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涅磐-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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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是一种强烈的感情状态,当人时时处处都会处于这种状态中时,是否意味着“感动”被降价了,是否意味着人实在难以找到更有震撼力的事物呢?果如此,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反省自身,我发现,自己处于那种剧烈的感动中时,总会体验到一丝若隐若现的痛楚。因为我很清楚,眼前的种种美妙必然将成为过去。于是,我选择平常事物作为感动的载体也许是因为潜意识中进行了某种替换作用?
人不可能不向往那种令我们身心为之激昂的感动,但是,事移境迁之后,人们又会余下怎样的情感体验呢?
过去的美妙也可以成为美妙的回忆,但回忆总会因为它的难以再生性而使人痛楚。就好比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处于其中时自然无比快乐,爱情结束之后可以回味当时的幸福,但回忆更多带来的还是失恋的痛楚。于是,我们不可避免地面临着一个二律背反的艰难选择:要快乐,必然紧跟着痛苦;拒绝痛苦,便也拒绝了快乐。
为了补偿失恋的痛苦,为了回复当初热恋的幸福,我们惟一能做的便是去开始另一次恋爱。但这另一次恋爱仍将成为过去,成为酸楚的回忆,成为靠一次新的恋爱才能找回的感受。永恒的不可替代的幸福是难以启及的,人类便是这样被载上了一辆永远停不下来的马车,奔向一个永远不会到达的目的地。
人类不能感动于如恋爱这样的强烈感受,于是,便只能退而寻求平常事物中的幸福感受,因为这样的感受是不会失去的,随时随地都可以得到的。
但是,对鸟鸣的感动真的能够代替对恋人莺莺情语的感动吗?
情歌是无奈的人类的一种典型的情感寄居体,是一种被固定下来的情话,比鸟的叫声更容易得到。只不过,这种感动需要更多的想像作为中介。
似乎没有什么不会成为过去,但还总是痴痴地想,难道没有什么办法使一切美好的体验都留下来吗?美的文章可以剪下来,美的声音可以录下来,美的画面可以照下来,为什么美的经历便不能留下来呢?可是,那录下来的声音,照下来的画面,也不再是原来那感动我们的声音和画面了,柏拉图说,艺术美来源于自然美,却永远不可能达到自然的美。而复读剪下的文章,体验很难如初了。
于是用成长过程中必然的放弃来安慰自己。我们放弃母亲温暖的怀抱,放弃不谙世事的童年乐趣,放弃种种美好的体验,更重要的是,通过放弃一段段时间来成就自身。放弃时间就是放弃生命,一种新的困惑又由此产生了,如果我们的成长要以放弃生命为代价,这种成长在获得时不是要大为贬值了吗?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对必要的丧失心存宽容呢?
于是在一个午后恍然大悟:种种无奈的丧失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时间是纵向流动的。所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种种美好的以及不美好的体验,种种我们想永远保留的和我们宁愿其尽快逝去的事物,都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一江春水向东流”了。这便是纵向的时间的残酷与公正。它是以向前流淌作为存在方式的,而向前流淌的纵向运动必然以放弃为其代价。
那么,如果时间是可以被横向地切割成一个个静止的单元呢?就像我们保留的一张张照片那样,一个个美好的体验被凝固了,放在一个相册里,成为可以随时翻阅的收藏。而那些我们心底盼它尽快逝去的痛楚,也可以像对待那些劣等照片一样,将其剪碎。果如此,时间便不是流淌的水了,而是静止的风景。
人的生命实际是由时间构成的,于是生命便也可以不再是一个向前流动的过程,而是一个可以横向扩展的空间。
横向的事物并非不可能,与时间相对应的空间便是横向的。我们欣赏了此处的美景,又可以去欣赏别处的美景,而那前一处的美景,仍然停留在那里。如果时间也是横向的,我们便可以同时身处许多美妙的景致当中了。
我不知道这是否属于物理学上的概念。就我对西方超心理学的了解,这不妨为一种设想。既然爱因斯坦认为物质的不断加速运动可以使其接近时间运动的极限,那么,是否在一定时候,时间便能够停止流动呢?我们已经听到过许多时间逆向流动的幻想故事,却未闻有人对时间静止下来的想像。逆向流动仍然要流动,而有流动不有丧失,静止却接近于永恒。
自人类幼年便开始的对于灵魂世界的向往,与其说是一种因无法解释自然而产生的迷信,不如说是挑战死亡的一种执著。相对于现实世界而言,灵魂世界不就是一种横向的存在吗?当超心理学认为人的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进行旅行的时候,心灵与肉体不也成为一种横向的存在吗?死而复生的未解之谜,同样是以横向存在作为前提的。
时间如果真能成为横切面,我们便不会再有不得不放弃的苦恼,我们可以长大,但不是通过放弃,而是通过累加。
我又想,人对金钱、名誉的贪求,是否也是对累加的追求呢?人不得不放弃生命,便只能累加这些身外之物了。如果人类的时间可以像空间一样累加,物质与虚荣便成了随处可拾的玩物,哪里又会引来孜孜以求或是血腥争夺呢?
