小洞眼,出去一个开花窟窿。那是有次开饭,一颗炮弹落在饭锅里,炸飞的铁皮擦着他的腮,饭粒倒先漏了。”
这一来丁承禄的伤疤反倒成了笑话,吃饭负的伤还光荣吗?而关于英雄用手榴弹打下一架飞机的事却越传越神。敌人欺我们没有高射武器,敌机就是贴着地皮飞了,连驾驶员的眉眼也看得清清楚楚。首长命令部队隐蔽。当敌机从山坡下飞上来时,英雄迎头一手榴弹打过去,炸个正着。首长还问哪来的高射炮,英雄喊了声“我一手榴弹”!
这对战友终于在一次民兵打靶子时闹翻了。那时民兵训练抓得紧。英雄最爱训练民兵。训练时他总是全副武装,背着手枪和手榴弹,其实背手枪的人是不背手榴弹的。他对满意的民兵的奖励就是给他戴上大金牌,在场上走一圈。奇怪的是,凡戴上大金牌的民兵肯定不会走路,东倒西歪。赵老头此时总是大笑,说:“这我不是替儿子吹,大金牌是受皇封的,就不是凡人戴的!”
打靶子自然由英雄先打,他打了三枪,成绩一般,他就说这枪准星有毛病。丁承禄用这支枪打了三发子弹,得二十八环。英雄就抹不开面子,我说这枪准星有毛病,你还偏用这支枪?他火了:“丁承禄,你来我面前显能啦!你有本事立个大功,用步枪打下架飞机我看!”
丁承禄也忍不住了,说:“那飞机是撞到山上的!是你的功劳吗?”
“我不炸它一手榴弹它能往山上撞吗?”
“你那是暴露目标!”
英雄哗啦一声顶上子弹,大叫“我毙了你个狗娘养的!”众人忙劝阻。报靶子的人见要出事,忙跑过来,说他看花眼了,英雄三枪从一个眼里打出去,三十环。英雄这才把枪一丢,说:“不管枪打得多准,一枪只能打一个敌人,一颗手榴弹能炸他一片!从今天开始,猿山乡的民兵训练只许练投弹!”
丁、赵两家从此公开结怨。
丁老爷子从此就有受不完的气。
农家谁不养鸡鸭鹅狗?丁家一条黑狗是公的,赵家一条黄狗是母的。动物并无等级观念,黑狗和黄狗交配了。这使赵老爷子耿耿于怀,赵家是何等人家,随便什么人家的公狗都能来配种吗?就是县长家的狗也要他看着顺眼才行!可是狗们已交配过了。他冲黄狗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婊子、娼妇,不看自个的身份,什么人都嫁呀!”他的气忿和恼火就如家里女人被丁家人侮辱了。黄狗下了五条小崽,二黑二白一黄。赵老头冲着丁家院里大声说:“天永,把那黑不溜秋、怪头怪脑的两个黑杂种剔出去!”四儿天永外号四狼,他抓起两条小黑狗,生生摔死,小狗连声音都没叫出一声。他隔着院墙把死狗崽丢进丁家院里,说声“找你爹去吧”!赵老头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还有这样欺负人的吗?丁承禄无可忍受。丁老爷子说:“承禄,狗咬人,人不能咬狗。那人疯了,他儿子回来那天就疯了!人不治天治,你等着瞧。”
其实受赵老头气的不止是丁家。鸡们在街上觅食,公鸡难免不老实。别人的公鸡若追了赵家的母鸡,赵老头按“强奸犯”处理,打死勿论,他家的公鸡要追了别人的母鸡,他就骂道:“没出息的家伙!不想想自个是什么种,什么贱地都撒呀!”左邻右舍只好把鸡鸭关起来养,免生闲气。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一当官就疯(4)
猿山有一句老古话:人一当官就疯。这“疯”是无可理喻的。赵老头对自己也“疯”。这人种地不知二十四节气,可就是会养老母猪,刘大神说他有黑财神的命,黑财神就是猪,你要问他母猪发情有什么表现,母猪怀了崽多少天生,甚至在临产那一天是产在白天还是产在夜里,他是一看一个准。屯中人说赵老头养老母猪比对老婆子上心一百倍。但他却把老母猪劁了。劁猪时他暗暗流了泪,这猪太省心了,你不用担心它会压死小崽,它卧下时总是先跪前腿,慢慢趴下,咴咴叫着,慢慢侧卧,若有小崽叫一声,它立即站起来,这就叫畜类“添和人”。他做的事都无所忌讳,惟有劁猪这件事,他有所顾及,对人说:“俺伺候一辈子老母猪,也累了,靠二儿享几年福吧。”其实在母猪发情时他就犯难了,全乡没有一户养种猪的人家他瞧得上眼,那些种猪都没资格做他的母猪的“驸马爷”,马乡长的老爹倒是养一头种猪,可是一个乡长算什么?他赶大车接俺儿子哩!县长家的种猪还勉勉强强用一用,可是县长家不养种猪。唉,全县找不出一头可用的种猪啊!再一说,母猪下了崽,挑到集市上卖吗?卖贵了,穷鬼们买不起,卖贱了,英雄他“爹同志”的猪崽也是那个价?这不是骂人吗?
