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珠的远方-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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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净了身子,围上白色的布,措姆的身体被放在屋内一角的土坯上。
杰布的儿子从县城里请来了僧人,为措姆念经,超度亡灵。亲戚们也带着酒、哈达、酥油和香前来慰问。天葬台在山上,背尸人把措姆背上去。煨桑燃起松柏香堆,香堆上撒上糌粑,煨桑的浓烟弥漫在空气中,鹰鸠便飞过来。天葬师将措姆的尸体解开。鹰鸠将肉吃掉,剩下的碎骨被烧成骨灰撒向四方……虽然杰布不不能跟着?span class=yqlink》仙剑墒钦飧龉趟乔宄摹?/p》
你们的阿妈走了……我的阿妈也曾经这样走了。杰布对孩子们说,我的阿爸也走了……我想,变成水,变成石头……看到世界的另一面。我不清楚人死了以后是不是还能看得见……单曲说他活着他死了……别人对于活着很留恋,可是我对死却是留恋的……我一直不是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孩子们看着杰布死板的脸说,阿爸,不要想那么多啊,生活要继续,虽然阿妈不在了,还有我们啊……单曲,单曲和寺里的喇嘛相比只不过是旁门佐道罢了,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呢,他是疯子。
空气中远远转来法号的声音,杰布疑神去听,不说话了。
孩子们安慰了杰布几句走了。房子里只剩下杰布。
杰布转动着轻轮,心想着要到别处去。
杰布需要走动,他生命中沉静的那一块内容松动了,一些模糊的事物滋生了一种力量,让他准备了一褡裢糌粑,一壶水。
杰布走到雪山的脚下。那雪山是时间堆积而成的雪山,是神秘的圣山。杰布五体投地对着山叩拜,他一次次把又手举过头顶,再收于胸前,然后全身扑倒在地,伸直双臂,前额着地,起身后前进一步再拜。杰布苍老的手被地面磨破了,额头也磨破了,血沾着泥,一片模糊。
透明的杰布(5)
下雪了,雪花飘扬,落在大地上。杰布看着飘飘撒撒的雪花,感觉自己变得透明了,他笑了,把手伸向苍茫天空。当他深深地再次拜倒在地上时,他再也爬不起来了。空气真冷啊,那冷从雪山上一股股地滚下来,而持续飘扬的每一片雪花,在杰布渐渐消失的生命里纷乱地落下来,有了依然是模糊的轨迹。时间,被冻结了。
2005年12月 于深圳
第三部分
贡加贡的时光(1)
传说中有一位慈爱的父亲,他有两个漂亮的女儿,但是她们体弱多病。父亲听说世界上有一面神奇的镜子,如果能找到的话,用镜子照一下,女儿的病就会消失。父亲让女儿在家里,自己去寻找魔镜。
女儿等得头发都白了还没有等到父亲,后来她们化成了公格尔姊妹峰,流下的泪水化成了冰川,她们的羊群变成了巨大的石头群。父亲拿着镜子回来,看到化为雪山的两个女儿,镜子从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变成了卡拉库里湖。内心痛苦与绝望的父亲也化成了雪山,他——它便是慕士塔格。
西多与桑琼这位相爱的年轻人来自别处,他们并不了解这座雪山的传说,但是关于爱的一切在人界与天界无处不在,爱的形式也变幻莫测,如同天空中的风,可以吹到任何一个空间。
