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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个人的爱与死-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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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说思想家。在国民党时期,“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极权之下,一个异端思想家,还有置喙的余地吗?乃至20世纪50至60年代,被称为“左”的思想路线开始肆虐,文化大革命时达于“顶峰”,几亿人民使用一个战无不胜的大脑,根本用不上别的什么思想。的确,鲁迅的名字在当时被抬到跟江青一样高——都被称为“旗手”——的位置;但是,这里与其说是利用,毋宁说是歪曲、阉割和毁灭。作为一个思想家的思想,始终未曾获得其独立的地位;一样是毛,被附在某一张皮上。知识界,更确切地说是学院派,又将如何看待这位“思想家”的呢?他们认为,他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思想体系,没有体系的思想当然谈不上什么“思想成就”,结果仍然是毛,这回竟连皮也没有,飘飘荡荡,恍兮惚兮,实在可以归于虚无的。
  再说革命家。什么叫“革命”?最高指示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造反,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鲁迅也曾有过类似的关于革命有血,有污秽的说法,但是,他又说过这样的话:“至今为止的统治阶级的革命,不过是争夺一把旧椅子。去推的时候,好像这椅子很可恨,一夺到手,就又觉得是宝贝了,而同时也自觉了自己正和这‘旧的’一气。”
  与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同学合影。(1904年摄于日本仙台左起第一人为鲁迅)
  关于无产阶级革命,他分明表达了“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的”这样的思想;那类“好似革命一到,一切非革命者就都得死”的“革命者”,是他所憎恶的。结果,他遭到了一批“革命文学家”的围攻,后来还得挨“元帅”的“鞭子”和“军棍”。这样说来,他的革命性也就变得很可疑。事实上,他思想中的“人道主义”和“个人主义”,便长期被当作“资产阶级货色”,而为“革命”所拒绝。到了20世纪90年代,连革命本身也遭到我们尊贵的学者的唾弃了,堂而皇哉地宣布说是要“告别”了,那么,他这个“革命家”还将剩下些什么呢?
  从日本回国后。(1909年摄于杭州)
  至于“文学家”,怕也得打大大的折扣。说是“学者”罢,编辑校勘一些古籍,顶多是拾荒一类工作;而算得上“学术著作”的,只有一部《中国小说史略》。然而,据留洋回来的陈源教授说,这书还是“剽窃”日本人盐谷温的。关于创作,他不过写过薄薄的三个短篇小说集,加起来还不如一个长篇的规模;而且,其中一个亦古亦今,不伦不类,颇有违于小说的“文体规范”。终其一生,非但没能写出长篇,后来竟连短篇也产生不出来了。只有杂感,除了杂感还是杂感。早在30年代,即有人讥之为“杂感家”——那意思,当然是指杂文写作算不得创作。在讥评家的嚷嚷中,就有施蛰存;他在《伏尔泰》一文中说,鲁迅的杂文是“有宣传作用而缺少文艺价值的东西”。几十年后,海外学者夏志清在其撰写的文学史中,对鲁迅小说的估价是明显偏低的,更不必说杂文,其中说:“杂文的写作更成了他专心一意的工作,以此来代替他创作力的衰竭。”对于夏志清,我国学界发表了不少为之鼓吹,甚至近于膜拜的文字,那么这些评判,庶几可以看作对鲁迅的“定评”了。
  巍巍鲁迅,于是乎变得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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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的爱与死》 鲁迅三论
  鲁迅三论(3) 