某些浪漫的情人,在不得已分别之际,商定一个跨越年代久远的约会,实际上便相当于制造一次时间的横向移动了。又岂只是情人,对故人的拜访,与旧友的聚会,无不是在制造这样一种横向的运动。
然而,时间是纵向的,空间是横向的,这是不可改变的客观存在。
时间和空间各自的个性形成一种互补,一种残缺,我们可以说残缺构成了美,但是,我们仍无法克制自己向往完美无缺的境界。
于是又想,如果时间与空间都变成横向的存在,又会怎样呢?我们是否会不断贪求更多的横向感受,而无止境地储存种种横向的内容。人性的另一面必然在此时发挥其不利的属性,当我们可以轻易的持有一切时,我们必然不会再珍视持有的事物,于是,种种现在令我们痴迷的感受,那时可能会变得很平淡了。我们的心灵将被挤得满满的,在拥挤中窒息和麻木,果如此,我们可能不会再有感动的心境了。强烈的感动,仍旧是可望不可及的事物。
生命之所以变得美好,是因为它终将结束的事实。如果我们都是长生不死的个体,确定自己可以无休止地复制今天,哪里还会珍惜每一天的感受呢?哪里还会体察每一天的宝贵呢?我们终将活得厌烦。
就像我自己,对种种美妙感受将会逝去的感伤已成为一种难解的情结,细细想来,这无非是我留给自己的享受时间太少了。写作是最大的享受,但这种享受无疑将伴我一生,每天写作时的快乐会被我无限地复制,所以我在写作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伤感。我伤感的时候,总是那些与我难得一遇的休闲时光。
是否有另一种可能,时间变成横向的,而空间是纵向的呢?那无疑是世界的末日,人类的肉体作为一个客体都将在流动中肢解,怎么可能还有这个世界呢?
我们没有办法不赞叹自然界的奇妙,它的种种安排是那样合理。人类可以改天换地,又哪里改变得了时间的走向呢?不可改变的事物,也许恰恰是最合理的事物,至少在它不可改变的时间内。
我仍将持有将时间变为横向存在的幻想,幻想的价值许多时候不在于它的可能实现性,而在于当我们以极大的热情幻想一种境界的时候,我们自己便已经被改变了。
第二编 生命挑战极限
人从幼年便热衷于各种游戏,却很可能不明白游戏的终极意义在于挑战极限。
记忆中最早的游戏是捉迷藏。隐匿者想方设法藏得更隐秘,而寻找者则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隐匿者找出来,两者都是在向各自目标的极限努力。弹球的游戏,是不断地向更高的准确性进军;扑克牌可以组合成无数的打法,它寻求的是一种永远胜利的极限;象棋、跳棋、军棋,对某一个对手的绝对的胜负似乎必然获得,但由于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对手,所以仍然注定只有更好,而永远不会有最好。
成年人的体育运动是游戏的继续,并将对极限的挑战推到极致。跳高、跳远不断向更高的高度冲击,对手是神而不是人。赛跑的对手似乎是跑在同一个跑场里的人了,但摆在前面的世界纪录却永远有被超越的可能。拳击往往会被认为是两个人的较量,但是,正像棋类运动一样,它永远具有被超越的可能。
同时,任何一项运动,又都是人类对自身体能极限的冲击,是对人类无法改变的身体的挑战。
魔术是对蒙骗技巧极限的挑战。杂技是对人类肢体能力极限的挑战。好的杂技无疑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人的肢体竟能被如此奇妙地加以扭曲,而人接应物体的准确性又发展到如此高超的境地,以我们的肉体凡胎实在是不敢启及的。舞蹈也是对肢体运动极限的挑战,芭蕾舞中一些传统的精彩动作成为约定俗成的喝彩对象,正因为它们在接近极限。
历险是一种形象地反映出来的极限,当世界最高峰被征服之后,还有世界最长的河流,最大的沙漠;当环球航海成为现实之后,还有环球飞行,环球骑车,环球步行,甚至热气球环球飘流。即便这些壮举可以带来众多的现实意义,它那种超越自我,挑战极限的意义还是显而易见被置于首位的。
人类所有的纯智力活动也无非是在挑战极限,是少年游戏的继续。科学家挑战物质世界的极限,思想家挑战精神世界的极限,而艺术家则不断把人类对世界的反映推到更深层的极限。
不论是个体的伟大,还是作为整体的人类精英,他们至多只能企及某一阶段的高峰,而不可能使自己足迹所到之处成为他人永远无法望尘的地域。即使是今天尚无人能与之并肩的某一方面的顶尖人物,谁又能保证明天不被人超越呢?事实上,每个学者的工作目标,都是超越走在他前面的其它学者,正惟此,学者才有他们存在的价值。
总会有无法超越的东西等在前面,绝对的极限是不存在的,就像谁也无法说出无限大的数字和无限小的数字是多少一样。于是,人类为之努力的极限便是一种无限,正因此,人类的努力也是无限的。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种山峰,只有一条河流,只有一种行驶方式,那么人类在完全征服之后又该做什么呢?
