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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平阳公主-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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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进之的目光锁定沈孝,语带威胁,“我知道沈大人做不了户部的主,那就烦请你回去告诉二皇子一声,让他快些给永通渠派些粮来,若是发粮的日子再迟一些,怕是兵部……也压不住永通渠了。”
  说罢他收回了目光,不再看沈孝。
  永通渠问户部要粮,户部派人来查核,这是常例。可崔进之没想要今日户部派来的官是沈孝。
  区区八品的户部提举就想来巡查永通渠的用粮情况?笑话。二皇子当他崔进之是叫花子呢!
  沈孝直视着崔进之,八品深青色官服笔挺,他思索片刻,没有和崔进之纠缠粮食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慢慢开口道,“既然崔侍郎提起了今早的动乱,不知那位伤了崔侍郎的民工现在何处?”
  崔进之回答地干脆利落,“逃了。”
  逃了?
  不止沈孝诧异,连李述都惊讶了。
  崔进之带了一千士兵督工永通渠,更何况他本人武将世家出身,手上功夫亦是不错。
  一个手拿锄头的民工,从兵部的眼皮底下逃了?
  李述看着崔进之,皱了皱眉。
  沈孝如今已不是他自己了,而是二皇子的一支势力。崔进之偏偏在二皇子的人在场的时候受伤了……
  这件事并不只是简单的民工动乱,更像是……崔进之的有意谋划。
  为的是从户部手里尽可能的多要些粮,尽快地把户部掏空了。
  李述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一旁站着的沈孝亦想通了。
  他今早来永通渠的时候,刚跟着崔进之巡查了片刻,就碰上了民工行刺的事情。
  那时他就觉得这件事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就像是故意给户部的人演的一场戏似的。
  崔进之是想替太子将户部逼上绝路。
  可人逃了就是逃了,接下来追查凶手、满城通缉等事是刑部和兵部的事,偏这两部又是太子的地盘。
  到底是不是崔进之故意安排的民工动乱,真相是查不出来的。
  于是沈孝不再去想,又道,“微臣还有一事不明,请崔侍郎指教。”
  “半月前,太子刚提出‘以粮代钱’的法子,户部就给永通渠拨了粮。按照计算,那批粮起码够吃一个月的。可如今不到半月,粮食就用光了。”
  崔进之回道, “哦……这有什么不明的?沈大人今早刚来,本官就将账本都给你过目了,钱财流向都清清楚楚的。”
  说着他拍了拍面前案桌上厚厚的一摞账本子,“怎么?提举大人认为……这些账本有问题?还是认为本侍郎贪墨了钱粮,私造了账本?”
  他从行军榻上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沈孝面前。凤眼微展,崔进之冷眼瞧着沈孝,带有无形的压迫。
  沈孝拱手,回答地一板一眼,“微臣不敢,账本微臣看过了,账目上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崔侍郎未免也太慷慨了。”
  沈孝道,“户部给永通渠拨了一个月的口粮,可崔侍郎却半个月就将粮食放完了,微臣查了账本才发现,崔侍郎一天就能给民工发两三天的口粮,因此这粮食才入不敷出。”
  沈孝清楚崔进之这么做的目的。
  他用起粮来是毫不客气的,早用完,就能早日/逼着户部再派粮。可户部的存量是有限的,早晚有一天要被崔进之掏空了。
  到那时户部无粮,而永通渠若是还修不好……天子脚下动乱,罪魁祸首便是户部的二皇子。
  这才是太子和崔进之的谋划。
  沈孝继续道,“如今关中大旱,朝廷吃紧,粮食是有定数的,还请崔侍郎以后省着点用。若是崔侍郎真想体恤民生……”
  他冷道,“想必您府中亦有不少屯粮,莫要用户部的粮来做人情。”
  刀剑交锋。
  崔进之闻言冷笑了笑,讽道,“沈大人真不愧是寒门出身,说起话来真是精打细算。”
  听到这话,一旁的李述皱了皱眉。
  崔进之早年是崔家的浪荡子,跟三教九流的人都厮混过。他是世家大族里唯一一个不会用身家背景来评判人好坏优劣的人。
  可今日他是怎么了。
  崔进之余光一直关注着李述,见李述皱眉,似是不悦的样子。
  她不悦什么?
