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第7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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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胜,更何况被压抑了太久的怒兵。我在最关键的时刻,让安北牙帐城的官民将卒真正坚定了向着杜郎的心,可罪孽终究还是罪孽,不能算作是功劳。”
“夫人!”莫邪大为无奈,见王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顿时绞尽脑汁想要岔开话题。思来想去好一会儿,她顿时眼睛一亮,赶紧故作神秘地说道,“夫人,大帅此次带走了安北牙帐城中最精锐的将卒,如今只剩下了张长史他们几个,却因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连安北大都护府都交给了曹参军等人主持,夫人可知道,谁来保护咱们这后院?”
“后院会武艺的婢女不是有好些吗?哪里还用得着人特意保护?”王容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她哂然一笑,紧跟着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了莫邪,轻轻惊呼了一声,“莫非是……”
“就是夫人想到的人。”莫邪给王容掖好了被角,这才轻声说道,“公孙大家原本把娘子带回去了,但后来黠戛斯和回纥围城,她们又折回了这里,还有随行的好些人,论起来也算是我的师弟师妹。有他们守护后院,一定会固若金汤,夫人就好好休息吧。”
玉奴也回来了?这么说,玉奴知道了她身上发生的事情,而后还是回来了?
王容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嘴里更是泛出了丝丝苦味。杜士仪和儿女们都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虽然心痛,但至少还能逃避,可如今形同女儿的玉奴竟然知道了这件事,她简直不知道玉奴会怎么看自己。她轻轻闭上了眼睛,没有对莫邪的安慰做出任何回应。而莫邪也不想让刚刚苏醒过来的王容太过劳累,很快就轻手轻脚退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她正好迎面撞上了来看王容的玉奴,立刻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示意对方低声。
“师娘她……醒了?”
“夫人是醒了,但情绪很低落,口口声声说这是自己的罪孽。娘子如果可以,能不能去劝一劝夫人?”
见莫邪如此说,玉奴先是按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本想立刻答应进门去瞧瞧,但脚才迈出去半步就止住了。她没有孩子,并不能身临其境一般体会王容的感受,只想着师娘已经有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这一胎又分明知道保不住,何必如此耿耿于怀?可一想到自己如此心态,去劝说的时候说不定也会不得其法,她最终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说道:“我怕我去的话,不但没效果,还会适得其反。这时候,就让师娘一个人静一静吧……”
话音刚落,她就只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说得不错,不是当事者,自然能够说一千道一万,迸出无数很有道理的劝慰话,可却难及当事者苦痛之万一。我们到底是外人,当此之际与其一个个去说那些漂亮话,还不如让夫人静一静。”
玉奴转身见是公孙大娘,不禁讷讷开口叫了一声师父,而莫邪已经是盈盈拜下。公孙大娘伸手搀扶起了莫邪,又向关门弟子微微颔首,这才沉声说道:“我刚刚去城头看过,回纥和黠戛斯的联军连番攻城受挫,却并未士气低落,而是渐入佳境。他们毕竟是第一次攻城,但黠戛斯之内,多有因罪或是其他缘故流落过去的汉人,因为黠戛斯王族是塞外诸族中,唯一号称是中原苗裔的,只要给他们时间,很快就会摸到章法。”
“那怎么办!”玉奴登时为之色变,紧跟着却想起了另一个重大的消息,不禁开口问道,“师父,安北牙帐城不好打,可仆固牙帐城和同罗牙帐城也只是规模上稍逊,难道就好打了?为何罗师兄竟会这么轻易地连战连捷?”