西多与桑琼需要清楚爱的过去与未来,当他们静静地望着慕士塔格的时候,眼里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慕士塔格峰平时云雾缭绕,雨雪纷飞,绝不肯轻易露出它的面貌,即使是当地的人也很难有机会看到它清晰的形状。西多与桑琼的灵魂通过泪光,依着山势,缓缓从山脚下向上推出了雪山的峰顶,这时候云雾突然散开,阳光下的慕士塔格完全袒露在他们的面前。
慕士塔格的峰顶斜向蓝天,有一股傲然的雄浑与大气,在它脚下,西多与桑琼的心里一片澄亮,情不自禁跪倒在地上顶礼膜拜。
慕士塔格看到了这一切。
慕士塔格有一个梦境,他决定把这个梦境告诉西多与桑琼,那儿便是贡加贡。
贡加贡位于数坐雪山中间,它如同像莲瓣一样雪山中间的莲蓬。贡加贡的中间有一座贡加贡宫。据说,神派天使来拯救和感化人类,有的天使完成任务后迟迟得不到召回令,只好滞留人间,天上的天使太多,神觉察不到天使还在人间苦等神谕。后来越来越多的天使被留在人间。无望的天使们在几位大天使的召集下聚在了一起,修建了一座集体的避难所。本来天使们想在这里安全地等待回到神界的日子,没料到神在恶魔撒旦的怂恿下竟然下了神谕,说这群天使们拯救人类有功,干脆就让天使永远驻留在人间,并给天使的宫殿赐名叫贡加贡拉宫。这群堕落到凡尘的天使于是就永远地留在了人间。
贡加贡宫是神界之外唯一的一座天使宫,它坐落在亚洲大陆世界屋脊的帕米尔高原,海拔 7000米以上,是一座几乎没有人见过的宫殿。去那儿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要么受封成为天使,要么死在那苦寒之地。
西多与桑琼在神秘慕士塔格启示下,悟到了贡加贡。
西多说,亲爱的桑琼,天快要黑了,我们离开吧!神奇的慕士塔格山告诉我们,无论是父亲对女儿的爱,还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所有的爱都是相通的。我们有了爱,我们的爱需要修行才能永恒不变,我们修行需要异境,不知怎么,我的心里有了一个地方,那儿叫贡加贡,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会到达那个地方。
桑琼说,世界上所有的女子都希望有一位像父亲一样疼爱她的男人。这样的爱情就像有灵魂相通,血脉相连,缘分既然让我们走在一起,我们是要好好相爱的啊……西多,我听你的,我们走吧,我相信贡加贡那个地方应该是我们永恒的爱之地。
路上,每一块石头都会唱歌,每片草原都如同图画,每一个村庄都像诗歌。有一天西多与桑琼终于来到了贡加贡。
西多问一个放牧的老人说,这儿是贡加贡吗?
老人说,是的啊,你看,我所有的羊都长着白色的翅膀。
西多睁大了眼睛看到的仍然是普普通通的羊。
可是,我没有看到你的羊是长着翅膀的啊!
我是看门的天使,你们走过我的羊群就进了贡加贡的地界。
西多和桑琼走过了老人的羊群,回头时桑琼惊讶地叫了起来。
西多,你看,每只羊身上都长着一对翅膀的啊!
贡加贡的时光(2)
进入贡加贡,时间变了。西多与桑琼越向前走,越觉得寒气逼人。雪山,雪山却下的河水被冰封了,流水一样形状的冰。天仍然是蓝色的,深不可测;树仍然是绿色的,一棵与另一棵隔了很远。太阳显得更高了,太阳射下来的光照耀着地上的每一块石头,也照在西多和桑琼的身上。这儿每一块石头都是有许多内容,简单的内容,层层开放。西多和桑琼后来看到遍地莲花,他们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莲花仍然是莲花。西多弯腰想要拾起一朵,结果拾在手里的却是普通的石头。
西多说,为什么是这样啊,明明看到的是莲花啊!
是的啊,来到了这儿,一切都不确定了;西多,我觉得我的心在结成冰,你看,阳光那么亮,可是我为什么感到冷呢?
