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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平阳公主-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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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孝略略抬眼,看到李述发上已簪上了金钗,虽朴素,但其实颇是好看。李述相貌偏冷,目光偏淡,很适合金钗等华耀的饰物,因为压得住浮华,反而更显得尊贵。
  沈孝盯了李述一眼,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公主心情很好。”
  李述闻言,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自己并没有露笑。
  但她心情确实好。
  在苦涩面前,喜悦总是会被放大,她刚才绝望,父皇就给了她希望,这希望就更显得弥足珍贵。
  能从父皇那里得来一分爱,她都觉得有十分好。因为缺少,所以她更珍惜旁人的一点好意。
  不和崔进之和离,她确实能给父皇带来更多的好处。可父皇在权力与亲情面前,最终还是选择了她,她非常感念。
  李述问:“我表现的这么明显?”
  她自认城府不浅,情绪不会轻易叫别人察觉。
  可沈孝比旁人敏锐的多,他点了点头,“公主眼睛带笑。”
  李述听了就笑,“眼睛带笑?”
  这还是头一遭有人这么形容她,旁人不形容她眼睛带刀子都是口下留情了。
  她瞧了沈孝一眼,他还是那张冷峻的脸,没什么表情,但李述也觉得他心情好。
  于是她有样学样,“沈大人心情也好。”
  “沈大人眼睛带笑。”
  竟是直接原话送回了。
  沈孝被自己的话噎了回来,不免失笑,笑意从眼睛荡开,就漫到了整张脸上。他笑起来有一种云开月明的感觉。
  李述亦笑了笑。
  很奇怪,跟沈孝在一起,她好似还挺容易笑的,心情觉得非常轻松,明明沈孝生了一张阎王脸。
  李述缓了心神,这才说起正事,“沈大人帮我,我还没正经谢过你,有空的话,赏脸喝杯薄酒?”
  沈孝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
  于是马车在前,轿子在后,一路从丹凤门出去,来到了仙客来酒店外头,二人上了三楼,进了金玉阁包间。
  侍女簇拥着李述进了包间,沈孝却站定在外面没有进去,一时有些失神。
  这是他第三次来金玉阁。
  第一次是他弹劾她,她一双眼冷如冰,质询于他。
  第二次是他逃离康宁长公主,她将他置于绝路。
  斗转星移,第三次,未曾想到今非昔比,他们二人竟然有同席喝酒的时候。沈孝再一次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非常小了,小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李述回身,见沈孝在外面不进来,她略作思索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两次来金玉阁的经历于他而言都不是好事,自己挑了这地方,反倒是故意戳他伤疤。
  李述是真心要谢沈孝,暗恨自己失策,忙道,“今日换换口味吧,去别家吃。”
  说着她就要往外走,“我记得前面有一家还不错,安乐那等挑食的都常去吃。”
  沈孝却上前一步,站在门口堵住了她的路,“不必了,就这里。”
  她喜欢这家酒楼,不必为了他迁就。
  她能有为他思虑的心意就够了。
  于是二人落座,应当是刻意吩咐过,上来的菜都是淮扬菜系,汤汤水水都是清淡。李述手伤着了,拿不了筷子,更兼对清淡的菜没什么胃口,竟是一口都不吃。
  倒是食指中指勉强夹着一杯酒盏,红螺捧着壶石冻春给她斟满,她慢慢地喝了下去。
  沈孝见她如此,夹了几筷子菜便也放下了。
  旁的侍女都退下,唯有红螺一人服侍,因此有什么话也都不用避讳。
  李述再举起酒杯,这回却是给沈孝敬酒,“先谢沈大人抢粮一事。”
  沈孝陪了一杯。
  李述再敬,“再谢沈大人那日崖下救我。”
  又是一饮而尽。
  沈孝极少喝酒,酒量不好,入了官场后因为孤直,也没多少宴会要参加,酒量是真没锻炼出来。更何况石冻春也烈,对新手而言并不友好。
  他有心要停酒,便道,“公主不必多谢,征粮不止是帮你,也是在帮我,更是帮所有受灾的人。这件事,本就是合理之事。”
  “至于崖下救你,换了旁人也是如此,这是人之常情。”
  李述靠着椅背,闻言轻笑了笑,“征粮合理,救人合情,沈大人说的是。所以换了旁的任何一个人,你也会帮她么?”