“那不一样,你以后就知道了。”公孙大娘想起当年罗盈和岳五娘夫妻在都播打下根基的时候,除了身边旧部,就是陈宝儿作为谋士跟随左右。如今,杜士仪把陈宝儿再次派去了都播,有这位极其熟悉同罗和仆固二部的顶尖谋士出谋划策,再加上以有心算无心,坐镇仆固牙帐的还是仆固玢这种初出茅庐的后生,怎会无往不利?更何况,仆固部还有乙李啜拔那个很有野心,即便人不在漠北,说不定还捣鼓过什么名堂。
公孙大娘既然不肯说,玉奴也不好追问。然而对于外间战况,加上一直谨慎地没有插嘴的莫邪,三个人都有些忧心忡忡。
对于打仗这种事了解更多的公孙大娘更是隐隐预感到,杜士仪在这个时候还没回来,绝不仅仅是回纥牙帐距离这里天高路远,更何况那些被罗希姡У鞒龀堑谋恚懿恢劣诰驼娴哪茄R残矶攀恳堑谋疽饩褪牵砸蛔粘俏芯垂ィ约涸虺没芯铣玻只蛘咴邝镪┧够厥Φ谋鼐飞仙璺恳恢终铰远际怯锌赡艿摹N侍庵辉谟冢庾脖毖勒食鞘欠衲芄恢С诺萌绱顺ぞ茫�
攻城三日,尸骨累累,进展却几乎谈不上,毗伽顿和磨延啜同样心急火燎。可是,他们更知道这样的机会近乎于千载难逢,如果错过,别说染指这座作为大唐霸权象征的漠北第一坚城,黠戛斯和回纥二部就连生存都会变得举步维艰。而磨延啜更清楚的是回纥牙帐城正在营建,自己甚至会失去一族之主的大义名分,急得嘴边都出现了一撩水泡,连日来,整个人甚至顾不得整理仪容,显得疲惫而又憔悴。
又是一个清晨,当磨延啜和毗伽顿并肩看着那座背靠乌德犍山的坚城时,无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不是没想过被人包抄后路,甚至于干脆丢掉老巢的危险,但安北牙帐城的财富以及人口,再加上这座城池全都太重要了,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对视一眼之后,磨延啜压下心头苦涩,对着自己麾下所属人马,声嘶力竭地喝道:“全力攻城!”
回纥曾经吞并了拔悉密,现在虽然他不想被黠戛斯吞并,可势单力薄的他如果不能表现出价值,毗伽顿很可能直接撤军回去,然后把回纥的遗民全都吞干净,把自己这些人丢下!
眼看着自己的嫡系兵马前赴后继地压上,而毗伽顿的脸上则是露出了一丝笑容,磨延啜不禁咬紧了牙关,竭力不让面上露出怒意。这一波攻势只是为了声东击西,可填上去的人命全都是他自己的人!
就在他握紧拳头,竭力提醒自己务必要先忍耐的时候,突然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头便发现一骑人飞也似地朝这边疾驰而来。到近前时,那人也不下马,竟是就这么策马来到了毗伽顿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俟斤,苍鹰传来消息,骨利干的鄂温余吾亲自率军一万,而唐军也出兵超过两万人,再度直扑我黠戛斯去了!”
☆、1104。第1104章 援军
尽管早年就和大唐太宗皇帝攀了亲戚,而且一直自称是汉将李陵的后人,可一代一代地和当地人通婚,黠戛斯王族的血统中,早已掺杂进了太多太多游牧民族的血统。其中有俱力贫贺中这样对大唐心生向往的,也有如同毗伽顿这样,眼见得突厥这一霸主颓然崩塌,回纥在唐军的攻势之下大败亏输,因而生出了某种痴心妄想的。毕竟,大唐太遥远了,而黠戛斯所处的地方又实在是太过苦寒,他早就向往着能够夺取一块更宜居的土地。
他本来根本看不上已经失去了土地和众多子民,犹如丧家之犬的磨延啜,可好歹磨延啜给他提供了他最需要的情报,最需要的技术。安北大都护杜士仪崛起的这些年来,手下名将如云,他自知实力,也不敢轻易去招惹,当知道了杜士仪在朝中遭忌,很有可能坐不稳位子时,当知道了都播西侵,漠北大乱时,他终于悍然举起了攻伐的屠刀。
所以,即便听说后路被包抄,毗伽顿也并没有多少惊惶。黠戛斯地广人稀,他早在迂回绕道南下时,就已经把留守的老弱妇孺以及回纥遗民的那些家眷搬迁到了最寒冷最易守难攻的地方。即便和黠戛斯接壤的骨利干,他也并不认为能够端掉自己的老巢。所以,他在严厉嘱咐信使不许透露此事乱了军心,把人打发走之后,就气定神闲地对显然都听到了的磨延啜说道:“看来,我们不用担心安北牙帐城这边会有援军了。”