  就因为他嘲讽沈孝是寒门出身?
  莫名其妙地,崔进之心里的邪火越来越盛,看着面前的沈孝也愈发不顺眼起来。
  沈孝安静地站在帐中,听了崔进之的嘲讽,他一张脸波澜不惊,连眉梢都不动一下。
  类似的话他听得多了。
  见沈孝如此冷静,崔进之又道,“本官知道户部粮食吃紧,可你们户部算账的时候别忘了,修永通渠是件苦活累活,你们发的粮能填饱肚子,可能让民工好好干活吗?每日实际耗费的粮比你们计算地要多得多!”
  “永通渠修了这么久,却还没有修通,这到底是为什么?粮食给少了,没人愿意干,皇上要怪罪;粮食给多了,工期能赶上,可转眼户部又指责本官浪费!”
  崔进之拔高了声音,“沈提举,你可知道,本官是给太子立了军令状的:到六月底的时候,一定要彻底将永通渠修好,这样南边的粮才能调进来,关中的灾情才能缓解,而你们户部……也才能松一口气。”
  “短短三个月,如此艰难的一道工程,要想让民工加紧干活,除了让他们吃饱喝好,本官是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他瞧着沈孝,嘲讽道,“沈提举若有什么不费粮,但同时又能赶上工期的高招,不妨指教指教本官。毕竟……你可是大邺头一个状元郎。”
  沈孝沉默着,他能感受到崔进之巨大的敌意,并且这敌意似乎不仅仅来自于朝堂。
  片刻后,沈孝开口,“微臣没有别的法子。”
  没有别的法子。
  关中大旱要想彻底缓解,要么指望老天爷下雨,要么指望南方大量调粮。
  崔进之嗤笑了一声,抬起右臂来,漫不经心地将纱布扯了扯,“哦……原来这就是大邺的状元郎。”
  李述又皱了皱眉。
  崔进之今日的脾性明显不对。
  李述了解他,他是典型的世家清贵子弟,早年浪荡过,但一旦进了官场,那层清贵矜骄的皮还是会牢牢地套上。
  可他今天表现的非常暴躁,很不耐烦。
  就像是故意针对沈孝似的。
  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崔进之一展眼,又将李述的皱眉看在了眼里。
  帐中李述和沈孝站成一排,而他则站在他们俩的对面。仿佛他们俩才是一起的,而自己像是他们共同对抗的敌人般。
  崔进之不喜欢眼前的景象。
  昔年他做过我的面首。
  我对情郎从来都是温柔相待的。
  这两句话近日一直回响在崔进之的脑子里,连带着李述对沈孝莫名其妙的宽容,都仿佛一根刺一样,逼得崔进之浑身不舒服。
  崔进之懒懒站着,微低着头,又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右臂上的绷带。仿佛已彻底忽视了面前的沈孝。
  他已二十五岁了,昔年那段纵马长安道,满楼红袖招的浪荡生涯早被他彻底摒弃。像是任何一个沉稳的官僚一样,他将自己套在绛纱单衣里,规行矩步,听着朝中官员话外音的话外音。
  可极其偶尔的时候,李述还是能在他身上看出昔年的风流清贵来。
  譬如这时候,他懒散地站着,漫不经心地去扯臂上的纱布。
  帐中站着的沈孝则表情肃穆,脊背挺直,同崔进之形成的鲜明的对比。
  终于将纱布扯松了,崔进之这才抬起头来,对沈孝道,“沈大人,今日来永通渠,该看的你都看了,该查的你也都查了,若是无事,还请早些回去户部,早日调些粮来。”
  崔进之笑了笑,往营帐门口走了几步,站在帐口,对着沈孝伸手一请,“沈大人,请。”
  崔进之既下了逐客令,沈孝也只能走人。他转过身,对李述拱了拱手,然后往门口走去。
  沈孝与崔进之先后出了营帐,门帘在身后落下,沈孝听到崔进之轻声说了一句。
  “离她远一点。”
  沈孝转过身去,看到崔进之凤眼含冰,冷冷地盯着他。
  说完这句话,崔进之便转过了身,掀开帘子进了营帐。
  沈孝看到营帐里平阳公主正俯身拿起案桌上的账本,然后帘子落下,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道帘子隔开了帐内帐外,仿佛两个世界。
  他本来就离她很远。
  沈孝想。

  ☆、第 20 章

  出了永通渠大营,沈孝上了轿子,准备回户部。