  好在从弃医从文的时候起,鲁迅就并不想做什么“家”。虽然以文艺改造国民性的志愿不可谓不宏大,但毕竟不是那种“经国之大业”;惟是一项精神使命,且由个体生命独立承担。嗣后,新文化运动勃兴,他坚持提倡“思想革命”,其实无非延续从前的“精神界之战士”的旧梦。当写作成为专业以后,他依然不改“业余者”的身份,而以社会为念;文学于他并非一门技艺,而是批判的武器,说是反抗的武器也许更确切些。鲁迅是一个本质主义者。由于看重的是战斗,所以会谢绝为今日中国作家所艳羡的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谢绝为自己作传;所以会无情地亵渎“导师”,抨击“学者”,嘲笑“作家”的头衔,而乐于在沙漠中叫啸奔走;所以会低首战士,而一再加以礼赞。在《这样的战士》中,他写道:“他毫无乞灵于牛皮和废铁的甲胄;他只有自己,但拿着蛮人所用的,脱手一掷的投枪。”何谓战士?战士是战斗的一分子,是最基本的,原子般无从分解的。鲁迅主张“散兵战”,这样的战士则是没有组织,没有番号的,战阵中只有敌人和他自己。除了倾听内心的声音,他无须等候将令;除了捐付自身的骨头,热血与精神,他无须期待友军。他没有友军,只有自己,除了武器一无所有。
  这样的战士实在难以命名。以传统的眼光看,鲁迅什么也不是,而他也确乎不需要自己是什么。他只知道“否”,不知道“是”。他把既定的世界视为无物,他在“无物之阵”中战斗,老衰,寿终,以致终于连战士也不是。什么也不是,这种边缘位置和非常形态,正好显示了作为战士者的战斗的彻底性,独立性与独创性。
  每一个思想战士,都赋予自己以具体的战斗需求和特殊的战斗方式。18世纪法国启蒙主义者纷纷撰写哲理小说,着重的是理性的普及形式。其实,对于“思想”这种东西,最合适的语言载体应当是简约的,灵便的,易于出击的。从克尔凯郭尔到尼采,这些反体系哲学的战士,其主要的文体形式都是短篇的,断片的。其实,蒙田是,帕斯卡是,撰写“条目政论”的百科全书派也是。本雅明坦言,他所追求的最好的形式是断片式的。鲁迅的写作,所以由小说而杂文,乃是从斗争情势的需要出发而作的选择。在别的意义上,或也可以视作自由战士生命形式的一种外铄的结果的罢。总之,杂文是属于战士的。鲁迅熔铸中西,戛戛独造,把它的功能发挥到了最大的限度:写人,状物,记事,释愤抒情,固无不可;而尤长于论辩,腾挪变化,精光四射,寸铁杀人。他曾经作文为杂文辩护,但所辩护的也并非文体本身,而是战斗性,是寄寓其中的一种“杂文精神”。
  今天,据说鲁迅已经变做了一块“反动”的“老石头”。鲁迅,战士而已。如果一定得以石头为喻,那么,除了妨碍权势者及其吧儿,怎么可能对求自由的人们构成威胁呢?其实鲁迅什么也不是,他所以终于做被文人看得可恶的文章,用他自己的话说,惟是不能已于言罢了。也就是说,他和他的文字的存在,说到底只是一种声音。而这声音,恰恰是反霸权话语的,是奴隶的反抗之声,自由之声。
  在“无声的中国”,有谁否认得了,这是稀有的声音,惟一的声音?!
  论鲁迅越少越好
  王蒙五年前在一篇题作《人文精神问题偶感》的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话:“我们的作家都像鲁迅一样就太好了吗?完全不见得。文坛上有一个鲁迅,那是非常伟大的事,如果有五十个鲁迅呢?我的天!”在知识界,算是第一次提出一个鲁迅的多少以及与此相关的利弊问题。
  此论一出,舆论小哗。不过,仔细寻思起来,也不能说王蒙说得没有道理。至少,鲁迅本人就说过希望自己的作品“速朽”的话。他还说道:“我有时决不想在言论界求得胜利,因为我的言论有时是枭鸣,报告着大不吉利事,我的言中,是大家会有不幸的。”存在决定意识。文艺是植根于社会的。设若“大不吉利”的报告一多,说是地塌天倾,大家岂不乱作一团?不问而知,像这样的言论当然越少越好,最好少到没有,但闻韶箾悠扬,凤凰翔舞,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俟时,我们全体都可以拥有像王蒙那样的精神面貌:安详,轻松,潇洒,快乐主义——岂不妙哉!
  然而毕竟有一个鲁迅,真叫“死人拖住活人”!这就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既然死去60年以后还能被人称作“非常伟大”,而这样伟大的人物又得控制产生,那么,他的存在到底意义何在?
  说到鲁迅,应当是公认的直面人生,暴露黑暗的代表性作家了。对于我们,他所以变得特别宝贵,就因为他一生以不退役的战士要求自己,严肃、紧张、顽强地进行着他的工作。他说:“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但是,中国几千年只有“瞒和骗”的文艺,也如他所说:“《颂》诗早已拍马,《春秋》已经隐瞒,战国时谈士蜂起,不是危言耸听,就是以美词动听,于是夸大,装腔,撒谎,层出不穷。现在的文人虽然改著了洋服而骨髓里却还埋着老祖宗,所以必须取消或折扣,这才显出几分真实。”能够像鲁迅一样,“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肉来”,还能说不伟大吗?至于有人认为,社会上“大不吉利”的事一多,反映到文艺中来,鲁迅式的人物也就随之产生或竟多将起来了——其实这是想当然耳。君不见,在那黑暗而漫长的年代里,就只出了一个鲁迅!文化大革命闹了十年,朝野都说是民族的大悲剧,不是竟连一个鲁迅也没有吗!
