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销魂-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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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这些年,终于因为他失意之余的疏失,难得相知难得相惜的一段友谊居然变得这样尴尬。大家都是成年人,都可以装作不介意,但是除了时间空间的距离,还有什么能帮他们回到原来互相可以窥探内心秘密的亲密老友记状态?
临别之前,安迪又说出一个令他心神一直震荡到现在的猜测:昨夜,很可能某位拥有他公寓门匙的人曾经进入过。天亮安迪先起身,发现房门居然没有关好——这种公寓用的锁在锁闭时,会发出不轻的响声,不可能是忘了锁。昨夜他们都心神恍惚,但是安迪记得昨天他进门以后,应该是把门锁上了的。
身外物少到极点的房间一眼可以看清,今晨并没有发觉失落任何东西,包括手机和现金。所以,意外进入的人肯定不是小偷。
送安迪回酒店入住,艾德华机械地走在小区甬道,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性——除了自己,连物业都没有存放多余的门匙。唯一可以持钥匙自由出入他家的人,是陆申。
他看见了什么?
……
“艾先生——有客人找您!”身后传来门卫着急的呼唤。
什么?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事先不打招呼的不速之客上门探访?
寒风中,惊讶地折回温暖但狭小的门卫小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笑吟吟双双起身用眼神向他招呼的,居然是优雅轩昂的陈致平,携着他温柔美丽的女友林婉仪。想到第一次同他们见面时谈笑风生的陆申,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赶快换一个诚恳欢迎的笑容:“怎么不打电话叫我早点回来?累你们久等,实在过意不去。”
电梯里,林婉仪还是那样斯斯文文地笑着解释:“我们也是刚到。物业值班的人肯定说你家中没有人,邀请我们等一等。刚才致电申哥,发现常用的号码居然打不通,又不知道你的号码。我们想,反正等你回来就都见到了,也就没有再找人想办法联系你……要是再过一阵子你还不回来,我们也就回酒店了。”
只能报以苦笑。等他回来就都见到了?
如果事实当真如此,他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发现陆申并不在,他们明显非常惊讶,连自幼的优良教养都不能掩饰这情绪变化。陈致平犹豫着坐下来,在他煮咖啡的浓香中,终于忍不住:“阿申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并不想掩饰言辞中的苦涩味道,“一个多月来,今天倒是第一次见到了他,在公司的全体大会。甚至没有找我单独说一句话。”
“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忙着请律师打离婚官司,最后总算达成协议签字离异。”陈致平也是经历过事情的人,听这回答,当然知道事情和他原来预想的已经不同,并没有慌张或者惊诧流于颜色,只尽量从容冷静地款款叙述他知道的部分:“昨天下午他致电给我,语气非常轻松,说终于有了结果。晚上不管最后手续全部办完是几点钟,都一定过来找你庆祝一下。还特地邀请我们今天一起过来喝一杯。”
“他说办完手续来找我庆祝?”一失神,手被咖啡壶喷出的水蒸气烫了一下,但是几乎没有感觉到疼,“昨天他刚刚办完离婚手续?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哪怕是暗示?”
“申哥说你长得太好又被国外的环境惯坏了,看起来懂一些世故,骨子里骄傲天真,还以为世间万事都可以讲道理。所以不想对你透露太多,怕你为他担忧,也怕你一激动破坏他的计划。毕竟他原来的妻子娘家势力惊人,不能不有所顾忌。”看看陈致平为难的神色,知道有些话君子不方便说,林婉仪便帮着解释,“昨天申哥很开心,电话里同致平聊了很长时间,说即使地产方面公司的所有产权都出让了,头脑眼光和多年的经验都还在,一样有机会做很多事情。”
多年来恃靓行凶惯了,遇到的人大多像安迪那样纵容他的自信与自恋。听到她无意间转述陆申对他的看法,居然是骄傲与天真,不由呆住了。原来在陆申的眼里,艾德华并不仅仅只是一具对他热情洋溢、等待他恩赐宠爱的年轻漂亮躯体,陆申不但也关心他灵魂与性格的弱点,而且理解得比他的自我感觉还要犀利。昨天才想清楚的种种劣根与弱点,陆申却早就了解透彻。但,陆申还是毅然决定离婚,情愿向对方偿付半生的心血成就,得回自由身——他还选择了约朋友一起来找他庆祝。
想到这里,眼前一黑。
所有的细节都丝丝入扣,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深夜陆申带着回家的喜悦自己开门进来,正好看见恍惚的艾德华在接受安迪做的口交。陆申没有当场发作令他难堪,而是很君子地保持沉默,并安静离去。可能对他来说,亲眼所见的这一切太出乎意料,情绪几乎无法自控,不但今天白天的会议上表现得冷漠失常,甚至忘了通知朋友取消原定的聚会。蒋晖究竟做了什么,引致陆宇健下午的猜测与震怒尚不得而知,但并不重要。
