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第8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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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忠想要趁乱逃遁,可陈玄礼是什么人?尽管他得知马嵬驿西北有兵马出没的消息,但此时此刻杨国忠是稳定军心的关键,不论最后是杀是放,他都不可能放走这样一个人物。因此,他连下数道军令暂时稳住了人心之后,便立刻吩咐人去把杨国忠给五花大绑了起来,至于崔氏和秦国夫人杨氏这两个弱质女流,他根本不担心她们逃脱,又或者说,也许杨玉瑶和杨国忠该死,可杨家其他人未必非得要死,如果不是军心难定,他何尝希望大开杀戒?
“大将军,大将军,左右羽林卫有人冲着那支不明身份的兵马冲杀过去了!”
一听到这话,陈玄礼只觉得脑袋轰然炸响,随即竟是气得直哆嗦。北门禁军从玄武门事变开始崭露头角,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誉为是整个大唐精锐中的精锐,其中,从中宗登基到先天年间,龙武军的前身万骑曾经或镇压,或参与过数场政变,羽林军亦是战力不凡。然而,政变终究和真正的战场厮杀是不完全相同的。
最重要的是,当年曾经亲身参与唐隆政变的人,多数都已经和他一样垂垂老矣淡出军中,而眼下北门四军之中那些军卒都是补进来的,年轻气盛又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大阵仗,竟如此沉不住气!
“啊——”
随着一声划破夜空的惨叫,紧跟着惨呼和马嘶不绝于耳,当此之际,陈玄礼知道此事定然难以善了——不管来的是叛军还是友军,在这深夜之际既然打起来了,恐怕从不熟悉夜战,兼且又饿着肚子的己方一定会吃亏多多!于是,他只能大声喝道:“传令下去,不许再擅自出战!以马嵬驿为中心守御,等到天亮便有援军!”
这所谓的等到天亮不过是一句空话,有援军更是一句空话,就连独自困守屋中的李隆基,耳听得外间厮杀声渐渐消失,他却反而更加惊惶不安。当枯坐的他终于等到天边那一丝晨曦的时候,陡然之间便听到外头传来了无边无际的欢呼。一下子,他的脸上便喜色尽显。
不是叛军,不可能是叛军,否则军中何来欢呼?难不成是先头派去朔方的信使把援兵带回来了?
☆、1150。第1150章 过马嵬驿不见君
一整夜,自从那场小规模厮杀结束之后,陈玄礼不敢再牺牲麾下兵马去探明对方的底细,即便听到外间不时传来嚷嚷,自称是援兵的声音,他也传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去,一切等太阳升起再说。可等到天明时分,看到空中那业已展开的黑色战旗,他便明白,昨天晚上那彻夜不停的叫嚣竟然是真的。因为那招展的战旗上,赫然是安北前锋营五个鲜艳夺目的大字!
来的竟然不是朔方的援军,而是杜士仪麾下的兵马!
陈玄礼来不及想太多,立刻命人前往打探。而刚刚派了斥候过去,便有心腹亲兵快步冲了过来,甚至不及行礼便走到他身侧,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大将军,昨夜逃散的士卒不计其数,一大早各旅主将根据大将军此前的军令大致清点了一下人数,剩下的大概只有一万三千人出头。”
这样一个数字听上去不少,然而陈玄礼心中清楚,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羽林卫这北门四军,额定兵员在开元最盛时超过了四万,天宝年间渐有空额,但也超过三万人,此次因为事出仓促,他匆忙整军,带出来的应该足有两万多人,经过前两日的逃散,应该还有近两万人,可就是昨天一晚上,竟能有这么多人当了逃兵!是因为乱军鼓噪杀了杨玉瑶,听闻援兵到来,生怕天子加罪,还是因为误以为叛军来临,于是当了逃兵?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如今自己所领的天子禁军已经士气全无,空前虚弱却是事实。而且,逼杀杨玉瑶的事毕竟已经成了天子心头的一大疙瘩,如今有了援军,安知李隆基不会因为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而归罪于他以及麾下将卒?可他又岂是真的想要以臣迫君,他只是为了保存这北门四军的最后一点元气!
