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绵绵-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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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以前发生过好几次意外。一直说要在那里设护栏——却什么都没有安设过。判断是意
外致死,向镇公所又作了建议,在那里装设护栏。在黎老太婆的农舍地板下,找到了藏
着的钞票,有三百多英镑,全都是大钞票。
费少校在后面又附加了一行,“我敢说你听到了哈劳黛昨天打猎时坠马死亡的消息,
一定会很难过的吧。”哈劳黛——死了吗?简直不能相信嘛!使我大为震惊。两个人—
—就在两周以内,先后死于骑马出事,这似乎像是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巧合吧。
我并不想延长待在纽约的时间,在这个外国的环境中,我是个生客;一直都觉得对
自己所说的、所做的非小心不可。我所认识的爱丽,完全属于我的爱丽,已经不在那里
了。现在我看起来,她只是个美国女孩,家财殷富的千金小姐,周围都是朋友、各种关
系的人士和远房亲戚,一个在这儿生活了五代的家庭,她从那里来,就像彗星般,掠过
我的土地。
现在她回来了,归葬在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庭一起,这样也使我很高兴,如果在
村庄外松林底下端端正正的小坟地里,我决不会觉得自自在在;不会的,我决不会自自
在在。
“爱丽,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吧。”我对自己说道。
不时,她伴着六弦琴时常唱的歌,那时时唱起的小小曲调,在我心中响起,我记得
她的手指头在琴弦上轻捻慢拨。
“朝朝复夜夜,
有些人生而甜蜜欢畅。”
我想:“对你都是真的,你生而甜蜜欢畅,在‘吉卜赛庄’,也有甜蜜欢畅,只是
不够长久啊。现在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回到了或许并不太欢畅的地方,也并不快乐的所
在。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你在这里回到了家,回到自己的亲人之间了。”
突然间我想到,一旦我死去的时候来临,我应当在什么地方,在“吉卜赛庄’吗?
可能。母亲会来亲视含殓——如果她老人家还没有死的话,但我却不能想到母亲的死,
想起自己的死还要容易得多。不错,妈妈会来看着我下葬;或许她老人家脸孔上的严厉
不会松弛吧。我的思绪离开了她,不要想她了,不要接近她,不要看见她了。
最后这一项却不是真的,倒不是见到她老人家的问题,问题是一向都是她老人家看
得见我,眼光着穿了我,那种急切的眼光扫过,就像瘴气般把我团团围住。我心里想:
“做娘的都是鬼!”为什么她们一定要为子女打算?为什么她们觉得对子女的一切都知
道?她们不知道,她们不知道!她应该为我而得意,为我而快乐,为我到了目前这种了
不起的生活而快乐呵。她应该——”然后我又把思绪从妈妈身上移开。
我在美国过了多久?自己都没法儿记得起来了,被许许多多面带假笑、眼光中充满
敌意的人所注视,就像注定得步步小心的一个世纪似的。我每天都对自己说:“我一定
要熬过去,一定要熬过去——那时——”这就是我常用的两个字儿,也就是说,在内心
中常用的字儿,每一天要用上好几次。
每一个人都走出来要对我好,因为我富了!在爱丽遗嘱的规定里,我成了极富的富
翁;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多投资自己都不懂--股东啦,股票啦;至于要拿所有这些做
些什么,更是半点儿都不知道。
回英国去的前一天,我和厉安德先生作了一次长谈。他在我的内心中一向就是--
厉先生,从来都不是安德伯伯。我告诉他,我要把我对劳斯坦的金额退出来。
“真的吗?”他那灰白的眉毛扬了起来,精明的眼睛,硬梆梆的面孔望着他,我不
知道他这一声“真的吗?”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你觉得这么做对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猜想,你有很多的理由吧?”
“没有,”我说,“我还没有找到理由。一种感觉罢了,就这么回事;我想可以对
你无话不谈吧?”
“当然啦,与当事人的通信是不会公开的。”
“好吧,”我说,“我只觉得他是个坏蛋!”
“呵,”厉先生的神色很有兴趣了:“不错,我可以说你的直觉可能很正确。”
所以这时我知道自己弄对了,劳斯坦对爱丽的债券、投资,以及所有其他的一切,
都在搞鬼。我签了一张代理委任状交给厉安德。
“你愿意接受吗?”我说。
“只要与财关有关的业务,”厉先生说:“你可以绝对信得过我,这一方面我会替
你竭尽全力的。我想你对我的处理,不会有任何理由不满意的。”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指的是什么事吧。我想他意思是并不喜欢我,
从来都不喜欢我,但看在钱的份上,他会尽全力替我做,因为我是爱丽的先生,我便签
了所有必要的文件,他问我怎么回英国,坐飞机吗?我说不是,不坐飞机,要坐船走。
“我自己一定要有点儿时间,”我说:“我想航海对我有益处。”
“而你已决定了回去的住处了吧--什么地方?”