“杜士仪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我们。”
尽管自己的人马损失惨重,但眼看着毗伽顿的兵马一波高似一波地通过云梯以及简易的投石车往另一面城墙上攻去,磨延啜尽力说服自己,这样的牺牲和代价是完全值得的。可以说,得知杜士仪抛下这里去抄他们的后路,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不想再面对仆固怀恩和李光弼的攻势,甚至更庆幸郭子仪如今不在这里,而一直风光无限的杜士仪,如今显然也已经不受大唐天子待见了。
哪怕从最糟糕的情况估计,从父亲从前偷偷捎信回来时的那些解说来看,杜士仪不在,留守安北牙帐城的人既然杀了天子的特使罗希姡В敲矗攀恳且欢ɑ嵋虼顺晌涯妫灰担藓推凸桃丫还ハ荩僖膊荒艹晌攀恳堑钠琳希�
于是,他盘算了一阵子,便最终开口说道:“不管黠戛斯那边,杜士仪和骨利干的进兵是否会顺利,这里我们也不能耗费太久。让我们的兵马全力攻城,不能继续再拖了,他们的留守兵马很少,临时征召来的新兵并不懂如何最有效地守御城池,死伤一大,甚至还会因此内乱。俟斤,如果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只想着消耗我的兵马,却死死捂着自己的亲卫,那么我们在这安北牙帐城下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毗伽顿有些恼火地挑了挑眉,但也不得不承认,磨延啜的话有些道理。他的探马在从前那些天里亲眼看到城中一支支兵马离开,确定城中守军不足,如今又确定骨利干以及杜士仪的联军直扑自己老巢,安北牙帐城空前的空虚,他再也不能只想着保存自己的实力了。因此,轻哼一声后,他就对左右传下了军令,一时间,他身边最精锐的三千余人,在遽然再次发力的投石机掩护下,再次往城墙上一段防守力量明显不足的方向攻去。
“今天日落的时候,如果能够打下这座城池,每个人都可以得到自己抢到的物品!”
这样的军令,无疑成了撩拨起所有人心头欲望的利器。磨延啜看着大军之中倏忽间爆发出了一阵冲天欢呼,就连自己的亲卫亦是蠢蠢欲动,他想起这些投石机是自己通过父亲送回来的那些工匠制造的,攻城的战术,是父亲辗转寻觅来,在中原郁郁不得志的几个落魄文人制定的,而折损最大的攻城兵马,也是自己的最后一点实力,他不禁有些苦涩地捏紧了拳头。
打赢了这一仗,才会有未来!
敌军从这一日大清早开始加强了攻城的力度和强度,城墙上立刻处处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尽管以黠戛斯和回纥的联军人数,不可能面面俱到地打击每一面城墙,可城内的守军人数实在是少得令人发指,临时征召而来的新军虽说都是青壮,最初也士气高昂,可在连续数日的攻防拉锯之下,仍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疲态。
张兴每天钉在城墙上,一次还被流矢射中左臂,但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便继续坐镇在此。至于阿兹勒就更加不用说了。在新军初次上阵的那一次,黠戛斯和回纥联军竟是有十几个人翻上了城墙,是他亲自冲杀在前,打退了敌人这一波攻势,随即更是发出了自己将与将士共存亡的誓言,这才总算是稳定了士气。可即便是他,眼见须臾就是围城六日,援军却迟迟不来,也不禁心头异常焦躁。
尤其是这会儿犹如救火队员似的在城墙上冒着矢石来回奔走,指挥防御鼓舞士气,他只觉得嗓子已经嘶哑,双腿已经犹如灌了铅似的,却仍然丝毫没有退缩。
“大帅,你究竟在哪里!”