陈玄礼在焦躁不安中等待了许久,前去打探的信使终于回转了来。当得知赶到的是曾经随同杜士仪来过长安觐见,形同义子的前锋营正将杜随,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暗想杜士仪和杨国忠不和,此次漠北大乱更是因为杨国忠派罗希姡巴脖毖勒食嵌稹H欢媵Ь兔腿恢湎肫穑攀恳呛脱罴也⒎侨拊ㄔ矗懒说氖珏钣裱湎任偻蹂笪婺镒拥牡涨酌妹醚钍希乖菔Χ攀恳敲畔卵Ч茫�
“大将军,怎么办?”
“那杜随的前锋营有多少人?”
“至少有一两千。”
昨天晚上便是这一两千人,把将近两万的北门四军耍得团团转?
陈玄礼紧咬牙关,复又问道:“他可说了,杜大帅和朔方郭大帅行踪如何?”
“他只是提了一句,杜大帅和郭大帅合兵一处,正急速赶来长安驰援,迎击叛军。”
杜士仪竟然和郭子仪一道从朔方南下了?这么说,杨国忠此前一道又一道发往朔方的军令虽说搁置了一下他们驰援的步伐,但总算那边还是出动了,真是万幸!
如果是从前,陈玄礼一定会因此而觉得杜士仪郭子仪心怀叵测,可一想到前方糜烂的战局,一想到如今恐怕已经凶多吉少的长安,一想到天子和杨国忠这一君一相贻误战机,他就觉得那两位节帅实在是做得对。此时此刻,他心中再无分毫疑虑,吩咐了一个最信赖的校尉接手马嵬驿的防务之后,他就只带着十几个亲卫亲自去见杜随。
两厢一打照面,陈玄礼固然免不了打量三十出头的阿兹勒,阿兹勒也一样在打探这位声名赫赫的龙武大将军,硕果仅存的唐元功臣。尽管武德功臣之类的提法从大唐开国之后就有,但真正的颁赐功臣号,却是从李隆基开元年间方才开始的,获赐唐元功臣殊荣的人,清一色全都是万骑序列的将校,加在一起不过寥寥十余人。如今将近四十年过去,除了陈玄礼,其他人都不在人世了。
身为突厥人,阿兹勒从杜士仪学过经史礼仪,因此对陈玄礼这位自始至终小心谨慎,从未上过战场,一直执掌禁军的大将,他自然不会失礼,可想到昨天晚上那小小的遭遇战,他心里就没多少敬意了。
都说北门四军中全都是精挑细选的擅长骑射武艺之勇士,如今看来,徒有虚名而已!
倘若陈玄礼知道阿兹勒竟在暗自腹诽北门禁军名不副实,一定会大怒。这能怪他吗?左右羽林卫一向又不是他管的!对他来说,眼下更重要的,显然是从阿兹勒口中进一步核实朔方兵马的动向。得知杜士仪的安北兵马人人配双马,一马驮人,另一马驮饮水补给赶到朔方灵州,却因为没有上命不能出动,而后得知河洛战事吃紧后,杜士仪方才说动郭子仪,立刻发兵南下京畿,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当下开口说道:“如此,我带杜将军去面见圣人。”
“不用了。”阿兹勒才没兴趣去在天子面前说些恭敬的话,更不耐烦屈膝跪拜,当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见陈玄礼面色微变,他环视陈玄礼随行亲兵,见入目的将卒无不形容疲惫,灰头土脸,他便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奉命为前锋,位卑职低,不敢惊动陛下!而且昨夜我已令人高呼是援军,却仍遭禁军中人攻击,军中多有伤者,还得着力安抚。既然见过陈大将军,告知援军讯息,我也就把事情办完了。如今长安城岌岌可危,我需得立时前去救援!还请陈大将军放宽心,朔方援军随时就会抵达,叛军也自有我等前去抵挡,不用担心圣人的安危!”