“吉卜赛庄呀。”我说。
“呵,你打算住在那里。”
“不错。”我说。
“我还以为你或许要在市场上脱手卖掉呢。”
“不。”我说,所说出来的话还不及我立意的坚定,我不打算和“吉卜赛庄”分开。
它已是我梦想中的一部分--这是我自从孩提时代以来,就非常珍惜的一个梦。
“你离开那里到美国来时,有人在那里照看吗?”
我说留下了葛莉娜在负责。
“呵,”厉先生说:“不错,葛莉娜。”
他说“葛莉娜”的方式,好像是别有用意,可是我却没有领会出来。如果不喜欢她
的话,就不喜欢她,他一向都不喜欢她呀。这句话尴尬地停了下来,这时我念头一转,
觉得该说些什么话了。
“她对爱丽非常好,”我说:“病了时都由她来看护,她来和我们住在一起,照顾
爱丽,我没有比这更要感谢她的了,这也希望你了解,你不知道她的为人处事,在爱丽
死后,她真正帮忙了,样样事情都做,没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厉先生说,声音的冷淡超出了你可能的想象。
“所以你明白我欠她的情不少吧。”
“一个很有能力的女孩子嘛。”厉安德说。
我站起身,道过再见,而且谢谢他。
“你没有什么事要谢我的。”厉安德说,还和寻常一样的冷淡。
他又补充说:“我给你写了一封短信,由航空邮寄到‘吉卜赛庄’;如果你坐船回
去,你到家时或许发现信已在等着你了。”然后他又说道:“祝一帆风顺。”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到我回到大饭店时,接到了一封电报,要我到加州一家医院去;电报中说我的那位
朋友桑托尼找我去,他自知在世的日子无多,希望能在死前见上一面。
我把船期改成了下一班轮船,坐飞机飞到了旧金山,他还没有死,但是却衰弱得很
快。他们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在死前恢复意识,但他紧急要求见到我。我就坐在病房里
看着他,望着这一个我所认识的人成了一身皮包骨头。他一向看起来都有病态,有一种
怪怪的透明感,非常柔弱、虚弱。现在躺在那里,看上去是一个死沉沉的蜡人了。我坐
在那里细想:“希望他能和我说说话,能说些什么,在去世以前能说说就好了。”
我觉得孤孤单单的,孤零零得可怕。我已经从敌人处逃了出来,到了一位朋友前—
—说真格儿的,我唯一的朋友。他是对我无所不知的一个人,只除了妈妈,不过我并不
要想到妈妈。
我向一位护士说过一两次,问问她有什么办法没有,可是她摇摇头,答得含含糊糊。
“也许他会恢复意识,也许永远不会了。”
我坐着,终于他动弹起来,呼了口气。护士非常轻地把他扶了起来。他望着我,但
却说不上他认得我还是不认得;他并不只是看着我,而是看穿过我,看到了我的远景。
忽然,他眼光异样了;我想,“他认识我了,他见到我了。”他说了些含含糊糊的话,
我弯腰在床上想听个明白;可是他所说的似乎却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话,然后他的身体猛
然一阵抽动,头往后一仰,叫道:
“你这个该死的蠢才……为什么你不走另外一条路?”
说过这句话,他就颓然倒下死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甚至他自己是不是知道说的是什么。
所以这就是我最后见到桑托尼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向他说什么,他会不会听?
很乐意再告诉他一次,他为我建造的那幢宅第,那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对我关
系重大的事情。一幢房屋能有那样的意识,也真是有趣。我想那是一种象征主义吧。你
所要的东西嘛,要得不得了的东西,连自己都不十分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却知道这幢
房屋是什么,把宅第交给了我,而我也得到了,现在我就要回家到那里去了。
回家了,我上船时这是我所能想得到的一切——起先是疲倦得要死……然后渐渐涌
起了快乐的潮水,好像是从极深处涌出的……我回家了,回家了……
“国家呵,水手,从海上还乡,
而猎户从山岭归来……”
出品:阿加莎。
23
不错,这就是我在做的事。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最后一场战斗,最后一次挣扎,旅
程中最后的一程。
似乎,我那坐立不安的青春时期,已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我要——我要——的日
子。然而它却并不久呀,还不到一年呢……
我对这些细细回想——躺在床上思索起来。
遇见了爱丽——我们在瑞琴公园中的时光——在登记处办公室的结婚。这幢宅第—
—桑托尼建造的——建造完成。我的了,已都是我的了。我就是我呵——我——自己所
要的这一个我——就像一向所要成为的这一个我;所要的东西样样都有了,现在我就回
家到那里去。
