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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平阳公主-第69章

小说: 平阳公主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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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孝走上了台阶,过瘦的双颊显得他更有一种淬炼过的冷厉,他面色全然是病态的苍白,一双眼反而愈发的黑,黑到透亮,太过浓稠,反而更加让人害怕。
  沈孝走近了,离太子几乎只有一步之遥,看着太子如见了鬼一般的神色。他忽然道,“殿下,您别怕,我有影子的。”大概是这阵子跟李述在一起,活得太自在,沈孝竟也难得说了这么句笑话,尽管这笑话听起来别有心思。
  冬日日光纵然冷淡,但从檐下照过来,依旧将沈孝的身影拉成稀薄的长长一条。
  对太子而言,鬼不可怕,活人才可怕。
  *
  太极宫厚重的雕花殿门从内打开,悄无声息。开门关门都有讲究,这样沉重的门,无论开合都会发出声音,因此开门的小黄门必要使暗劲,门不是被打开的,而是被抬起来,慢慢掰开的,才能做到悄无声息。
  进了宫殿,就能听到正元帝的咳嗽声,声音里带着痰,呼吸声粗重,呼哧呼哧的,透出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沈孝微皱了皱眉,他还记得自己离京前,正元帝身体还是强壮模样。
  正元帝正坐在罗汉榻上,李勤在一旁恭谨服侍。
  沈孝走上前去,二话不说,先跪下去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一番大礼行起来颇费时间,他行礼的时候,正元帝,太子与李勤皆沉默地看着他。
  看他分明是谦恭模样,却又分明是自重模样。所有的谦恭,不过是面上的礼节,他的脊梁弯下去,但脊骨却没有弯。
  直到沈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他也不站起来,也不等正元帝主动开口问,自己就先开口。
  “洛府民乱,朝廷皆说起因在臣的‘以工代赈’之法,甚至说臣贪污钱粮,霉米充作新米,以至于激起民变。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生死算是看透,更何况是臣一人的清白,这都不重要。但洛府叛乱的灾民,臣却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事情的起因陛下都知道,霉米吃死了人,劳工群情激愤之下开始叛乱,烧了府衙抢了府库,然后自知犯了谋反大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真的开始抄家伙造反,流民席卷洛府,甚至蔓延出了河南道。”
  “可以说,一切起因皆是因为霉米。但臣以性命担保,以工代赈的救济粮,皆是朝廷发的米,并无半分掺杂。之所以会发生吃死人的情况,与新米霉米毫无任何关系。而是……”
  沈孝顿了顿,“有人投毒。”
  他跪着,所以不得不仰起头来看着站着的太子,但他目光如刀,太子被他看得都有些战战兢兢,恐惧到了极点,猛然间就爆发出超强的反抗,“你这是空口说白话!证据呢?就凭你死里逃生回来了,你以为你说什么都是真的?”