陈玄礼这才明白,阿兹勒竟是不打算就此去见李隆基,而是想要率军直接往长安解围!他张口想说保护天子乃是重中之重,可想到昨天晚上杨玉瑶自刎的一幕,他自己亦是以下迫上,他顿时又噎住了。下一刻,他就只见阿兹勒向自己拱了拱手,随即当着他的面连下军令,须臾,就只见这支兵马有条不紊地行动了起来,上马的上马,整兵的整兵,那种没有说话声,只有兵器碰撞,人与鞍弈Σ辽钠眨故茄沟贸滦裥耐烦恋榈榈摹�
直到发现这样一支兵马整编完毕,仿佛随时就要开拔,陈玄礼方才一下子意识到,就算阿兹勒等人不肯留下来护卫天子,却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急缺的口粮!一时间,他也顾不上自己这个龙武大将军的脸面,赶上前对正要上马的阿兹勒说道:“杜将军要去援救长安,忠义武勇,我钦佩不已。只是我等奉圣人出长安时太过匆忙,以至于补给……”
补给?看情形肯定是李隆基下令太过匆忙,又不许走漏风声,以至于陈玄礼他们根本就没带足粮秣!
阿兹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随即故意踌躇了片刻,这才点点头说道:“陈大将军的难处,我知道了。只我等身为前锋,带的口粮也并不多,我这就令军中分一半给你!”
陈玄礼没想到阿兹勒分明对天子没有多少敬意,撂下这里便要驰援长安,却还肯分润口粮给禁军,登时喜出望外。可等到阿兹勒吩咐麾下将卒分出口粮时,他便听到了前锋营将卒的无数怨言。那怨言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李隆基去的。什么丢下京城万千子民逃命,什么不顾惜禁军勇士的性命,什么昏招迭出以至于前方丢城失地……总而言之,粮食是给的,可往日大逆不道不敢出口的言辞这会儿却肆无忌惮地倾泻了下来,直叫陈玄礼勃然色变。
可他这时候哪有脸去指责别人?更要命的是,如果没有粮,禁军恐怕会全都逃散尽了!
随着阿兹勒这两千余人尽数开拔,陈玄礼命人把粮袋搬了回去,一时禁军中的欢呼此起彼伏。尽管阿兹勒留下的口粮只是两千人份一天所需,可不管怎么样,总能让禁军稍稍糊口,而且听说朔方和安北大都护府的援军已经不远,只要捱过这点时间,又不必忧虑叛军追来,谁能不高兴?甚至昨晚上一团混战中的伤者,也没了多少怨言,而之前被俘扣下的人,也已经放回来了。
然而,安北前锋营对天子的那些不满,却几乎如同光速一般在禁军中大肆传播!
李隆基原本已经预备好了,当外间援军主将来见自己时,该如何褒奖,如何施恩,如何笼络,可他万万没想到,阿兹勒竟然过马嵬驿而不入,径直领兵去解长安之围了!身为天子,他一路来被歌功颂德,阿谀奉承包围,昨晚刚刚被人逼宫,现如今有遭人轻视,他心中的怨怒已经到了极点!尽管理智告诉他还需隐忍,可等到韦见素受陈玄礼所托来送午膳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让朕饿死了不是最好?”
韦见素刚刚来时,还看到杨国忠被缚在旗杆上的惨状。尽管人还活着,可将卒们只不过是因为暂时有东西吃,心头怨怒稍减,并不是真的就肯放过杨国忠。所以,见天子分明心情大坏,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膳食,上前低声劝谏息怒。好容易他才把天子劝了暂进膳食,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嚷嚷。
“走水了,走水了!”
李隆基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惶。刚刚那些被逼迫被轻视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是了,现如今文武将卒对自己离心离德,而宗室全都在这里,即便李亨已死,可只要下头人有心,从诸王之中拥立一人,逼迫自己退位,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而这把火是不是便想要将自己和韦见素一块烧死在这里?
他一把抓住了韦见素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韦卿救朕!”