就在赵老头为劁猪的事暗暗伤心的时候,丁家的大黑狗“顶风作案”,大黄狗不知自己的“高贵身份”,大黑狗也不知自己是“低贱小民”,竟又做了夫妻。四狼向老爹报告:丁家的杂种狗又强奸咱的黄狗啦!赵老头大叫一声:“反啦!没王法啦!”四狼拿条扁担就出去了。当时文广看见了,急忙向黑狗叫道:“黑袍大将,快跑、快跑呀!”他还不知交配中的狗是不容易分开的,公狗的阳具会成十倍地膨胀,卡在母狗的骨盆中,不到一定的时间是分不开的,乡下人说这叫“母狗带锁,只进不出”,这是误解。四狼是最会胡闹的,他见到这种事就把扁担伸在两条狗的尾巴处,把狗抬起来,活像一截红肠吊着两条狗,狗痛得嗷嗷叫也分不开。但四狼改变了主意,这样一抬黄狗也要受苦,他转身回家拿来镰刀。文广没命地嘶叫:“黑袍大将快跑呀……”而这个时候狗总是各奔东西,却成了“拔河”。四狼以拇指试试刀刃,骂声:“杂种!想舒服也不看看主儿,什么人你都敢动吗?”一刀挥去,齐根割断了大黑狗的阳具。大黑狗惨叫着狂奔而去,满屯满山回响着狗的惨叫!
这是文广经历的最残酷的一次刺激!他哭哑了嗓子。回家对父亲说:“爹,你为什么不得个大金牌回来……”这话对丁承禄的刺激太残忍!他起身就向外奔,李春芹拦他,被他一把甩到地上。“承禄,你就这点度量吗?”丁老爷子站在门框中间,“这比你打一夜仗,腮帮子打豁了也不知道还难吗?”丁承禄伤疤充血,紫红紫红,嘣嘣直跳!老爹接着说:“韩信什么人物?也曾从人的胯下钻过去;越王勾践什么人物?不亲口尝吴王的粪便吴王能放他回国吗?好马出在腿上,好汉出在‘忍’上,你忍到那个份上了吗?世上最软的东西是水,可是古话说能欺山不欺水,山大压不住泉水!你等着看吧,什么果子能总占树梢?他们疯到头就不疯了!”
丁承禄“呸”地吐出一口血。
但是,有一件事连丁老爷子也难忍了。政府给英雄盖新房,赵老头要在老房基上盖,老房子风水好,才出个大英雄。但英雄不同意,拆老房盖新房,不是全家人一起住?他说:“爹同志呀,这新房得换个地方盖,这是国家、毛主席给我的待遇,你们没资格享受,新社会不兴一人当官全家享福那一套!”于是赵老头就坚持要挨着丁家的房子往东盖。他说天丰呀你的“爹同志”也是有功劳的,没有好爹哪能有当英雄的儿?新房子俺没资格住,可是房基可要我来选。本地老规矩,同一条街的房子要大致一样高,一户高了,就是压人家的“风水”,房身也要大致一样长,一户长出去,就是“斜拉”,要把邻居“拖死”的。若在过去出现这种事,非打出人命不可。可是赵老头要新房高出丁家三尺,长出丁家三尺。瓦匠头愣了,房子能这么盖吗?赵老头说:“这有什么?丁家房子比俺家高,他压了我半辈子,俺不能出口气?俺儿这么高的功劳,古时杨家的天波府比金銮殿还高三尺三呢!你们白看古戏白听瞎子说书了?”