  可沈孝好似就等着他这句问话,闻言竟极淡的笑了一声,“臣若是没有证据,早就隐姓埋名,只求保命地活下去了。”
  他目光从太子身上,转到了坐在罗汉榻上,一直不说话的正元帝身上。
  “千牛卫还押了一个人进宫,他是谁派去洛府的,臣说了恐陛下不信,陛下可以自己派人去查。臣能说的,只是那人到底曾做过什么事。在救济粮中下毒,以至于劳工身死;掀动劳工情绪,以至于烧砸府衙;还有……就算那帮劳工造反了,可手上有的不过是锄头铁锨等普通劳具,他们从哪儿得来了武器?有人为了将洛府叛乱一事闹大,好把七皇子与臣彻底钉在耻辱柱上,不惜手动酿成了一场席卷河南道的叛乱。”
  沈孝说罢,深深扣首,“臣能说的就是这些,陛下若信,自可以去验证一切;陛下若不信……那臣大不了就再死一次。”
  正元帝盯着沈孝看了片刻,然后目光挪向太子。他虽老了,但一双眼却仍旧像虎豹一样,一动不动盯着人的时候,仿佛要将人钉死在空气里。
  良久,就在太子几乎忍不住要颤抖起来的时候,正元帝才移开了目光,“派一队千牛卫,去洛府彻查此事;把沈孝押在大内监牢里,这件事查清楚之前,没有朕的命令,他不许和任何人接触。”
  这是隔离,却同时也是保护。
  慢慢地吩咐完这两件事,正元帝带着一种残酷的语调,“朕身体慢慢好了,不需要谁再替朕监国了,太子,你这段时间也累了,回东宫好好歇着。”
  这就是软禁的意思了,跟上一回禁足还不同,这一次事情彻查之前,恐怕都会有千牛卫将东宫牢牢看守。
  但正元帝好似觉得这还不够,最后轻飘飘的又补了一句话,“刘凑,崔进之是不是还在洛府平乱?派个人过去,先收了他的兵权。”
  这句话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太子浑身无力,彻底瘫了下去。
  虽然从头到尾,沈孝都没有说洛府民乱背后的推手到底是谁,但父皇让千牛卫去彻查此事,而不让大理寺的人去查,就分明是要避开太子的所有势力,力求此事要查出真相,查一个公平公正。
  而这件事的真相还能是什么?太子心里明镜似的。
  崔进之领兵在外,兵权是最大的威胁,却也是太子最后的保障,然而正元帝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最后的保障尽数摧毁。
  从今往后,他只能在东宫里,眼睁睁的看着真相浮出水面,等着自己被废黜的那一天来临。
  *
  日过半天,太和殿里的宫宴早都该开了,奈何陛下迟迟不到,太子与七皇子也不见踪影。
  留下满殿的高官们,老谋深算地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无论是什么事,想来都不会是小事。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成一片,忽然门口跑来了太极宫的小黄门,手拿拂尘,在殿门口扫了一下,笑的和善,“诸位大人,今日陛下身体有恙,实在是没法来参加宫宴了,太子殿下与七皇子殿下正在太极宫里侍疾。但诸位大人既然都来了,宫宴也都准备妥当了,那就且先开始。”
  拂尘一展,命侍女开宴添酒,歌女舞女纷纷入场,丝竹舞乐之声响了起来,但看着满堂歌舞,却无一个人真正看了进去。
  目光落在舞女身上,脑子却飘到了太极宫。
  所有人都猜测,太极宫有大事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更。补9…9日的断更。
趁着周末爆肝,周一继续出差。抽空会多更,很抱歉。

  ☆、第 94 章

  #94
  千牛卫的信使领了撤崔进之兵权的令; 骑上快马一路疾驰出城; 原想着天冷路滑,就算是日夜兼程; 恐怕起码也要两日才能赶到洛府。
  但他才行到长安城外不过百里,看到前方的军旗时,就骤然勒住了马; 一道寒意陡然从他尾椎骨升起; 直直窜入了他脑海里。
  是什么时候,崔进之带兵已经离长安如此之近,但朝廷里却没有收到任何他率军归来的战报?