  沈孝闻言一怔,只是李述好似也只是随意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又举起了酒杯,“第三杯,谢你替我找到金钗。”
  “第四杯……”
  她迟疑片刻,接着道,“我不知你方才在含元殿里说了什么话,总之你出来后,父皇就改了心思,同意我和离的事情。”
  大抵是喜悦过去了,那些难辨复杂的情绪才慢慢浮了上来,李述又饮了一盏酒,目光落在眼前方寸之间,重复了一遍,“我与崔进之和离了。”
  沈孝听得一愣。
  他只想到皇上对崔侍郎不满,没有想到已经到了和离的地步。
  沈孝不知该说什么,说是恭喜,又看她神色漫漫,说是节哀,又看她并不伤心。
  那其实是一种对过去的缅怀之情。
  其实也不用沈孝说什么,李述酒劲慢慢上来了,自己就打开了话匣子,“我十岁那年认识他,到如今都二十岁了。这十年里,前五年不曾有过感情之想,反而相处得开开心心,后五年成了亲,谁知却郁郁寡欢。”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长安城里第一号的贵公子,多少姑娘都想嫁给他。我在宫里没人疼,唯有他不计得失地对我好,一点回报都不求。我要看书,他给我带;我要练字,他教我;我说我要走出冷宫,他说好,就把我带出去了。”
  “所以我也想嫁给他。他身边有很多人,我用了手段,把那些人都赶跑了,最后他娶了我。可是……到底是强扭的瓜不甜,原来感情并不能强求,如今我们彻底撕破了脸,别说朋友,就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一壶石冻春转眼就见底,红螺把最后一滴酒倒入李述杯中,然后出去叫酒去了。
  李述端起酒杯就站了起来,她脸色因酒而有淡淡红晕,但脚步并不虚浮,她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长安城靠北的坊间绝少高大建筑,因这里靠近皇宫,高大建筑容易掩了天家威严。因此如今她虽只身处第三层,但视野却颇是开阔,向北看,可以看到红墙黄瓦,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宫殿。
  李述指着宫城,“我小时候就住那儿。”
  沈孝走到她身边,顺着看过去,但重重叠叠的宫殿根本就分不出来哪个是冷宫。
  李述道,“我从冷宫走到含元殿,崔进之帮了我许多。可如今我们到底是分道扬镳了。”
  她目光漫漫,“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我自己了。”
  能走的更高,还是会被重新打回冷宫去,甚至是丢了命,都靠她自己了。崔进之再帮不了她,还会拼命把她踹下去,和她生死缠斗。
  东宫不会放过她的。
  她亦不会放过东宫。
  李述将手中酒盏一饮而尽,喝得急了,前面的酒劲加起来,一时之间有点晕头。
  她酒量算是不错的,不少世家命妇都比不过她,因此只是暂时靠着窗畔闭了闭眼,缓缓劲儿。
  怎么对沈孝说了这么多不相干的话。李述闭眼想,他这个人是不是修习了什么“让人瞬间敞开心扉”的巫术。
  明明她今日叫他喝酒,其实只为了说一句话——
  她想跟他合作。
  前路漫漫,要对付东宫,她一个人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她再怎么都只是女子,能给正元帝吹吹风,可朝中很多事情还是要靠正经官员去做。
  太子靠着世家,要把太子打倒,就要把世家打倒。沈孝是寒门,是最好的同盟人选。
  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头晕劲儿终于下去了,李述正要睁开眼问沈孝的合作意向。忽然觉得——
  沈孝伸出手,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动作非常轻,其实只是微微碰到了她的头发顶。若是她真有了醉意,根本就感觉不到。
  他带了几分安抚的味道,竟然还用掌心蹭了蹭她的头发。
  李述靠着窗棱,一时都愣住了——
  不是这算怎么回事儿啊?她拉拢的合作对象摸她算什么事儿啊,她又不是猫!