丁老爷子这回可病倒了。这是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啊!连祖宗也被人欺啦!可是他有地方讲理吗?老友是疯了,人一当官就疯,有什么办法?他只有用官欺民、国不欺民这句话安慰自己,因那房子是国家给盖的。后来他请石匠凿一块石条,立在后山墙角,上有“泰山石敢当”五个字,借泰山之力镇宅。这件事使丁老爷子记了赵家的仇,这仇刻骨铭心……
“老太婆,把那包饼干包一包。”丁老爷子在鞋底上“啪啪”磕三下烟袋锅,指着他带去坟场上供过的那包饼干说,“俺去看看那位‘爹同志’。”——那是屯中人背地里叫赵老头的外号。
丁老太满心不高兴,但不敢违老伴的话,包饼干时暗暗在手心里藏了两块。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向山阳镇——冲呀(1)
丁老爷子出门时见到一个人影,走走停停,知道是英雄从什么地方转回来了。尽管英雄已削为平民,他的心还是一悸。虎死余威在啊!
英雄绕着房子转,这是他的家吗?是。他怎么不敢进去呢?他在院门楼前站住了,这是搬家那一天吗?赵老头请刘大神为儿子择了搬家的吉日吉时,搬家的吉时是指安灶的时辰,灶安则家安,安灶吉时选在卯时中,即日头刚刚冒红之时。赵老头一夜不曾睡好,卯时头即晨五时就起来,忙活得跟风中的芦苇一样。搬家这种事本不用大张扬,讲究一点的人家也就放一挂鞭炮,赵老头是没法抖了,找点事由就大抖一番。他安排四儿站到老猿头下向东望,见到日头刚刚冒红就大喊“冒红啦”,赵家子弟五十步站一个,一口接一口直把“冒红啦”传到新房院中,他才能把新锅安到新灶上,灶下已填进柴草,点上火小日子就红红火火地过下去了,此时,再点鞭炮,尚家兄弟奏乐。当地人说话有减字的习惯,只求达意即可,比如见面问声“你吃饭了没有”?只问“吃了”?四狼见东边山口处有霞光升起,大叫一声“冒—啦—”!后边的人便一声声“冒啦”传进大院中。正端着锅的赵老头一听就火冒三丈!“冒啦”就是垮了、假了、超支的意思。“他妈个巴子!是谁这么喊?”他骂道,“重喊!要喊冒红啦!冒—红—啦——”大儿赵天成无法不嫉妒二弟住这么大的房子,说:“爹,冒啦就冒啦,这不冒过来了吗?”他是说霞光照过来了。赵老头大叫一声“你放屁呀”,却把锅安上了。于是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正在睡觉的英雄被鞭炮声惊醒,叫声“有情况”就跳起来,揉揉眼睛,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去新房里转了一下,冲众人喊一声:
“我一手榴弹!……”
众人愣住了。
他这句“我一手榴弹”若想说清需洋洋万言,又简单得无法言说,而庄稼人的意会只看他说时的表情如何,知他是喜是怒。赵老头愣了,叫了声“天丰……”。英雄喝问:
“这是谁弄的这鸡巴事?”
赵老头脸一红到脖子:“是你的爹同志!”他一直以为“爹同志”是他的“封号”,只有英雄的爹才能得到这个头衔,因为那时他只听见下乡的干部才说“同志”一词。
“‘手榴弹钉钉子’——胡来!”英雄并不给爹面子。
“日出卯时安灶,怎么是胡来?”赵老头想想这一大清早的忙活,一肚子气。
“你真没有觉悟性儿!”英雄说,“我问你:这房子是谁给俺盖的?”
“政府呀!”赵老头说。
“政府是谁给领导的?”
“毛主席呀!”
“没有毛主席咱能吃上饭?”
“不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