  事实上崔进之没有向朝廷报战报; 并非是故意隐瞒,实在是战局赢的太快。
  洛府乱民,真的就是一盘散沙,平乱前阵子之所以花了那么久; 不过是因为那些流民仗着熟悉地理,到处乱跑罢了。崔进之刚开始平乱时,撵着那些人东奔西跑; 手底下兵累的半死不说,战局还迟迟未打开。
  被那帮流民当狗遛了快一个月; 崔进之到后来彻底怒了,他直接用太子的名头; 逼得黄河沿岸的各地郡守都听他调令,平乱时他俨然横跨两道,成了有实无名的封疆大吏; 各地郡守被他威压,皆出了府兵,将境内流民逼了出来,逼到一堆,然后崔进之带兵势如破竹,不过三两下,就击得他们溃不成军。
  他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虽说没有正经上过战场,但从小对兵法战局也是耳濡目染,那帮流民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因此平乱一事,最开始虽说进行的颇为艰涩,但后来却十分顺利。不等翻过年,崔进之就带兵往回走了,战报还没来得寄回京中。
  信使下马,摸不清崔进之目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强撑出一副冷静神色,由小兵带到了崔进之面前。
  五千人马正在埋锅造饭,连营帐都没扎,崔进之一身轻甲,负手站在一个土堆上,比旁人都高半个身子。
  信使站在土堆下,对他行礼,心知目下崔进之兵在城外,万万不可惹怒。因此刻意瞒下了要卸他兵权的事情,装出一副热情寒暄模样,“兵贵神速,大人果然是将门虎子。”
  崔进之朝他扯出一个笑,他笑的时候显得风流潇洒,根本看不出笑容之下有没有藏着刀子。
  信使又道,“正巧今日是年末宫宴,既然崔大人已回京了,不妨这就跟小人进宫,刚宫宴上太子还和陛下念叨呢,说大过年的,您一个人在外头领兵辛苦了。”
  信使说罢,抬起头来,一派真诚,“崔大人,咱们这就回城去参加宫宴吧?”
  崔进之看着是毫无怀疑神色,笑了笑,从土坡上一跃而下,伸手就揽住了信使的肩膀,如军中大头兵一般豪迈,手下却用了暗劲,逼得信使不能再动一步。
  崔进之的声音幽幽地传进了信使耳朵里,“赴宴自然可以,可是您胸口里那个卸我兵权的圣旨,是不是应该先掏出来?”
  信使闻言愣住,崔进之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他长了千里眼不成!
  说罢话,崔进之将信使随手向后一推,立刻就有兵丁上来,将信使捆了个结结实实。
  早在正元帝信使来的前一刻钟,太子妃派来的信使就先到一步,将宫中大概情况说了一通。听到李述与沈孝这两个名字时,崔进之握马鞭的手都爆出了青筋。
  李述跟他简直是不死不休了!
  若不是太子妃提前通报,崔进之恐怕这会儿真的会撂下手头兵权,真的跟着信使进城,浑然不觉的去赶赴宫宴。
  崔进之翻身上马,一身轻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刺进信使的眼睛里。
  信使扬声喊了一声,嗓音因惊恐都有了破音,“崔大人,违抗皇命是何下场?”
  崔进之听见了,微微偏转马头,盯着信使,原封不动的回敬了一句话,“那么……成王败寇,又是何下场?”
  他拨正马头,一条官道在面前延伸开来,直直伸展到城门口,再从城门口顺着南北向的朱雀大街,直直延伸到太和殿。
  城中的常驻军队并不多,大军都驻扎在西山大营操练。城内有威胁的,无非是守城卫与宫中禁军。守城卫无甚战力,崔进之不怕;至于禁军,战力虽强,但奈何人数少,也比不过他。
  卸他兵权的圣旨已经下了,更不用想宫中太子是何下场。就算不立时被废,但若是坐以待毙,等着陛下将权柄收回,再查明洛府灾情真相,那时候更加不可能翻盘了。
  而目下,宫宴上是承平盛世,一丝防备都无。
  时间!最重要的就是时间。只要他赶在陛下反应过来之间,如一柄刀直插禁中心脏……谁是成王谁是败寇,尚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崔进之脑中思索不过片刻,就定了决心。
  他缓缓扬起手臂,“走,进长安,”他下颌绷紧了,吐出三个冷酷的字,“清君侧。”
  说罢他一人一骑,率先冲了出去。紧跟着,无数铁骑踏过冰雪大地,朝长安城涌去,地面微微颤动,仿佛是一场天灾地动。
  *
  宫门口的侍卫已经站了一上午的岗了,宫里头宫宴正开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进出宫门,侍卫被冻得狠了,趁着没人的空档挪了挪脚,在地上跺了跺。