  她这会儿是该装醉睡过去还是该醒来啊!李述都有点懵了。
  她倒不是害羞,她是觉得沈孝会害羞。
  她若是忽然睁开眼,沈孝怕是能直接窜上房梁去,又或是径直从阑干跳下楼就跑!
  她是为沈大人的性命着想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我不会写甜,哭,今天特别卡文  所以只有一更
我会尽快补上昨天的缺
不好意思
太困 明天感谢地雷营养液

  ☆、第 54 章

  李述脑子里转了半晌; 愣是没转出个一二三来; 自己到底是该睡还是该醒啊。
  幸好这时红螺重新端酒又进了房里,于是头上那只手立刻就缩了回去。
  李述心里就是一松。
  红螺走过来要给李述倒酒; 见李述靠着窗闭眼,以为她酒劲上来了,忙过来就扶着李述; “公主?”
  李述这才慢悠悠睁开了眼; 装出被红螺吵醒的模样,由她扶着,晃晃悠悠走了几步跌在一旁矮塌上。
  一分醉意都被她演出了九分; 她容易么。
  红螺知道李述酒量,只一壶石冻春,根本就不会醉,不然她也不会又取一壶回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红螺正想着要不要倒一盏醒酒茶来; 谁知李述坐在榻上,又指了指酒杯。红螺对上公主一双眼,才看到公主眼里是清明的; 她连忙斟满酒。
  李述灌了一口。
  别人都是借酒消愁,她倒好; 竟然借酒消尴尬。
  再一杯酒要入喉的时候,斜刺里伸出一双手; 将她酒杯夺了去。
  “酒乃发散之物,不利伤口恢复,更与大多数药物相冲; 公主还是莫喝了。”
  沈孝擎着酒杯,站在矮塌旁。
  李述这才抬眼看了沈孝一眼。
  他还是那副八风吹不动的沉肃脸,说教地非常认真,仿佛刚才把她脑袋当猫脑袋摸的人不是他。
  以前没发现,沈大人还是个道貌岸然之人!
  可耻。
  李述暗暗腹诽。
  也不过叫摸了一把毛,李述倒是无所谓。估计是他觉得她和离了,心里头难受,想安慰她吧。
  其实她的难受劲已经过去了。
  她是当断则断的人。
  李述道,“沈大人坐。”
  隔着榻上矮桌,二人分座两侧。
  李述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淡模样,这是她说正事的标准表情。
  沈孝见她如此,无意识地捻了捻掌心,好似还残留着她发间的触感。嗯,头发很软。
  沈孝忽然就笑了笑。
  李述刚摆出一副正事脸,就见沈孝那头笑的诡秘,而且还是瞧着她笑。
  她皱眉,“你笑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又伸手摸了摸脸,“有什么不对?”
  沈孝摇头,忙收了过于明显的笑意,只是浓黑眼眸带笑,看着竟难得有几分温柔神色。
  他觉得李述真的是很有意思,变脸变得很快。
  那头李述已说起了正事,“沈大人今日赏脸,听我絮絮叨叨了一席话,倒是浪费了你半日时间,你如今可是御前的红人,想来耽误了不少事。”
  沈孝回,“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至于耽误。”
  李述笑了笑,“你多次助我,我也该有所回报。沈大人,我有一句话要警告你。”
  李述盯着沈孝,唇微微勾起,显得一份胜券在握的胜利姿态,“沈大人,你有危险,恐危及性命。”
  谁知沈孝闻言,却丝毫不惊讶,他一双黑黢黢的眼回望着李述,就一直沉默着,等李述继续说。
  李述皱眉,“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危险?”