询问人类为何要挑战极限,这是一个幼稚得不需回答的问题,同时也是一个深邃得无法回答的问题。所以一位著名登山家在解释他不断向新的险峰冲击时有过一个绝对聪明的回答,他说:“因为山在那里。”山在那里,便是等着我们去登的。
如果不是有无穷尽的超越在诱导着我们,人类很可能还生活在树上呢。古猿的陆居生活便是一种对自身生存能力极限的挑战,它们竟成功地超越了树居的局限,而成为直立行走的人。
挑战极限是人类这一物种的特有属性,是我们的存在方式。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总在挑战极限。换言之,拒绝挑战极限者,不该被列入人的范畴。
我们有理由感谢幼年的游戏,它是人类发明了负载自己企盼的一种方式,也是一种操练,使人在幼年便适应不断挑战极限的生活,以便在成年之后将其扩展为一种生存状态。
对极限的追求,是人类进化的动力。
整个世界历史,是由挑战极限构成的。
挑战极限在这里演化成一道哲学命题。
个体化的人类
请允许我们做一次最虚妄的假想,人类不是一个演绎了几百万年的物种,而仅仅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生物个体。他已走过了漫长的生命之旅,至少有二三百万年的寿命了;他身躯庞大,几乎覆盖着这个被称作地球的天体上的所有陆地;每一个个体的人都是他身上的一个细胞,每一个细胞都经历出生、成长和死亡的过程,但作为个体的人类的寿命可能还很漫长。这个星球是他的家,大地、高山、海洋是他的房间,建筑物、铁路、汽车等等都是他家中的摆设,动物们是他的同伴,遥远的星系是别人的住宅,上面有他的邻居。
这其实又是一种很真实的现状。一方面我们可以持有“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的自鸣得意,同时我们又必然确信,相对于漫长的人类历史而言,我们每个人的确是他肌体上的一个细胞。
作为个体的人类可以看作是与地球一起产生的。低等原生生物在海洋里出现之前的漫长岁月,可以看作人类的住宅被建造的时间,而生物繁衍进化的过程,特别是古猿一点点完善着人脑的时光,都可以看作人这个生物体的胚胎期。火被使用了,人类出生了。那以后,他又走过幼年、童年、少年、青春期、青年、壮年、中年、老年、暮年,我们无法说清自己这个细胞处于人这个生物个体的哪一个生命时期,因为每一个细胞当他存在的时候,都留下过一些自以为处于盛年的文字。而当我们掉过头看逝去的时间,总会发觉它的幼稚与不完善。
人类的历史是一部演绎成长篇巨制的个人史,而个人的历史是一部浓缩的人类史。
如果我们考察人类这个躯体的健康状况,我们有理由认为他已经很苍老了。不是吗?他曾经可以茹毛饮血,可以栖身岩洞,可以完全凭藉自身的免疫力抗拒残暴的自然界,他的生命充溢着顽强的活力。如今呢,被改造得越来越温馨的家园,被侍弄得越来越舒适的床榻,越来越完善的护养观念,越来越繁杂的药品和保健品,但是,人类的体质却越来越赢弱了,而且其衰败的趋势可曾有止歇的迹象?我们还能取胜于与野兽面对面的搏击中吗,我们还有勇气做一次群体的长途迁徒吗?
有意思的是,人类肌体的退步是与人类精神的进步同步前进的,而且都在呈加速度运作。我们不能否认,走出了愚昧和野蛮的时代,我们拥有了某种意义上的文明。我们自得于这种文明,我们还在进一步自觉地升华着它。
人类肌体上的每一个细胞的生命都是那样短暂,短暂到仿佛仅仅是为了填充旧细胞死亡、新细胞出生间的空档,而这种短暂并非因人而异,所以每个人的存在都起着同样的“填充”作用。我们的出生便是为我们的死亡准备的,走向死亡是我们的必然归宿。我们似乎完全可以不出现了,但是,那会怎样呢?当所有的细胞都因为生命的短暂而放弃存在,便也没有了人类这个巨大的生物体。
上面的假设可能是关于人类的最大的玩笑,因为它是建立在对人类整体的怀疑之上的。但是,如果我们大胆地对这个玩笑信以为真,关于人生意义的思考便会出现另一番景色:作为人类细胞的个体的人死亡了,却又永远活着!死即是生,生即是死。我们无生无死,身为历史发展的一个链条,我们已经融入人类这个整体的生命中。
作为一个细胞,我们担负着人类进化的重担。不论是拉马克的用进废退和获得性遗传学说,也不论是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学说,不管是种质论、突变论还是群体遗传说,亦或李森科学派和现代达尔文主义,人类所有关于进化的思想都不能排斥一个事实,再恢宏的群体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