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涅磐-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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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居住区的类型。后来陈老师向我解释,从那位妇女进屋,到坐在他的面前,这过程的神态举止中,他已判断出是一位洁癖患者。从她的穿着打扮和年龄上得到结论,她的丈夫事业有成,家中有钱,而孩子们早已自立,她本人退休不久,住在城郊结合部,处于最易出现心理疾患的状态中。所以那病人还未开口,陈老师已对她的病情与由来判断个八九不离十。处于此状态下的女性,无法从工作和家庭那里得到寄托,相反却对婚姻有许多忧虑,加之处于城交结合部,传统观念与新观念交溶的地区,她思想上的困扰便更甚一筹。而这才是洁癖的真正病源。
另一个我必对他人讲起的经典事例是,我母亲住处的一位邻居妇女,莫名其妙的患病一两年了,直至瘫在床上,几乎走遍了天津所有的大医院,均治不了。凭着直觉,我意识到这是心理问题,并向病人家属推荐了陈老师。陈老师在半个月内两次登门,到第二次登门时,那妇女已经能够下地了,而一个月后,更是满院子溜哒;三个月后,已然白白胖胖,整日笑容满面了……这不是传奇,而是事实。
陈老师的一位学生,将他的照片与弗洛伊德的照片并排挂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而全国各地的咨询者,也都不远数千里慕名到天津寻求他的帮助。但与此同时,反对甚至攻击陈老师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第二编 生命亦父·亦师·亦友(2)
对陈老师的抵毁来自这样几个方面:一,他的工作方法;二,他的私人生活。
陈老师很少为病人做深入的心理分析,更多倾向于直接提出行动建议,他又主张心理咨询与药物治疗的结合,这在心理学界受到批评。主流派的心理咨询师认为,对求咨者进行深入的心理分析是必须的,而且反对用药,认为陈老师的咨询很不正规,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而陈老师的观点是,以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收入情况,特别是对心理咨询的了解程度,都决定了那种长期、深入的心理分析在目前中国行之不通。关于用药,在中国现阶段看心理医生的人,往往都是病到很深程度了,出现了种种生理反应的人。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在公众对心理咨询了解甚微的社会背景下,只有适当开药,才会给病者以足够的心理安慰,从而促进治疗效果。“他们总是认为管用的是那几个药片,而不是你说的那些话。”陈老师曾如是说。
陈老师所开出的药物,多是少量的抗焦躁与抗抑郁类药。他从不公开为自己辩驳,但同我的聊天时,却说过两点:第一,如果论精神分析的“正统”,他四十年代毕业于长春医科大学,从师弗洛伊德的亲传弟子,应该算是弗氏的“嫡系徒孙”;第二,弗洛伊德本人就是一位用药的心理医生。
我的看法是,陷于是否用药,以及咨询方法的争论中,是很没有意义的,效果应该成为我们衡量一位医生工作的最高也是惟一指标。正如陈老师自己所说的,他从事的“中国特色的心理咨询”。
我一直替陈老师引以为憾的是,他原本完全可以写一部总结自己这“中国特色心理咨询”的专业论著,但他将自己的人生完全投入到具体的帮助咨询者的工作中,大量撰写的稿件也都是提供给大众期刊,使最广大读者受益的,反而无机会做这种可以给他带来更高学术声誉的事情。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心理咨询事业的一个损失。
在工作中,陈老师曾受的另一个批评是,他在国内首先开始了有偿的信件咨询,最早每信收费10元,近年改为每信20元。中国人是耻于谈钱的,只要略动一下脑筋便会清楚,这种付费咨询的种种合理性。我们有什么权利要求一个老人面对每天雪片一样飞来的咨询信无休止地无偿付出呢。据我所知,陈老师每天平均回信十多封,我曾拍摄过一幅他被桌面堆积如山的信件埋起来的照片,陈老师很喜欢那张照片。
一次我在陈老师那里看到一封来自山区的咨询信,除了谈到自己的病情外,还提到了随信附寄的十元钱的来之不易。陈老师告诉我,他已经将钱退了回去,并详细地回了信。
有人说陈老师唯利是图,只认钱。这实在是一种冤枉。我曾多次介绍处于心理困境中的朋友给陈老师,我原以为陈老师会收咨询费,但这位老者总是一次次地接见他们,一谈便是几个小时,从未提过一个钱字。而他的诊所里,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些这样的朋友的朋友,乃至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来咨询。
年初,我的一位读者从山东打电话找到我,寻求心理帮助。我将她介绍给陈老师,陈老师在电话大致了解了病情后,反对她来天津,而是提供了当地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说:“他们都是很有水平的医生。”
如果说工作方法上的分歧还可以探讨的话,那么人们对他的私生活的过分关注与批评让我更觉心痛了。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一些从来没有见过陈老师的人,在同我提到他的时候,传播着这样的舆论:他总是对病人反移情,或利用病人的移情,所以作为一位心理医生,陈仲舜的道德有问题。我于是知道人们是多么乐于接受道听途说的诽闻,并且是多么不负责任地传播了。
确实有很多女孩子迷恋陈老师,我在他的门诊就看到很多。这是一位极具同情心,极温情脉脉的帅老头,有一次我看到他将一份测量表交到一个女孩子手里,柔声细气地告诉她如何填写的时候,我亦为之动容。他的眼睛永远是亮亮的,那份斯文与帅气,虽已七十多岁了,仍极具魅力。而他对病人的那种深刻的关怀,又让人无法不感动。所以,病人的移情在很多时候是顺理成章的。
我不知道陈老师是否有反移情的时候,我想,即使有,不同样是很正常的吗?这是一个充满青春朝气的老人,他的心最多只有三十岁。他又值独身,即使爱上一个病人,又会怎样呢?