  正午闷热,沈孝将帘子掀开透风。他坐得笔直,心想回户部后要怎么给二皇子交代。
  崔进之摆明了是在故意消耗户部的粮食,可偏偏永通渠是是南方运粮的唯一通道,是解决关中大旱的唯一方法。永通渠一旦断粮,工期就要拖延,工期一旦拖延……关中就要生动乱。
  所以户部就是砸锅卖铁,都不能断了永通渠的粮。
  崔进之手里捏着永通渠,就是捏着户部的把柄,就是捏住了二皇子的命门。
  这盘棋二皇子输了,只能被太子牵着鼻子走。
  正当沈孝陷入深思的时候,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车声。
  透过轿窗,沈孝抬起眼,看到一辆低调的马车同他的轿子擦肩而过。
  车内坐着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子。长眉微蹙,透过马车窗不住地往前行方向看去,似是极为担忧的模样。
  她前进的方向正是永通渠。
  *
  营帐内。
  李述随手翻了翻账本,没看出账目上有什么漏洞。
  崔进之送走沈孝后走向李述,道,“这账目是真的。”
  李述随手翻了翻账本,回道,“我没说你做假账。”
  崔进之又不蠢,怎么会在精于计算的户部眼皮子下做假账,这样的话,他岂不是将自己的把柄往二皇子手上送。
  李述合上账本,将账本撂在了桌上,说道,“你们这是把二哥往绝路上逼。”
  话里似是透着些感慨,但崔进之展眼望去的时候,李述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并不是心软,事实上她很少心软。
  过往的感情和眼前的利益如果发生了冲突,李述顶多会犹豫片刻,然后会选择利益。
  她有着一颗极冷的心,崔进之从一开始就知道。
  崔进之道,“夺嫡之争,你死我活。二皇子输的那一日,也将是你在朝堂上再上一层的时候。”
  李述的右手放在厚厚的账本上,无意识地抚摸着封面,她道,“我知道。”
  她会踩在二哥的肩膀上,往更高的地方爬去。谁让他们一开始就选了截然相反的路。
  李述垂眼不语,营帐内有短暂的沉默。
  见她如此,崔进之走近了,似是想要走到她身边去,但走到案桌旁,终究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坐在了案桌的另一端。
  隔着宽大的案桌,一人在这头,一人在那头。
  崔进之看着李述。
  李述沉默片刻,抬起眼来正对着崔进之的目光。她很快转过眼,不去和崔进之四目相接。
  李述一直不喜欢崔进之的眼睛。
  他生有一双凤眼,眼眸深邃,凝神望着人的时候总似多情的模样——偶尔会让李述有一种错觉……仿佛他在喜欢她。
  李述不喜欢这样的错觉。这很容易让她沉沦进去,容易让她自作多情。
  她和崔进之的婚姻已成了一桩笑话,她不能让自己也成为一个笑话。
  她避过崔进之的目光,看着他的手臂,没话找话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崔进之依旧看着李述,随意地对她摆了摆手臂,无所谓道,“好多了,本来就不是大伤,划了一道口子而已。”
  医官的纱布缠得极紧,崔进之始终觉得胳膊被勒得不舒服,这会儿叫李述一说,又觉得胳膊处勒得痒,于是他低着头,又开始专心地拆绷带。
  李述微叹了叹气,“别拆了,薛医官刚包扎好了,别被你弄坏了。”
  于是崔进之听话地停了手。
  可纱布早叫他拆的松松垮垮,不成样子。
  李述差点翻了个白眼,在案桌后坐了下来,伸手拉过一头纱布,将崔进之的胳膊扯了过来。
  崔进之叫她扯了一个趔趄,连忙将左臂撑在了桌上才没摔下去。他右手悬空,李述低着头正替他绑纱布。
  对着李述的头顶,崔进之忽然笑了笑。
  李述一边缠着纱布,一边问道,“那个伤你的民工是你安排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
  没有外人,崔进之利落地承认了。
  “要想让二皇子放些粮,我总得先出点血。事情不闹大了,怕二皇子拖着不放粮。”