  沈孝很平静,“公主若要说,自然就会说。公主若不说,我再问都没有用。”
  沈孝猜出李述要说什么,只是他不能表现的太急迫,谁先开口,谁是输家。
  政治与感情不同,政治牵扯的是未来几十年的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
  涉及政治,他从来都非常冷静。
  李述向后靠着靠垫,看着沈孝一脸冷肃,就那样不骄不躁地回望她。
  沈孝真是个天生的做官材料,他入朝堂才不过三个月,可是城府深的已经像是浸淫多年的人了。
  他入朝堂,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得一个五品官。他有更大的野心。
  有野心就好,有野心,才有合作的可能。
  李述看着沈孝,“沈大人是聪明人,你我也算是患难之交,接下来的话我也不和你绕弯子。”
  “你的性命之危,就在于你自己。”
  她一双眼有看透人心的力量,“一个孤臣直臣,能在朝堂上走多远?”
  他将满朝文武都得罪完了,在朝中唯一的立身根本就是父皇。若是有一天父皇厌弃他了呢?一旦他失宠,他立刻就会被踩到泥里去。
  可沈孝好似浑不担心,他笑了笑,“陛下喜欢孤臣。”
  太子与二皇子争权夺利,满朝文武都在站队,可别忘了,皇上一日健在,站的队就有垮台的可能性。还不如站在皇上这条队里,有了圣宠,何愁前途。
  平阳公主跟太子彻底闹掰了,公主如今势单力薄,要找人合作。所以,严格来说,她想求他合作。
  沈孝笑了笑,他喜欢这样子,因为这样子才令他感觉,自己与平阳公主之间是平等的,不是侍寝时为了求官而卑躬屈膝,不是抢粮时无路可走要被她利用。
  如今他们是平等的,棋逢对手一般的关系。
  平阳公主是政客,能入政客心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与她实力相当的政客,另一种则是在她幼年尚软弱时给过她温暖的人。
  崔进之是后者,沈孝要做前者。
  李述听到沈孝说“陛下喜欢孤臣”,便知道沈孝对于与她合作这件事,并不是很热衷。他毕竟如今正是炽手可热的时候。
  她要加大砝码。
  李述忽然叹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皇祖父天命之年就去了。”
  未说出口的话是,陛下今年也四十多了。
  满打满算,沈孝有十年做孤臣的时间。十年,他能熬到多高的位置?官位越往上就越难走,多少人混到乞骸骨都只得了个五品官,这已经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等新帝登基后,身边自有从龙之功的属臣要封赏,一朝天子一朝臣,沈孝还能有今日的前途么?甚至他今日得罪了满朝文武,那时候怕是要被报复的。
  因此李述才说,沈孝有生命危险。
  沈孝闻言,骤然就捏紧了手中酒杯。他已爬上来了,就不能允许自己再掉下去。
  他下颌线条绷紧,良久,忽然一扬手,一口将酒灌入喉中。
  他不会背叛皇上,搞什么谋权篡位的小动作,平阳公主求合作,也不会是这么低级的计谋。大道直行,他们二人要共同推一个有才干的皇子上去。
  李述盯着沈孝饮酒,眉毛忽然挑了挑,张了张嘴似想说话,却又被沈孝打断了。
  沈孝道,“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
  “您是公主,一个孤直的公主不是缺点,甚至还是优点。日后无论哪位上位,都不会亏待公主的。为何要这样殚精竭虑?”
  其实她一开始就不用站队,根本就不用攀着太子,就安安生生做一个普通的公主就可以了。肯定不会像今日这般有权势,但相比普通老百姓,也是泼天的富贵。只要不作死,一辈子都能活得无忧无虑。
  为何要趟这个浑水,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呢。
  李述闻言,默了片刻,想起后宫里的金城公主。她如果不争,最好的结果就是金城那样子。
  她道,“这世间的活法有很多种……可我偏要最好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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