阿兹勒的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呐喊,可面上却还不得不强作镇定。他很清楚,自己和张兴两个人倘若有任何一个支撑不住,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必定是城破的下场。他配合杜士仪演的那一场苦肉计后,杜士仪临走前悄然探望了他,对他面授机宜,他知道罗希姡У鞅木俣诙攀恳堑墓兰浦冢踔炼憎镪┧购突劓岢眯槎耄灿心持殖潭鹊脑ぜ疲杂诔侵泄倜窠涞姆吹顺备羌扑愕搅耍幻幌氲匠窍碌牡腥司谷辉け噶四敲炊喙コ且撸液廖抟晌试萘饭コ恰6氖牵乔缴系母髦稚枋┕倘黄氡福扇慈鄙俣貌僮鞯娜耍戮淖纪肥翟谑翘盍耍�
所幸敌人的准头也好不到哪去,准备的石块亦是不足。如果能使用杜士仪秘藏不宣的火药……
“啊!”
随着一声呼啸,阿兹勒听到这一声惨叫,心中不禁一紧,扭头一看方才发现是力战数日的阿古滕单膝跪倒在地,肩头染血,而在其身后不远处赫然是一块巨石!他知道阿古滕的身份乃是同罗之主阿布思的长子,不顾接下来又是几声呼啸,快速上前将其拖到了死角,检视了一下对方的伤口,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没事,我还能战……”
“闭嘴,你如果死了,我怎么对大帅交待?再说,难道你不想知道同罗那边的战事究竟怎么一回事?”
阿古滕顿时为之哑然。他被石块擦中的只是右肩,伤口血肉模糊,已经连刀都举不动了。挣扎了片刻,他正想回答阿兹勒的话,突然只听得外头呐喊阵阵,立刻抛下顾虑跌跌撞撞到城墙边上趴着垛口往外看,就只见前几天一直都没投身战场的那批生力军,现如今也已经开始移动,显然打算加入攻城。而那些呼应进城后将要抢个饱的声音,也让他的脸色不知不觉有些发白!
他的家眷也在这座城中,更不要说他已经不知不觉融入了这座安北牙帐城,一旦城破,他就什么未来都没有了!
“杜随,你不要说了,我是铁勒同罗部的人,但大帅对我也一直很好,我不能辜负了他!”
“这种时候就别逞能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阿兹勒和阿古滕齐齐一抬头,却发现是阿尔根,同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两人分明记得,三姓葛逻禄上任俟斤聂赫留的长子阿尔根是跟随杜士仪出发去攻打黠戛斯的,同行的还有麾下兵马,如今人却在大军围城之际出现在了这里,看形色甚至风尘仆仆,他们就更加迷惑了。
阿兹勒反应得快些,当即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大帅呢?”
“你轻点,我又不是你的俘虏!”阿尔根恼火地打掉了阿兹勒的手,这才定了定神说道,“早在罗希姡Ф崛ㄖ埃揖颓那拇湃朔峙被乩戳耍勺芄惨簿颓О讶恕N业玫降木钍牵诘芯コ侵罂煲С挪蛔〉氖焙蚍讲拍芄怀鱿帧V拔乙丫ゼ肆缃袢司驮诔乔较峦贰2还易钼鸷驼懦な反蚪坏溃闳ソ邮找幌挛夷切┍恚《粤耍堑镁退滴颐鞘峭ü艿澜堑模⒖叹偷剑绱艘埠霉奈枰幌率科 �
张兴就是平时再不好打交道,今天你带了生力军来,他也不会计较的!阿兹勒暗自腹诽,但人却立刻一阵风似的跑去安排。当这一支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出现在城墙之上,而且按照阿尔根说的假消息那样大肆宣扬之后,须臾之间,到处都是直入云霄的欢呼,其中最多的就是援军来了四个字,
“怎么可能是援军?不可能,一定有诈!莫非城中竟然还有预备兵力?不,之前已经打了那么多天,没有人能够在城池岌岌可危的时候,一直把这支预备兵力雪藏到现在!等等,得再看看方才能够决定!”
自己已经在亲卫保护下,冒着矢石来到最前线督战的毗伽顿在看清楚城墙上新出现的兵马时,登时感觉一颗心往下一沉,喃喃自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