  李述点了点头,又道,“那人被你杀了。”
  这也不是一个问句。
  崔进之的笑忽然凝固了,他慢慢道,“不是。”
  一直低头缠纱布的李述这下终于抬起了头,她皱着眉,眼中透出不解。
  斩草除根,不留把柄,这是政事谋略上第一原则。
  李述皱着眉,一脸不赞同的模样,对崔进之道,“你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把柄。”
  若是那个行刺的民工不慎被二皇子捉了去,将是个麻烦事。
  崔进之看着李述,眼中所有的情绪慢慢地褪了下去下去,他想起了几件往事,目光结成了冰。
  他收回右臂,慢慢从案桌上站了起来,对李述道。
  “我没有你这么狠心。我不像你,你永远只会杀人。”
  这更不是一个问句。
  它陈述了过往某种不容置疑的事实。
  永远。杀人。
  这是李述第一次听到崔进之对她说这句话,这并不是李述最后一次听到这句话。
  李述不解地皱着眉,微微仰头看着崔进之,“你什么意思?”
  崔进之看着李述,冷笑了一声,不做回答。
  李述被崔进之这种避而不谈的态度激怒了。
  什么叫她永远只会杀人?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李述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崔进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崔进之依旧不说话,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李述。以沉默来面对李述的质问。
  李述被他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了。
  这算什么?抛下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然后根本不向她解释,仿佛已经宣判了她的罪恶。
  李述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往帐中走去,站在崔进之面前,仰着头,“我不喜欢重复,这是最后一遍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说,以后就永远不要说。”
  崔进之冷峻着一张脸,沉默地盯了李述半晌,正当李述以为他再不会说什么的时候,崔进之忽然开口。
  “青萝。我在说青萝。”
  他说。
  说出这句话后,他迅速转过了眼,不想再面对李述。
  某种更沉重的往事压在崔进之心口,可他不想说起那些事。
  他唯一能向李述控诉的,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青萝的事情。
  “五年前,你差点杀死了青萝。你以为瞒住了所有人。可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
  崔进之说。
  李述闻言,眼睛睁大,后退了一步。
  青萝。青萝。这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缠着她。
  缠了她整整五年。
  长乐坊是长安城最浮华的地带,满楼红袖招摇,多少浪荡子弟流连其中。崔家三郎,浪荡子崔进之,是长乐坊的常客。他不喜欢名利,不喜欢朝堂,不是在外留恋山水,就是在长乐坊偎红倚翠,他是世家子弟里最特立独行的一个。
  他每回去长乐坊,只会叫青萝一人作陪。
  她是崔进之的红颜知己。
  崔进之一路浪荡到了二十岁,该是成亲的时候了。太子看上了崔家在军中的势力,想要拉拢崔家,于是想将胞妹安乐公主嫁给崔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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