我曾同陈老师讨论,他通常是如何对待移情的,那些移情者多数是正处于情感困境中的女大学生。陈老师有他自己独特的发明,他总是告诉那些自称爱他,要伴他一生的女学生们:“可以。但是中国容不下我们,我们必须到国外生活。你努力学习吧,考到国外读研究生,然后我也就可以出去了。”许多女孩子就是这样被一份爱情激励着,并最终考上国外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的研究生。陈老师说:“当她们出去之后,在那个环境里,很快就会把我忘记的。”老人这样说的时候,露出一丝顽童般的笑容。靠着这种善意的慌言,陈老师帮助女孩子们度过了她们情感的困窘期,同时取得事业上的进步。我相信那些女孩子们不会真的忘记陈老师,她们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个老头子的良苦用心。
一次,陈老师还拉开一个抽屉,向我展示满满一抽屉信封精美的来信。他说,这都是一位女中学生写给他的求爱信。老先生这一次感到困窘了,想尽了办法将女孩子的精力转移到学习上,还同她的父母取得联系,共同配合着帮助她。
许多年轻的女孩子在陈老师的灵堂前痛不欲生。如果有人告诉我,她们对陈老师的感情中除了对医生的尊崇之外,还有一种移情,我不会觉得这是任何人的过错。移情不是过错,关键是如何对待移情。
我奇怪的是,一些与陈老师十几年没有交往的同行,也热心于传播种种流言。这也许不能仅仅用“同行相轻”来评价,还有更深层的人性因缘。
一位从北京来向陈老师咨询的女青年,后来又向北京的一位著名心理医生咨询,那位医生同陈老师已十几年没有交往了,却明确警告那位女孩子:“躲陈仲舜远点儿,他是大流氓,专门勾引女病人。”女青年写信向陈老师讲述了这件事,陈老师这一次忍无可忍,立即写信要求那位心理医生正式道歉,否则将对簿公堂。那位医生很快寄来了道歉信。
陈老师无疑是一位智者,但在很多时候,他又表现出一种单纯的理想主义。
曾有一次,一位南京的性工作者(卖淫女)打电话给陈老师,陈述自己对一位嫖客的爱情,以及渴望同他结婚的心情。陈老师立即鼓励她去追求自己所向往的,还帮助她设计了全套的表达方式。在此后的几天里,那位女子同陈老师一天通几个电话,讲述事情的进展,求得新的建议。事情最后以那位嫖客戏弄并深深地伤害了这位女子而告终。我曾同另一位年轻的心理医生就这件事进行过讨论,那位医生认为陈老师应该对女孩子最后的受伤承担责任,因为作为心理医生,他不仅应该明白女孩子的爱情是没有希望的,而且不应该如此明确而具体地建议咨询者那样去做。但我深深地知道,虽然一方面陈老师对人性有着深刻的体察与洞悟,另一方面,他又对一切美好的东西有着持著的向往与追求,幻想着人间能够出现奇迹,那个女孩子的人生会因为这奇迹而改变。事实上,在同陈老师的密切通话之后,那位女孩子表示,她会重新考虑自己的生活方式。
1987年,陈老师最早开设自己的私人心理门诊,那是中国新时期最早的心理门诊之一。十多年来,至少数万人,甚至可能是十余万人,以各种形式从他那里得到帮助。陈老师曾说,除了台湾,他的咨询者遍布了全国各地,甚至包括香港和西藏。而我自己,同样也应算作他帮助的咨询者。
2001年新年前,我寄了一张贺卡给陈老师,上面写的是:“亦父,亦师,亦友”。我内心对这位老者的心情,只有这样六个字才能够表达出。陈老师的灵堂前,我献上的花圈同样写的是这六个字,同时署名的还有我的太太。一位朋友看到后对我讲:“你寄给陈老师的贺卡上写的就是这六个字吧,陈老师很高兴,还拿出来给我看过。”这话,让我再次掉泪。
最后一次见陈老师时,他还问起过我的儿子。我说,再到春节回天津的时候,带去让您看看。陈老师的脸上露出一丝长辈慈祥的笑容。今天,我的儿子永远没有机会见到这位慈爱的爷爷了,但是,我将在他成年之后,对他谈起这位爷爷。
我是在陈老师出殡前的一天赶回天津去他的灵堂的。陈老师出殡那天,我全天都有很重要的英语课,这让我内心斗争了很久。我想见陈老师最后一面,我同样不忍错过一天的课程。我知道如果我的老师在天有灵,他同样是不希望我缺课的。每次通电话或见面的时候,他都对我说:“学好英语,这是最重要的。”
我于是决定不去送我的老师和父亲,我知道他会支持我的。但我还是要看他最后一眼,于是在陈老师女儿的陪伴下,我得以去了太平间。一路上我便已几次以泪洗面了,而见到陈老师的那一瞬,我无法克制地跪到地上,双手抱着他的头痛哭失声。我的父亲就这样走了!