☆、1151。第1151章 虚惊之后大军至
尽管是杨国忠一脚把陈希烈给踹了下去,然后举荐了自己为左相,但韦见素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铁板钉钉的杨党。他性子柔弱,不喜与人争斗,这是事实,可杨国忠为人霸道,他却不希望自己被青史定位为奸相走狗,因此在某些问题上也曾经力谏。可是,对于安禄山的这场叛乱,他的估计同样不足,没想到其这么快席卷河北,而后河南之地也以最快的速度沦陷,紧跟着便是从洛阳到潼关,堂堂帝都长安竟是都危在旦夕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赞同弃长安西逃,那天黎明他被杨国忠以君前议事为名请到了宫中,紧跟着便身不由己地被裹挟到了禁苑,然后从延秋门出长安,浑浑噩噩一路过了西渭桥,金城县,来到了这马嵬驿。忍饥挨饿也就算了,昨天晚上经历了那么一场可怕的兵变,当乱军突然闯进来的时候,他甚至认为自己快要没命了!所幸被拖出去的他遇到了陈玄礼,最终没有和杨家人那样被扔在光天化日之下示众,否则即便最终活命,他也没脸再为官了!
此时此刻,听到李隆基这一声韦卿救朕,在最初的愣神之后,韦见素也立刻面色大变,一下子想到了某个最坏的可能。他连忙上前搀扶着李隆基想要往外逃避,可谁知道这位天子连日以来担惊受怕,原本还算壮健的筋骨眼下却根本不听使唤了。情急之下,自己也已经年近六旬的韦见素只能咬咬牙,弯下腰来把李隆基背起,跌跌撞撞冲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他方才发现,外头固然是一片鸡飞狗跳,可看那正在着火的地方还在更远处。
闹了老半天,却是虚惊一场!
当陈玄礼亲自过来禀报的时候,惊魂未定的李隆基听到最后,差点没背过气去。他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原来是一家子皇子皇孙逃难的时候,前日在市集上买了一大包胡饼,早先怕拿出来叫人哄抢了,后来饿得吃不消了,方才在屋子里偷偷生火烤着吃。只可怜这些龙子凤孙们什么时候背着人偷吃过这种贱东西,还不能让仆役看到,到最后便闹出了火烧马嵬驿的笑话来!
一想到自己竟是因为这所谓的走水,差点以为是禁军已经决定拥立皇子,谋害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唐天子,李隆基那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死死瞪着陈玄礼,厉声问道:“是谁擅自举火?”
“回禀陛下,是延王。”
延王李玢乃是李隆基第二十子,其母柳婕妤当年因为侄儿柳惜明的事,和杜士仪最不对付,此后更是连累幽闭宫中,早些年就去世了。不过,这位皇子却不像娘家人那么记仇,甚至有仁爱好读书的美名。当然,他和其他皇子亲王一样,困守十六王宅没事可做,更多的时间不是读书,而是和妻妾婢女胡混,儿女辈虽还没到半百,可也有三十多个。而和其他诸王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逃难,他竟是竭尽全力把儿女全都带上了,一个没少!
李隆基此前就听陈玄礼婉转陈情,说是因为宗室太多,以至于行进速度太慢,此刻又听到是延王李玢惹出的这样大祸事,他登时恨得咬牙切齿。几乎不曾细想,他便恼火地吩咐道:“正当逃难之际,他却偏偏拖儿带口,如今还不顾君父擅自举火进食,以至于驿馆失火,劳动军中勇士!去传命,从今日起,褫夺他亲王爵位,所有儿子的爵位官职也一并免去!”
这样的中旨褫夺绝对不合规矩,就算陈玄礼对延王李玢闹的这一出也颇为气恼,可李隆基竟是一下子把延王一大家子的官爵全都夺了,他立刻意识到,天子根本就不是为了劳动了将卒,而是因为这件事让其心惊胆战!于是,他当下就瞥了韦见素一眼,轻声问道:“韦相国,按理这样的大事,总该中书拟旨,门下核准。”
韦见素自己都还没从惊惶中回过神,等陈玄礼再问了一声,他方才明白了过来。想了想后,他便摇头说道:“陛下,延王固然有欺瞒之罪,但罪过尚不至于夺爵!只是让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