辗转想清楚整件事的真相,艾德华心酸又自责——陆申今天居然没有流露出愤恨或者鄙夷,已经足够有涵养,甚至太宽容厚道。
和陆申短短的相聚时日里,不过是浑浑噩噩享受愉快时光,身体与心灵都放肆舒张开享受宠爱,并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去思考。但分手之后杳无音讯的个多月里,刻骨的思念、辗转的牵挂加上反反复复希望与失落,这份情感已经深入骨髓和潜意识。可是,事已至此,艾德华连怪自己运气不好都说不口,只能坦然承认,虽然一切可以勉强算是阴错阳差,但问题的根源却不能推诿。
呻吟哭泣诉苦都没有任何意义,面对这一双同样被感情困扰的璧人,他不愿多说什么,只尽量让声音和表情显得比较正常:“阿申他发现我的种种缺点超出他的想象,此刻肯定已经决定不再回到这里。也许是他这两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头绪太纷繁,没有来得及通知你们取消这聚会。”
看见这样的情势,他们多半已经猜到发生了意外。听见这个清楚的回答,陈致平还能保持神情自若,林婉仪已经禁不住失望,惆怅简直写在脸上:“既然这样,再打搅就太失礼了。我们带来一只捷克水晶花瓶,是专程送给你的,希望不嫌弃。”
“如果我能荣幸地被你认为算是朋友,不妨有什么说出来……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很高兴能够效微劳。”
回头看看陈致平并没有什么反对的表示,她才小心翼翼地笑:“最近陈家很多投资在北京,我姐姐正好也需要到温泉区养病,想住进北郊的温泉度假村调养一段时间。你英文对话没有问题,我们一家人跟你都沟通得来……想邀请你一同过去……”
这有什么听不明白的?躺在病榻上的陈夫人在世一天,这对情侣就不能在家族面前公开亮相,要是有一个人肯帮忙饰演林婉仪男友,一切困难便迎刃而解,他们也就可以勉强找机会相聚了。办法诚然并不难想,但人选颇费踌躇:这个男子既要能让陈夫人相信林婉仪这样优雅的美女看得上眼,又不会引起陈致平的不快,还要对方确实没有什么意图,不会令她将来尴尬。种种因素加在一起,艾德华简直就是不二人选。
帮这样的忙,等于变相限制自己的行动自由。如果陆申在,这个主意实现起来几乎不是问题——四个人找借口一同出入就是。可现在陆申已经被震骇得离去,是否成全他的旧友呢?想到这里,答案呼之欲出:“能够效劳,我欣然从命。但是有一个困难呢——您公子陈玮认识我,他甚至知道我和陆申同居过个多月。”
“阿玮回英国的大学了,前阵子又说圣诞节要去法国比利时转一圈,已经不想回加拿大家里了,更不太可能赶到北京来……”林婉仪的眼眶里面似乎已经聚了一滴泪,但表情是楚楚的微笑,“但是你如果觉得不便,千万不要勉强。我们早已经习惯了不经常见面,我陪着姐姐住也不错。”
“你堂姐哪天到北京?我会提前租一辆车,到时候,陪你一起去机场接她。”艾德华微笑。
他们惊喜对望一眼,陈的表情还有一些不忍,但不再说什么,只用眼神深深致谢,并起身道别:“从CBD区域往返温泉区奔波辛劳,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过是希望有情人能够有缘相聚。”他微笑送这对璧人到门口。
转过身,整个人虚脱般扑进沙发里。放纵自己感伤了十分钟,挣扎起来放一张CD,在《自新大陆》莽苍的音乐声中,拿一瓶科罗娜加上柠檬片缓缓喝着,对无人的空间举杯努力微笑,就当是庆祝:这颗心已经在兜兜转转的寻觅中疲惫苍老,居然能够爱上一个人,已经可以算是奇迹。爱本来就是辛苦而奢华的事。但上苍待他实在不薄,陆申不但回应了他的心意,还用离婚这样隆重的仪式来表达这份尊重和眷念,还有什么值得不开心的?
此刻的陆申一定痛切而无奈,可是艾德华简直没有任何办法与机会向他道歉。
他只好自己默默决定,以后的每一天,当然努力心怀对这份宠爱的感激好好生活,愉悦平和地上班休息健身娱乐,善待他的亲人朋友,为很可能没有机会再见面的他,尽一点卑微的力量。
十三
情敌
在北京冬天令人心怀感激的灿烂晨光中,像以往一样跑步到达公司大厦,简单淋浴然后更换衬衫外套。
正对着镜子练一个比较不那么像苦笑的表情,希望能够从此愉快做人做事,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谢谢你艾德华,华阳恶意挖人事件我昨儿晚上才知道,已经尽快处理。”镜子里年轻英俊的面孔属于陆宇健。
艾德华没有回头,只向折射光线中那双友善的眼睛微笑:“没什么,我在公司受薪,应该的。”
“华阳只是皮厚,抢先动手了。肯定还有一些公司也想趁火打劫……”
“商场如战场,天条无非利润,你已经考虑到了,当然会有足够应对的策略,想必公司将无恙。”他用尽力气,让脸上还能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蒋晖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今儿开始交接工作,问我心目中下一任CEO人选是谁,他好尽量详尽交待。”太年轻的肩上要担太深重的负担,陆宇健本来无畏无惧的年少气盛表情已经消失,此刻的语气颇吃力。
忍不住笑了:“陆总,我不过区区一个总裁助理,何必同我讨论这样重要的人选?我并没有能力有效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认为公司的CEO天经地义应该是我?”