  谁知他刚动弹了一下,就听身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侍卫还当是上司来查岗了,心想完了完了,这个月要被扣钱,绷紧了身体等着挨骂,余光却只见到一身红色绣金的华服走了过去。
  她走的很快也很急,长长裙摆拖在地上,都没来得及让侍女托起来。
  “见过平阳公主。您怎么这时候出宫了,宫宴已结束了么?”侍卫问道,心中疑惑。
  若是结束了,怎么就她一个人出来?况且往年宫宴不都是要开到晚上才结束么。
  匆匆行走的李述被侍卫这么一叫,这才停脚,肃然的脸色缓了缓,“本宫身体不大舒服,撑不住了,回府歇一会儿。”
  侍卫没有拦着公主的权力,也不过是例行遇到反常所以问了一句,闻言就打消了疑惑,恭敬地道了一声“公主慢走”,目送李述上了马车。
  李述直到上了马车,落下车帘,绷紧的脊背这才放松了下来,在宫中时高度紧张不觉得什么,这会儿放松下来,只觉得后背脊柱绷的都疼了。
  她的挑拨离间做得并不高明,很容易被查出来,因此她才匆匆离开皇宫,就怕自己被控制住,成了别人威胁沈孝的把柄。
  目下已经用不到她了。
  今日的主战场在太和殿里,在沈孝身上,李述不过是旁敲侧击,她的任务只是给沈孝搭一个登场的台子。
  想到沈孝,李述微微挑起目光,将车帘掀开一线,看到宫城的琉璃瓦在冷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那冷光照在她目光里,让她一向通透的目光里都透出几分不舍来。
  ——不论这件事的结果是喜是忧,但是在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她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沈孝。
  是审问,或者是保护,父皇不会让沈孝同任何外人接触。
  她将目光收回,闭了闭眼,知道自己不该耽溺于短暂的儿女情长。来日方长,并不争这一朝一夕。
  车马正在平缓行驶,忽然间李述心头一跳,仿佛隐隐听到天边有雷声在响。
  她抬眼看去,却只看到天上冰冷的太阳。大晴天,怎么会平地起雷?
  但雷声却越来越近了,轰隆隆,夹杂着不少杂音。李述这才勉强分辨出来,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像雷声,更像是——万千铁骑在同时行军。
  李述一愣。
  谁在长安城里行军?
  除了宫中禁军,任何大军全都禁止入城,这是铁打的规矩,否则全按谋反处置!
  这是谁这么大胆,带兵入了长安城!
  李述府邸所在的十三王坊离宫城极近,倘若在十三王坊都听到了行军的声音,那么就说明……大军几乎就在宫门之外了!
  李述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立刻就绷紧了起来,她以一种惊恐到尖锐的语气吩咐道,“快,快去看看是谁在行军!”
  侍卫领命纵马去了,李述只觉得有某种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几乎都要留下冷汗,却僵着一动都不动。
  不过片刻,侍卫就又纵马回来了,脸色是极度的惊恐,几乎已成煞白。他滚下马,身体竟然都因为惊惧而颤抖。
  “公……公主,是崔大人崔进之!他带兵硬闯城门,如今已陈兵宫门外,说是……说是要清君侧!”
  崔进之……清君侧!
  这六个字加起来,像是有万钧的重量,狠狠砸在李述身上,她一霎那就懵了。
  崔进之怎么会忽然从洛府回来,她知道的消息是,他平乱依旧毫无进展,最快也要翻过年才能回京。他怎么这么快就回京了!
  偏偏是今日,偏偏是这时候!
  他像是天降神兵一般骤然出现在宫外,宫中禁军数量不多,恐怕根本抵抗不了多久。他这就是在逼宫!
  李述只觉得冷风如刀,直直扎在她身上,她几乎都要颤抖起来,是因为冷,或许更是因为恐惧。
  但她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地压下了自己的惊惧。她的思绪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如果崔进之真的逼宫成功,他以清君侧之名,首先要杀的就是沈孝。还有父皇,就此一定会被推下龙椅,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
  今日崔进之如果逼宫成功,来日就是太子的天下,尘埃落定,他们都将成为太子脚底下踩着的尘!
  一定要阻止崔进之,李述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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