  自然,也不见得鲁迅少了,“大不吉利”的事就必然跟着减少。要鲁迅或鲁迅式的讽刺家不存在,便须改革社会。这样就又回到由王蒙引出的问题里来:当革命已在进行,社会已在改变,或者被我们看得光明极了,这时,鲁迅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有关歌颂和暴露问题,早在50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文艺界被提了出来,所以也就有了结束“鲁迅的杂文时代”的号召。文革完结以后,所谓“歌德”与“缺德”,还有“新基调杂文”之说,其实也都是旧日的余波。问题是鲁迅这个顽固的老头子,
  为英文译本《阿Q正传》所摄。(1925年7月4日摄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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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的爱与死》 鲁迅三论
  鲁迅三论(4) 



  并不像有一种意见认为的那样,只是讽刺敌人,并不讽刺人民的;在光明所到之处,在革命营垒内部,仍然执著于批判,闪耀着天才的讽刺的锋芒。对于辛亥革命,他早就感觉到而且说出了:这是一场“换汤不换药”的革命。说到阿Q可否会做“革命党”的问题,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并由此透露了对革命的一种较悲观的看法:“民国元年已经过去,无可追踪了,但此后倘再有改革,我相信还会有阿Q似的革命党出现。我也很愿意如人们所说,我只写出了现在以前的或一时期,但我还恐怕我所看见的并非现代的前身,而是其后,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后。”在20年代国共合作时期,广州成了国民革命的策源地。在这里,当国民军攻克沪宁,人们为传来的胜利消息而欢欣鼓舞时,他大泼冷水,说是“庆祝和革命没有什么相干,至多不过是一种点缀。庆祝,讴歌,陶醉着革命的人们多,好自然是好的,但有时也会使革命精神转成浮滑。”“坚苦的进击者向前进行,遗下广大的已经革命的地方,使我们可以放心歌呼,也显出革命者的色彩,其实是和革命毫不相干。这样的人们一多,革命的精神反而会从浮滑,稀薄,以至于消亡,再下去是复旧。”真是深刻极了。但是,这同高尔基在十月革命过后对布尔什维克和苏维埃政府所做的批判,不是一样的“不合时宜”吗?后来,他成了“左联”的盟员,对党团书记周扬等大为不满,以至于最后公开决裂。在著名的长文《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中,他指周扬们“左得可怕”,“抓到一面旗帜,就自以为出人头地,摆出奴隶总管的架子,以鸣鞭为惟一的业绩”等等,决然道:“首先应该扫荡的,倒是拉大旗作为虎皮,包着自己,去吓呼别人;小不如意,就倚势(!)定人罪名,而且重得可怕的横暴者。”要是时间换成了几十年后的文革,这些论调,还不算是“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吗?不过那时,连周扬本人,同确曾以“反党”、“反革命”的罪名被他打下去的胡风、丁玲、冯雪峰等人一样,也已经被打倒了。
  对于自诩为“革命文学家”者流,鲁迅的批评是:“往往特别畏惧黑暗,掩藏黑暗”,“不敢正视社会现象,变成婆婆妈妈,欢迎喜鹊,憎厌枭鸣,只检一点吉祥之兆来陶醉自己,于是就算超出了时代。”他指出,“仅大叫未来的光明,其实是欺骗怠慢的自己和怠慢的听众的。”可见无论对于光明或黑暗,敌人或自己,鲁迅都一样持批判的态度的。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意在揭示病根,引起疗救的注意。批判,即如针砭和解剖,可有谁愿意接受这一份疼痛?
  的确,“疼痛是无人想要的礼物”,正如一位美国医生布兰德所说。但是,凭着长达50年的从医实践,尤其是同麻木的麻风病人打交道的经验,布兰德确信疼痛对人类的健康起着关键的作用。在他所著的《疼痛》一书中,便不惜篇幅赞誉疼痛。他说:“不管怎样,人类有疼痛这一卓越特权,人类的意识在经历疼痛之后很长时间里仍能萦绕心头。但是,人类意识也能改变疼痛的真正情景。我们能够与之相处,甚至能控制它。”又说,“我认为疼痛不是侵略性的敌人,而是一种忠诚的信息,这种信息通过我自己的身体来警示我一些危险。”因此,他建议:“倾听你的疼痛。”恰恰鲁迅也用过这样一个容易为人所忽略的概念:“痛觉”。
  为了消灭痛苦,让我们疼痛吧!让我们热爱给予我们疼痛的人!何况,鲁迅所给予我们的,还不仅仅是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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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的爱与死》 鲁迅三论
  也谈鲁迅研究之谜(1) 



  谢泳在《中国文化报》上撰文,介绍拙著《人间鲁迅》之余,引出一个被称作“鲁迅研究之谜”的问题:“为什么鲁迅以反专制为基本追求而却总是被专制利用?”
  鲁迅之被利用,首先是政治学方面的问题,而与鲁迅思想本体研究关系不大。我们要弄清楚的是,鲁迅是在何种情况下被利用?利用了他什么?他的思想实质与专制主义果然有相通之处吗?
  其实,鲁迅生前就一直被人利用,不独身后为然。参加“左联”就是一个例子。亲近如冯雪峰,也有着把他当成“统战对象”而加以利用的一面。自然,这都是他所愿意的。对大众,对青年,对进步的社会事业,他甘于做“牛”,做“泥土”,做默默的牺牲;但当他发觉在被人恶意地利用时,则设法回避乃至于拒绝了。
  鲁迅逝世时,正值抗战前夕,于是他的葬礼便成了民族团结的标志;而他的精神,也就适时地成了鼓舞民族斗志的伟大的象征。应当说,这是对鲁迅的最大范围的一次集体利用。从此,鲁迅的名字,作为政治文化的一个符码,便开始被广泛使用了。毛泽东在延安,以及以后发表的有关鲁迅的评论,都是在这一意义上进行的。对鲁迅的这种肯定,是一种名义上的肯定,抽象的肯定,整体象征性的肯定。鲁迅思想中的许多重要成分,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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