“恕我妄猜,您今年最多20岁,肯定还没有念到硕士文凭,怎么会有兴趣提前挑这种吃力的担子?趁念书痛快享受几年青春,多学一点实际的知识……职业经理人是可以聘请的。”因为家庭的变故,无忧无虑的陆宇健被卷进这场风波,甚至不得不提前面对商场的种种鬼蜮伎俩,艾德华虽然知道从头到尾自己并没有介入什么,但,并不是没有歉意的。只能借大少爷看得起他来闲聊的机会,不动声色说出自己的看法。
“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办?”
“尽自己一切力量,苦苦哀求蒋晖晚一年辞职,并尽快挑选候选人培养。”
陆宇健如释重负地笑笑,转身离去。
看着身边空空的光滑大理石洗手台,眼前掠过当初来面试那一天在这里偶遇陆申的场面,想到他坚定的怀抱、温暖的掌心、宠爱的眼神,以及他带来的那些深入骨髓的快感,不由一个踉跄,呻吟一声。
不敢再对着镜子自怜,强忍着针刺般的隐痛匆匆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年底绩效考核的表格以及各种业绩汇报数字及报告,希望通过努力潜心手头的事情,来淡化思忆。
完成一份报告,并标注抄送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看着刚刚被吐出打印机的文件,突然灵光一现,整个人跳起来:蒋晖!蒋晖今天在公司里,正开始交接工作!
来北京之后认识的人里面,有可能找到陆申的人有两条线索,一是他的朋友陈致平,昨晚的见面说明他们已经失去联系。但是,还有蒋晖!他们是多年的朋友,连陆宇健都怀疑父亲的离婚同他有关,起码证明他同陆申的关系应该不至于董事会长和总裁之间的交情——昨天的大会结束后,他也是同陆申一起离去的。
并不奢望能够从他那里找到当面向陆申道歉的机会,起码,起码可以打听到一些他的消息?
激动得顾不上礼貌或者程序,抄起手边所有需要呈送总经理办公室的文件,甚至假装没有看见办公室门口座位上助理韩小姐惊诧的眼神,仗着自己好歹也算总裁亲信助理的身份,直接拿起她桌面的电话拨进去求见:“蒋总,我是艾德华,可以进来吗?”
“请。”他很痛快地应声。
有整个都市最繁华的摩天大厦们作背景,宽大办公桌后面的蒋晖表情格外安详从容。
根本没有看他送进来的那叠文件,只认真盯着从容坐下的他的眼睛:“其实如果你不来,我也非常想找你——前天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自己是否清楚?”
艾德华努力按捺住哀求蒋晖告诉自己怎样才能够见到陆申的冲动,谨慎地猜测了蒋晖可能的各种立场,尽量让激动到极点的情绪平静下来:“如果我满足了你全部的好奇心,你是否能同样如实回答你的提问?”
蒋晖扬一扬眉,想问什么,但是清峻的面孔还是谨慎地恢复庄容:“如果我们都很坦诚,理智地避免不必要的争执,相信这场谈话结束之前,我们都能得到亟切需要的讯息。如果你乐意相信我,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艾德华不再坚持:“前天晚上,老友专程来北京探访我。我吞服安眠药之后没有立即如愿沉睡,因为偶然与误会,接受了他对我口交。现在已经可以肯定,陆申来找我的时候,正好见到了这个场面。他很有风度地保持沉默离去。”
“只是一场误会?”
“表面看起来,可以算是偶然事件。但是很清楚,我的自私轻佻,我一向对性非常感兴趣而挑选对象也不太严格的生活方式,才是导致这种事情会一切的直接原因——并不敢振振有词说这只是一场误会。”他苦涩地:“如果不是一向滥用安迪的关怀向他倾卸情绪垃圾,如果不是对陆申的信任不够坚定,居然误以为他已经先放弃这段感情,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设身处地替阿申想,居然在辛辛苦苦离婚之后,在兴冲冲争取到不再偷欢的权力之际,被迫目睹这样不堪的场面……如果我是他,反应一定会激烈得多。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
他沉思良久:“你真的答应,今天满足我的全部好奇心?”
“是的。只要你不砌词不推托,最后肯解答我的疑问。”
“名与利,你喜欢什么?”蒋晖突然问了一个和眼前气氛毫不相干的问题。
“名誉很令人陶醉,我比较现实,喜欢钱。”不是不惊讶他的思绪为何这样跳跃,但第一个反应,是失笑,“如果不是为着赚钱糊口,天天营营役役背着一箱子面具转战天涯,所为何来?”
“为了得到钱,你可以做到哪一步?”
“可以算奉上生命了吧?天天把生命中最好的八小时用在这里看文件与上司客户的脸色,拼命调校自己的说话风格办事方法待人接物以适应工作的要求——牺牲得还不够?”
“为了很多很多钱,也不可能付出更多?”他神色很复杂。
“一无所有,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