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一位可以谈心求助的友人了!
当我再有精神困扰的时候,我去向谁说呢?
又想,对于所有那些寻求心理帮助的人们,陈老师又何尝不同样是一位父亲、师长,以及朋友呢?
我相信所有曾受益于陈老师的人,都永远无法忘记这样一位父亲!
陈老师,您安息吧。我们永远爱你。
第三编 体验女孩儿与漫画
女孩儿罗西与我出生在同年同月,不是同日。我在天津,她在长春。
《青年之友》刊出了我的通讯地址,于是我们有了通信的缘分。罗西不同于其他写信来的热心读者,她的字里行间透着潇洒与飘逸,自信与隽智,所以我们的通信得以维持,并且从一开始便是朋友式的。
罗西自称属于那种不施粉黛的女孩子,她是一家医院的普通会计,把自己的业余生活弄得丰富多彩。她爱读书,爱旅游,写得一手好字,会精美的篆刻。罗西说她本可以挣到不少钱,但因为请旅游假常被扣奖金。罗西每年都要外出几次,和我通过信后,她说,想来天津。
我便认真地等她来,却等到一封信,对不准她事假的领导大发抱怨。与那封信同时来的,竟是信手涂在信封上的三幅漫画,一个身材不高显得很顽皮的女孩子在第一幅画里向空中抛硬币,旁边的道白是“正面去天津看方刚,反面去哈尔滨看明强。”明强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那个女孩子无疑是罗西自己了,她在第二幅画里盯着正在桌面上旋转的硬币,显得有些紧张。第三幅画,那枚硬币奇迹般地立在桌面上,没有倒下,于是罗西只得满脸困惑与无奈,双手摊开,说:“得,谁也看不成了,在家呆着吧。”这绘画令我忍俊不禁,压在写字台玻璃板下很长时间,每个看到它的朋友都会露出微笑,说:“有点意思。”
后来我才得知,原来罗西正经地学过绘画呢。
喜欢旅游的罗西寄来的第二幅漫画仍是涂抹在一枚旧信封上的,她原来想把写给我的信装进去,写了几个字却发现信封上印的一对少年欢天喜地燃爆竹挑红灯的画面占据了太大的版面,以至于没有地方写全我的地址,于是,她便“废物利用”,随手画上了自己。那是一个背着行囊挥汗如雨的罗西,从沙深处走来,走向信封上那两个迎新春的少年,一旁的道白是:“可算看见人烟了,流浪不是好滋味……”罗西巧妙地借用了信封上大红大紫热闹的气氛,而用黑色线条勾画出孤苦冷清的行者,一句道白更添韵味。这奇绝的意境因为信手拈来,不饰雕琢,震撼人的美感便愈烈了。
我一直是很爱看漫画的,但即使是世界一流的漫画大师,也没有这两幅罗西自己可能都不会承认是创作的画面让我陶醉。我说不清这是为了什么。
我甚至有些着迷了,写信向罗西索看她更多的漫画,并说:“请一定认真画在纸上,便于我保存。”
罗西没有寄来刻意的创作,仍只是在一枚信封的背面几笔勾勒出一个自己,这次她撇着嘴,干瞪着眼,不无悲伤地阐述着自己思考的结果:“总算想明白了,人类不过是夹在天和地做的三明治里面的一片肉而已!”
我拍案惊奇,感动于这草草涂抹间洋溢着的哲学思维,挥洒着的艺术魅力。罗西,真是一个奇妙的女孩儿。
与罗西通信半年后,她真的到天津来了。她的确是一个不注重穿着打扮的女孩子,不化妆,更不戴任何饰物。没有闭月羞花的姿色,也没有千姿百态的妩媚,给人的整体感觉是朴素无华,像她的漫画。然而,就是在朴素无华中,流溢着一种很特殊的魅力,她像她的漫画。
我们谈文学、谈漫画、谈人生。我建议罗西把她的漫画拿出去发表,也许会自成一派,给中国漫画创作领域吹一股清新的风。我甚至自告奋勇地想找一家报纸连续介绍她的漫画,也“包装”、“推出”一把。但罗西却不感兴趣,“为什么一定要发表呢?我不想。”她说。在绘画学习班交过费、听过课的学画女孩儿竟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发表,以我的思维无法理解她。人类进行艺术创作就是为了拿出来与别人共享的,如果仅仅是寄给朋友或留给自己,这创作还有什么意义呢?
罗西告诉我,她写作,但不看重投稿。她搞篆刻,刻的各种闲章堆了半抽屉,但也没想过投寄给报纸。“自己玩。”她这样解释这些创作的动因与归宿。
我多少为罗西感到遗憾,她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