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莫茨维小姐-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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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一颗果仁,长着小瘤子,可以吃。”
“还有什么?”
“没有了!”
她从不犯错。这个孩子用她那双大而严肃的眼睛观察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慢慢地,不用任何人有意去教,她就养成了保持好奇心和注意力的性格。
六岁的普莱舍斯该去上学了。此时,她已经记住了字母表,可以数到二百,能够通篇背诵塞茨瓦那文版的《创世纪》第一章。她还学会了一些英文单词,高声朗读一首描述船与海洋的英文诗歌的所有四小节。普莱舍斯的老师对此留下深刻印象,并赞扬了表妹的做法。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自己的作为而受到他人的称赞。奥拜德经常慷慨地向她表示感谢,却未曾赞扬她。在他看来,表妹不过是在完成女性的天职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
“当神创造天地,我们首先开始耕种,”一首古老的塞茨瓦那歌谣唱道,“我们生产食物;我们抚育后代,教导青年,照顾不久于人世的老人。我们总是在这里。但我们只是女人,没人把我们看在眼里。”
给男孩的教训
拉莫茨维认为,是上帝使我们生活在人世。鸿蒙初开时,我们都是非洲人,因为利基博士和他的父亲已经证明:人类起源于肯尼亚。如果认真考虑这一点,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姐妹。然而,环顾四周,你会看到什么?战争,战争,还是战争!不是富人杀死穷人,就是穷人杀死富人。到处都是如此,只有博茨瓦纳例外。这得感谢卡马爵士。他是一个好人,不但缔造了博茨瓦纳,还使之成为一个和平安宁的好地方。想起生命垂危时的他,想起那些伦敦的名医对博茨瓦纳政府所说的话“很抱歉,我们无法治好你们的总统”,她有时还伤心落泪。
当然,问题在于:人们似乎不能明辨是非对错之间的区别。他们需要得到提醒。如果让人们自己分辩这种区别,没人乐意劳神这么做。他们只会找出对自身最有利的东西,再将其冠名为“正确”。大多数人就是这么想的。
普莱舍斯·拉莫茨维已经开始在主日学校学习有关善恶的知识。还在六岁时,她就被爸爸的表妹带去那里。每个星期天,她都去学校学习,从不间断,并一直坚持到十一岁。这段时间足够使她明白何为正确、何为错误。但是,宗教的某些方面有时也使她感到迷惑,这种迷惑延续至今。她无法相信上帝可以在水面行走——没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她也不相信向五千人提供食物的故事——这也不可能。她认定那些说法都是谎言。而最大的谎言就是:上帝在人间没有父亲。它之所以是谎言,就是因为小孩子都知道:没有父亲,就没有孩子。这一原则放之四海皆准,什么牛啊、鸡啊、人啊都一样。但是,分清对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撒谎、偷窃和杀人是错误的——理解这一点还不曾使她感到困难。
如果有人需要明确的指导方针,莫丝比女士是最佳的求教对象。她在莫丘迪开办主日学校已经有十二年多。她的个头矮小,体型肥胖,有一副非常独特的低沉嗓音。她教学生用塞茨瓦纳语和英语唱赞美诗。由于孩子们都是向她学习唱歌,所以,这个儿童合唱团的歌声比其他合唱团低一个八度音。因此,他们的歌声听起来有如青蛙的鸣叫。
做完礼拜之后,孩子们身着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一排排坐在教堂的后面,接受莫丝比女士的教诲。她为他们朗读《圣经》,并要求他们反复背诵《十诫》。然后,她给他们讲述一本小蓝书里面的宗教故事。她说这本书来自伦敦,在博茨瓦纳买不到。
“世间有行善的准则,”她抑扬顿挫地说着,“一个男孩子必须早早起床,做祷告。然后,他必须把自己的鞋子收拾干净,帮妈妈给全家准备早餐——如果他们吃早餐。一些人很穷,所以,他们不吃早餐。然后,他必须去上学,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做。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如何成为一名聪明的小基督徒。当上帝召唤时,他就可以进天堂。对于女孩子,准则是一样的。但是,她们必须小心那些男孩子,时刻准备告诉他们自己是基督徒。有些男孩子可不明白这一点……”
是的,普莱舍斯·拉莫茨维心里这样想,一些男孩子确实不明白这一点。主日学校里就有这么一个男孩子,他叫约西亚,只有九岁,却是个坏东西。即使普莱舍斯想躲开他,他还是坚持坐在她的旁边。他总是盯着她,还露出怂恿的坏笑,虽然她要比他大两岁。他还试着用腿碰她。她很生气,赶紧跑回自己座位里,远远避开他。
最糟糕的是,他会把裤子上的扣子解开,指着男孩的私处让她看。她讨厌这种行为,这种事可不应该发生在主日学校里。可是,那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呢?男孩们都有那玩意儿
最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莫丝比女士。这位教师表情严肃地听着。
“男孩子、男人,”她说道。“他们都是一路货。他们以为那样东西了不起,自豪得很。可是,他们不知道它有多么荒谬!”