我也一样啊,身上的羊皮袄似乎一点儿都不管用了——也许我们真的来到了天使的地盘,在这儿我们凡人是没有办法生活下去的。
桑琼冷得打哆嗦,她把手抱在怀里,可是两只手却像两块冰一样失去了温度。西多把桑琼抱在自己的怀里,可他很快发现两个人抱在一起如同两块冰抱在一起。
没有温度,爱情也改变了。他们之所以相爱,那是因为他们还有记忆,而且在生命爱的惯性中。
西多与桑琼冷得几乎走不动路,连话也快说不出话来了。他们停下来,相互对视,眼睛进流露出来的光像是冰棱。桑琼感到怕,她的眼泪流下来,很快就变成了真正的冰棱。风从他们身边轻轻佛过,云从她们的身边飘过,就像天使无声地经过他们。美丽的风景是静的外衣,西多与桑琼不说话的时候,一切都那样静,静得有点儿出奇了。
桑琼说,多西,真冷啊,也许前面有村庄,我们不能死在这儿啊。
我们正走在山脉的上面啊,前面有的一是重接一重的山啊,在这儿怎么可能有村庄呢?桑琼,我们咬紧牙只管向前走吧……奇怪,你看,我的手表走得多么慢啊,贡加贡的时光几乎要停滞了……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贡加贡的大门是一群长翅膀的羊,地上的石头都变成了莲花,西多,手表有变化也是正常的啊。
可是,手表还是手表;那个放羊的老人,看上去,看上去就像我的爷爷——亲爱的桑琼,我看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我们是在做梦吗?
这儿让我们感到陌生,我们来到了远方,这儿是比远方更远的地方;虽然慕士塔格告诉我们爱情需需要异境,我们的爱需要特别的风景,可是这儿太冷了,我们向回走吧,西多,走过长翅膀的羊,我们就回到了过去。
可是,怎么回呢?回去的路似乎比前面的路更长,我们已经迷失了——回去的路并不是转转身就能找到的。我们只能向前,向着太阳的方向,我觉着我们离太阳越来越近了。
走吧,走吧,不管向前还是向后,我们不能死在这儿……如果有一碗热茶该多好啊。
西多与桑琼又来到一座很高的雪山脚下。那座雪山峰顶上飘浮着形似旗帜的乳白色烟云,旗云是由对流性积云形成,烟云是灵魂聚集形成的旗帜。如果旗云飘动的位置越向上掀,说明高空中风力越小;越向下倾,风力越大;若和峰顶平齐,风力约有九级。风力达到九级的时候,如果人在峰顶上就会发现过去、现在、未来的时空呈现出一条直线的形状。天使们根据风力的大小来判断人类灵魂的情况。
西多和桑琼看着那座雪山上的云旗,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
我们已经死去了,桑琼。
是吗,西多,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看到我们的灵魂和许多灵魂聚集在一起,被风吹动着,猎猎作响。我感觉我的生命里空了,我看到的世界与我浑然一体。
我呢,我在你的哪儿?
只有爱,只有你还在我的身体里,桑琼,如果我还有最后一滴泪水,我想可能那泪水就是你变成的。
可是,如果我们真的死了,我们的爱可怎么办?西多,我爱你啊,永远。
贡加贡的时光(3)
是,亲爱的桑琼,我们的爱是会永恒的,因为贡加贡的时光停滞了,我们的爱也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我真的想看看过去,我有些忘记了过去了,越是感到冷,过去越遥远——不过也许这并不重要,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接近死亡了。
不,西多,我要活着,虽然我们的身体感觉不到了温度,可是我还能听见你说话,还能看到你的模样。
如果没有时间的时空里,有一天你再也听不一我说话的声音,再也看不到我的模样了呢?
桑琼沉默了。
也许,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有可能回去……也许翻过这座雪山我们就可以到达另一个地方,那儿不是贡加贡,那会有温暖的空气,美丽的村庄,可亲的牛羊。
我不知道啊,西多。我觉着我快不行了。即使长翅膀的鸟儿也飞不过这座雪山啊,我们不要妄想过去了。
西多抱着桑琼,两个人坐在地上,过了很久。后来桑琼像是死了一样依在西多的怀里。西多决定要带着桑琼翻过那座山峰。他把桑琼抱在怀里向前走,他感觉到自己的手与脚已经变成了冰,每走一路都咯咯的响。他的肉体感觉不到疼,但是他的灵魂却在裂开,消失。
一个声音说,要么死在苦寒之地,要么会被封为天使。
西多不想死在那儿,也不想那儿做什么天使,他要翻过那座山峰。
当西多抱着桑琼站在峰顶向下看时,他发现下山的路太陡峭了,跟本不可能走下去。那是两个差不多高的山峰,山峰间云烟滚动着通过,就像人类万物的灵魂与时光滚滚通过,就像许多天使在飞翔。西多看到过去现在与未来像是虚无的空气。他几乎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不,他已经被封为天使,天使西多把桑琼放在地上,桑琼变成一把刀。西多挥舞着刀,砍削着空气中的云烟。太阳隐去,雪花飘飞,贡加贡的时光被西多砍削得纷纷坠落。
2005年12 于深圳
山坡上的桑珠(1)
若说桑珠的恋人吉娜会四处留情,可这并不妨碍她的美。她总是那样风情万种,美丽动人,而且她给人的感觉是越发漂亮,越发动人。男人,甚至是女人都喜欢她的目光,会使吉娜越发自信,越发优美。可是,桑珠觉得惟有自己能理解和包容吉娜。其实像吉娜那样的女人,哪里稀罕男人的理解和包容!