我在离开纽约以前,先写了封信以航空方式寄出;写给老费的,不知道什么缘故,
我觉得老费会明白,而别人或许就不会。
写信比告诉他要容易得多,再说,他非知道不可。每一个人都一定要知道,有些人
或许不了解,但我认为他会的。他自己也见到了爱丽和葛莉娜多么的亲近,爱丽是多么
依仗葛莉娜;我想他也会了解,我也会要依靠她了;在我和爱丽住过的宅第里,要我孤
孤单单一个人住,会是多么的不可能,除非那里有人助我一臂之力。我不知道这些话说
得是不是很好,只是已经尽了最大本事来写了。
“你对我们都很好,”我写道:“我乐于要你成为头一个知道的人,而我想你也是
唯一了解的人;我没法儿面对在‘吉卜赛庄’一片孤零零的生活;在美国时,我一直在
想,已经决定了只要我一到家,就要向葛莉娜求婚。她是我可以真正谈到爱丽的唯—一
个人,你明白吧。她会了解,或许她不肯嫁给我,但我想她会的……这么一来,就会使
每一件事情,都像我们三个人依然在一起似的。”
我把想要说的话表达出来,这封信足足写了三遍,老费应该在我到家前两天就能收
到信吧。
轮船驶近英国时,我走到甲板上来,眼见得陆地越来越近。我心中想:“但愿桑托
尼同我在一起。”我的确发了这种愿,愿他能知道这一切事情是如何成真的——我所计
划的每一件事情——我所设想的每一件事情——我所要的每一件事。
我要甩开美国,甩开那些坏蛋、那些谄媚者,以及所有那些我所痛恨的人,以及我
可以十分确定,那些由于我出身卑微而痛恨我、看不起我的人!我凯旋归来了,回到那
一片松林,回到那一条盘旋弯曲,险状丛生的公路,直上山巅的“吉卜赛庄’的宅第,
我的宅第了!我正回到自己最需要的两件事上。我的房屋——这幢房屋是我梦寐以求,
计划所得的,也是超出我所要的每样事情以上的东西。以及那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我
一向就知道,有一天会邂逅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已经遇到了。我见到了她,她也见到了
我,我们在一起了,绝色无双的女人呵,以前我一眼见到她时,就知道自己是属于她的,
绝对是她的,永远是她的。我已是她的,而现在——终于——我要到她那里去了。
我到达京斯顿区,没有一个人见到我。火车到站时,太阳已经西沉了,我从车站走
出来,采取一条绕远儿的侧路,我不想遇见村子里的任何人,这个晚上可不要见到任何
人……
我走上往吉卜赛庄的公路时,天几乎全黑了。我已经把到达的时间告诉了葛莉娜,
她正在山上的宅第中等着我呢。终于有这一天了!到现在,我们的花枪耍完了,一切的
假装——假装不喜欢她——演过了。这时一想到,就哈哈笑了起来,笑自己所演的这一
角色,笑自己打从一开头就小心演的这一角色。不喜欢葛莉娜,不要她来,不要她和爱
丽在一起。不错,我一直都非常小心,每一个人一定都信以为真;我还记得那次假装的
吵嘴,吵得爱丽一定都听得到。
我们头一次邂逅,葛莉娜就已经知道我是何许人了。我们彼此从来都不存什么傻兮
兮的幻想,她和我的想法一样,欲望也一样。我们要整个世界,半点儿也不能少!我们
要站在世界的巅峰上,要满足每一种野心,每一样东西都要有,任何事情都要能称心如
愿。我还记得,头一次在汉堡邂逅她时,我倾心相告,把自己对许多事情的狂热欲望说
给她听,对着葛莉娜,我用不着隐藏自己那种了无节制的贪婪,因为她也有这种相同的
贪心。她说道:
“你要在人生中有这许许多多,一定得要有钱才办得到呀。”
“不错,”我说:“而我却想不出要怎么样才得到钱。”
“得不到,”葛莉娜说:“靠辛辛苦苦工作攒钱,你是办不到的,你不是那一种人
嘛!”
“工作吗?”我说:“那我得工作上多少年!我可不愿意等,不要成了人到中年,”
我说:“你知道那个夏莱曼小伙子的故事吧,他拼命工作,辛辛苦苦攒了一大笔钱,可
以使自己的梦想实现,好到特洛伊去发掘,把特洛伊城的坟都挖出来。他的梦实现了,
可是却一直等到了年逾不惑。我可不愿意等到自己成了中年男人,一只脚都进了坟墓;
现在就要有,趁自己年轻力壮的时候;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我说。
“不错,而我却知道你能做得到的办法。容易得很嘛,我奇怪你怎么还没想到过;
在你来说,钓马子易如反掌,不是吗?我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到呢!”
“你还以为我注意小妞儿吗——或者真正有妞儿吗?我所要的妞儿仅仅只有一个,”
我说:“那就是你,而你也知道这点;我是你的,头一回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了。我一直
知道会遇到像你一样的妞儿,而我已经遇到了,我就属于你了。”
“不错,”葛莉娜说:“我想你的确是这样的。”
“我们两个人在人生中所要的东西都是一样。”我说道。
“我告诉你吧,那很容易,”葛莉娜说:“非常容易,你要办到这一点,就是娶个
富家女——全世界最富的妞儿之一,而我可以使你走上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