她告诉普莱舍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告诉她。她只要把手举起一点点,莫丝比女士就能看到,这将是一个信号。
好戏在一周后登台。莫丝比女士站在教室的后面,正在看着孩子们面前摊开的主日学校课本。约西亚解开一颗纽扣,向普莱舍斯低语一声,让她低头看过来。她依旧盯着自己的课本,却把左手稍稍举起一点。约西亚看不到这个动作,莫丝比女士却看个一清二楚。她悄悄走到男孩的背后,高高举起手中的《圣经》,“砰”的一声就拍到他的头上,所有的孩子都吓了一跳。
约西亚被打得直不起腰。莫丝比女士走到他的前面,指一指解开的裤扣。然后,她又举起手中的《圣经》,更使劲地敲他的脑袋。
那是约西亚最后一次骚扰普莱舍斯·拉莫茨维或其他姑娘。对普莱舍斯而言,她好好上了一课,知道下次该如何对付男人。这一课的印象在她脑海中保留很多年,后来被证明如同主日学校的其他课程一样功效显著。
第二部分第三章 给男孩的教训和山羊图画(2)
表妹的离去
表妹一直照料普莱舍斯,直至她长到八岁。她也许会在这里一直呆下去。奥拜德乐意如此。她帮他料理家务,却毫无怨言,也不索取金钱。但他发现,随着时间流逝,她在自尊心方面遇到一些麻烦。尽管第一次婚姻非常失败,她还是希望能够再为人妻。于是,当表妹说自己找到意中人、并已接受他的求婚时,奥拜德欣然送上自己的祝福。
“普莱舍斯可以跟着我,”她说道,“现在,我觉着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是,还有你……”
“是的,”奥拜德说,“还有我。你能把我也带上吗?”
表妹笑了起来:“我的新丈夫是一个有钱人。可是,我想他只打算娶一个人!”
奥拜德是表妹最亲近的亲戚,因此,他有责任筹备婚礼。出于对表妹的感谢,他很乐意接手这件事。他让人宰了两头牛,还酿好足够二百人喝的啤酒。然后,他挽着表妹走进了教堂。在那里,他见到了新郎和迎亲的人,还见到了自己的远房表亲和朋友们。此外,还来了许多同村的人。他们或受到邀请,或不曾受到邀请,却都站在那里等待着、观望着。
婚礼结束之后,他们返回家中。在几棵带刺相思树之间已经搭好了帆布棚子,那些借来的椅子也被摆放好。老人们落座其中,年轻人却走来走去,互相攀谈。他们使劲抽着鼻子,捕捉空气中飘来的肉香。露天的炉灶上正咕嘟咕嘟地炖着许多牛肉。然后,大家入席开吃。奥拜德致词,向表妹和新郎表示感谢。新郎则对他照顾这位女士表示谢意。
新郎有两辆汽车,非常阔绰。其中一辆称作“莫莱博罗莱快运”,被浅蓝色的布装饰起来,用来做婚礼的道具。宴席结束后,这对新人共同乘坐另一辆车离去。新郎亲自掌握方向盘,而新娘就坐在紧靠着他的座位上。大客车向幸福驶去,女人们发出一片欢呼声、喊叫声。
他们在哈博罗内以南十英里的一个地方安家。住所是新郎的弟弟为他修建的一幢传统样式的砖坯房子,红顶白墙。房前有一个带围墙的院子,房后有一间仆人居住的小屋和一间单坡镀锡屋顶厕所。表妹有一间厨房,里面摆放着一套新崭崭、亮闪闪的煎锅和两个炉子,还有一个很大的南非冰箱。冰箱用煤油驱动,噪音很低,可以很好地把食品保存起来。每天晚上,丈夫带着客车赚来的钱回到家中,由她帮着清点数目。她显示出一名优秀会计的能耐,把这件事做得非常完满。
在其他方面,她也使丈夫感到很幸福。他在小时候曾被豺狗咬过,苏格兰传教士医院的一名年轻医生没能给他缝好伤口,因而在脸上留下了伤疤。以前没有女人说过他很英俊,他也不曾梦想哪个女人会这样夸奖他。他习惯于别人看到自己时,那种带着同情、畏缩的样子。表妹却说他是自己见过的最英俊、最有男子气概的男人。这不只是恭维,她说的是心里话。她能够感到,他的心中充满热情——这可以从他给予别人的直白的称赞中看出来。
“我知道你很想我,”表妹在写给普莱舍斯的信中说,“但是,我也知道你想让我幸福,我现在非常幸福。我有一个很善良的丈夫。他给我买好衣服,让我每天都很高兴。有一天,你会来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又可以像过去一样一起数树木、唱圣歌。现在,你已经很大了,一定要照顾好你父亲。他也是一个好人。我想让你幸福。我每天都在为此祈祷。上帝将会照顾普莱舍斯·拉莫茨维。今晚,还有今后,上帝都会守望着她。阿门!”