桑珠爱着吉娜,那样的爱使他心痛。在桑珠的梦中,那种痛竟然使雪山崩塌,大地裂开,而他的血液和眼泪一滴滴落下,聚成了湖泊。
桑珠的兄弟叫桑堆,那个十八岁的英俊的男孩也爱着吉娜。在人十二三岁的时候他就爱上了,长到十八岁,桑堆打算带吉娜远走高飞,而吉娜在桑堆年轻的生命中也获得了爱的新鲜与力量,思量着是否跟他离开。
桑珠因为爱情而敏感的内心使他洞察一切,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兄弟桑堆有罪,因为他觉得桑堆一直是个小孩子。桑珠甚至也不觉得吉娜有罪,因为他理解,男人和女人都会因为爱情而迷失。桑珠甚至想成全他们,可又不愿真正失去吉娜。桑珠希望桑堆与吉娜的关系到此结束,而他也不再追究。可潜在的心里,他甚至也默许他们继续偷情,因为在他精神的国度,做为王者的他爱吉娜和桑堆,爱到了一定的份儿上,超越了一切伦理和道德。当然,这是桑珠的暗想,因为他对吉娜的爱千回百转,对弟弟桑堆的情谊也至诚至真。
唱歌儿的吉娜,听过她的歌声的人都被会被她的歌声迷住;跳舞的吉娜,所有看见她跳舞的人,都会被她的舞姿迷住。有很多时候桑珠情意变成一个孩子爱着吉娜,如果这样可以使吉娜变成一个有责任的母亲。可桑珠必需成为一个成熟有力量的男人,因为人要打理珠宝店里的生意赚钱,支持吉娜的演唱事业。曾经,为了给吉娜举办的演唱会,他拿卖掉了许多珍贵的珠宝,甚至亲自散发宣传单,化身普通观众,与热爱歌舞的观众探讨如何欣赏与倾听。那样的爱,角度新颖,足以使人们耳目一新。
吉娜虽然还算不上名满天下,可在拉萨这个阳光城市,却是家喻户晓。做珠宝生意的桑珠,家财万贯,却自甘寂寞,不声不响。桑珠会同意吉娜所有的请求,就像父亲宠爱女儿一样爱着吉娜。吉娜在外面应酬,桑珠在家中吃掉糌粑,喝掉酥油茶,也会独自饮酒,希望能以吃喝俺饰自己心中的难过。喝醉之后,桑珠感到所有的男人都是敌手,只要吉娜开口,他可以和任何一个男人搏斗。为了吉娜对艺术的追求,他甚至补习了有关歌舞的理论知识,只是为了方便与吉娜讨论。
桑珠愿意随时为吉娜去死,他也想过和自己的弟弟桑堆决斗。不过他想到桑堆决不会是他的对手。爱情有一种力量,桑珠认为自己的力量完全超过了桑堆。桑珠知道,吉娜不会同意他和弟弟决斗,因为她自私的心想拥有桑珠和桑堆,这两个同样优秀的男人。这两个男人,一个成熟,一个天真,而且他们兄弟二人拥有不可分割的财产,可以支持她完成对艺术的追求。两个男人加起来也不如吉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