山羊
普莱舍斯·拉莫茨维还是小姑娘时,非常喜欢画画。表妹鼓励她这样做。十岁生日时,普莱舍斯得到一个速写垫和一套彩色铅笔。她很快就显露出绘画天赋,能够在速写本的白纸上描绘出莫丘迪日常生活的景象。奥拜德·拉莫茨维为此感到自豪。她的速写本上有一页画的是医院前面的小池塘——人们很容易就能认出来;在另一幅画上,医院的护士长正在瞧一头驴。这页纸画着“小小诚信”杂货店,门前还有一些东西——可能是堆放着在那儿的几袋玉米,也可能是有很多人坐在那里——大家辨认不出来。总之,这些素描都很精彩,奥拜德还挑出几幅,钉在卧室的墙上靠近天花板的高处。只是经常有苍蝇落在那里。
老师知道她的特长,并说她有一天也许能成为一名伟大的艺术家,她的画会刊登在博茨瓦纳日历的封面上。这对她是莫大的鼓励。于是,她的素描一张接着一张:山羊、牛群、小山、南瓜、房舍。对艺术家的眼睛而言,莫丘迪的周围有那么多值得描绘的事物。她完全不用担心有题材枯竭的危险。
学校收到一项儿童艺术比赛的邀请。哈博罗内博物馆要求本国的每一所学校递交一份本校学生的画作,主题是“今日博茨瓦纳生活”。当然了,谁的作品会被交上去是无可争议的。学校希望普莱舍斯多花一些时间,画出一幅特别的画。然后,这幅画会作为参赛作品送到哈博罗内。
一个星期六,她很早就带着速写本出门。几小时后,她回到家里,给自己的素描补充了许多细节。她认为这幅画很棒。周一,老师一看到普莱舍斯的画作,就感到非常激动。
“它一定能够为莫丘迪赢得大奖,”她说道,“人人都会为此感到自豪!”
这幅画被小心地夹在两张瓦楞纸之间,挂号邮寄给博物馆。此后,一连五个星期没有回音。那段时间里,人们都把比赛淡忘了,只是当校长收到回信、然后喜气洋洋地把信的内容大声念给普莱舍斯时,人们才想起这回事。
“你已经获得了一等奖,”他说道,“你,还有你的老师、我和你的父亲,将要去哈博罗内参加一个特别仪式,从教育部长那里领取奖品。”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惊喜,她不禁喜极而泣。不过,她很快就擦干眼泪。她获准提前离校,回家把喜讯告诉父亲。
于是,他们一起乘坐校长的卡车来到哈博罗内。距离仪式举行还有很长时间,他们只好在博物馆的院子里坐了几个小时,等候开门。终于,他们等到了这一刻。许多教师、记者和议员也来到这里。然后,部长坐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来了。人们忙不迭放下手中的桔汁瓶,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
她看到自己的画挂在一个特别的地方——房间的隔板上,它的下面还缀着一张小卡片。她和老师一起走过去看。惴惴不安的她看到画的下方工整地打印出自己的名字:普莱舍斯·拉莫茨维(10)(莫丘迪公立中学)。名字下方是博物馆给画起的名字:水坝旁边的牛群。
她呆立在那里,突然感到一阵惊骇。搞错了!画中应当是山羊,他们却误以为是牛。她误打误撞,因为画“牛”而赢得了大奖。
“有问题吗?”父亲问道,“你应该很高兴。可是,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难受?”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将会变成一个罪人、一个骗子。她不应当因为画牛而得奖,她不配如此。
但是,部长此时就站在她的身边,准备致词。她抬头看着他,他露出亲切的笑容。
“你是一名非常好的艺术家,”他说道,“莫丘迪人民一定为你感到自豪!”
她两眼盯着鞋尖。她必须坦白。
“画里面不是牛,”她说道,“是山羊。您不应当因为一个错误给我颁奖。”
部长皱起了眉头,看着那张标签。然后,他转身对她说:“有人搞错了。我也认为那是羊群,它们不是牛群。”
他清了一下喉咙。博物馆馆长请大家安静下来。
“这幅优秀的山羊图,”部长说,“显示了我国的青年是多么富于智慧。这位年轻的女士将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公民。也许,她还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艺术家,她理应获得奖励。现在,我就向她颁奖。”
她从部长手中接过包装好的奖品盒。她感到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并听到他的耳语:“你是我所遇到的孩子中最诚实的。干得好!”
仪式结束了。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坐着校长四下里乱蹦的卡车返回莫丘迪。这可是一种英雄般的凯旋,一种奖励的承载!
同父亲的表妹一起生活,还有她的丈夫
在十六岁时,拉莫茨维离开了学校。校长曾经把她称为“本校最优秀的女孩”,“也是博茨瓦纳最优秀的女孩之一”。父亲想让她继续读书,拿到剑桥学院的证书,或取得更大的成绩。但是,拉莫茨维对莫丘迪感到厌烦,对在“小小诚信”杂货店打工也感到厌烦。每个星期六,她都在店里盘点存货,花费几个小时在那些边角都卷起来的存货记账本上一项项做出记号。她想去别的地方,开始自己的生活。
“你可以去找我的表妹,”父亲说道,“她家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我想,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