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中国散文排行榜-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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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涉文场的我大概和许许多多文学青年一样,更多地关心自己的作品是不是能得到社会的承认,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在“文化专制主义”横行的时代,这种急功近利的追求,往往是一个人人生和文学败笔的开始。草明老师和我接触之初,大概也感受到了我急于靠文学改变命运的急切?几乎每一次求教,她都要对那个时代的所谓“文艺理论”发表犀利的批评,重申她的文学主张。对于我来说,当时那些话之“出格”,真有一点让人心惊。回想起来,她直言不讳地对一个文学青年作出关于人格和文品的告诫,越发让我感到温暖。
1973年底,我在井下劳动时遭遇工伤,胸12腰1脊柱骨折,锥突粉碎性骨折,左腿肌肉萎缩。当时我的一篇小说经草明老师指点,带回矿区修改了,说好再回北京时,要送去请她看的,因为我住院,只好爽约。为了解释此事,我躺在病床上给她写了信。草明老师当即回了信,关心我的腰伤,告诫我静养,同时说因为矿区太远,她不便看我。但何时出院回家,一定要告诉她。她会到我家中看我。
当时我家住在西郊人民大学,离地处东城的史家胡同已经是相当远了。我记得那是我从医院回家养伤后一个暖洋洋的冬日,草明老师找到我家。我的父母为她的来访大感意外。草明老师身材瘦小,鹤发童颜,轻声细语,和他们聊得很投机。先父先母都是广东人,而草明家乡广东顺德,于是聊得更加亲切,好像最后干脆用了粤语。在我父母一再挽留下,她在我家一起用了简单的午餐。午饭后,看了我的小说,略加指点,对我的伤情则更多地叮咛。我架着双拐,一点一点地陪她走到人民大学的门口,看着她那瘦小的身躯,挤进沙丁鱼罐头一般拥挤的332路汽车。
这一幕,永远印在了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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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功:少年时代的一次出走(3)
四年后“文革”结束,恢复高考,我上了大学,因为学习太忙,草明老师的家渐渐去得少了。1982年,我大学毕业后到北京作协从事专业创作,其时草明老师已经调到了中国作协,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只是每年去看望她一次,同时在出席一些文学活动的时候,见到她,趋前问安而已。
至今我仍然在后悔,那几年为什么疏于看望她,以至她对我还有一些误解。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多少理由都无法洗去我的内疚。
终于有一次,草明老师忍不住了。
那次是参加《工人日报》一个征文活动的评委会,和草明一起开了一上午的会。吃午饭的时候,她问我:“建功,怎么很久不到我家去了?”我很不好意思地说:“真是对不起,我净瞎忙了,如果您有时间,我今天就陪您回去,跟您好好聊聊?”她显然很高兴,也显然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饭后我们到了三里屯她的家。我还记得我们一人坐在一把竹椅上。草明老师问我:“你很久没来我家,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关于我的什么说法?”我这时才深深地自责,因为自己的疏懒,竟引起了老人家的误会。我很诚恳地告诉她,我之简慢,和什么什么说法毫不相干,和文学界的一些不同观点,也毫不相干。请她不要误会,因为纯粹是我个人的不周而已。尽管我来得少,但请她相信,她的教诲之恩,是没齿难忘的。说着说着,我看到草明老师竟揩起眼泪来,便更加惶恐,不敢再说下去。
现在,草明老师已经远行不归,想起几年前的一幕,我觉得自己的心头又涌起深深的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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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维熙:底层情缘
春节刚过,我收到一个寄自江西省农村的快递邮包。我十分惊愕,因为江西没有我的亲友,打开包裹一看,是一块腌肘子。仔细查看寄件人的姓名,邮寄人叫吴成丰。就在同一天,我去值班室取报纸的时候,值班人员又递给我一个包裹,说是一个湖南女孩送来的,上楼找我不在,便把这包裹放在这儿了。我打开一看,是两条湖南特产的鱼干。
在2005年的春日这两件事儿给我增添了不少的快意。之所以如此,因为这是来自遥远南方的情意,赠物人都属于弱势群体中的打工族。那个给我送咸鱼干的女孩,是我们楼下餐馆的服务员,想必是她春节回乡探亲归来,给我带来的家乡特产。平日,我常到这个小餐馆独饮,随手带去的报纸和刊物,便顺手送给她了。因为她是湖南岳阳地区的高中生,为谋生到北京来打工的,生活之艰辛可想而知,给她一些报刊让她能与文化相伴伴,聊以充实她枯燥而单调的生活而已。社会五颜六色,每天充满各种诱惑,对于一个来自农村的清纯女孩,好的书刊可以当成防腐剂,让她在奋斗中不至于自我迷失方向。仅此而已。我想:她送来的家乡特产,可能是对我的一种答谢吧?!
通过邮政快递送来猪肘子的打工者吴成丰,他在邮件附言中说,他无以答谢我对他的帮助,家里年底杀了一头肥措,便邮来刚刚腌好的猪肘,让我尝尝新鲜。我觉得农村生活相当清苦,杀上一头绪过年,怕是他们一家人新春时节的最高享受了,我怎么能接受这么珍贵的馈赠呢。但是东西已经邮来了,给他退回去?无疑会伤害他的心;不退回去,吃那猪肘子时我和妻子将如何下咽?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妻子想出来一个办法,按照快递单据上的地址,给他家寄去200元钱。直到她办完了这桩事,我俩忐忑不安的心,才算安顿了下来。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没过上几天,那200元钱又被寄了回来,吴成丰在汇款附言里写了这么几个字:老师,你们曾关心过我的冷暖,给过我精神上的火光,我家虽然很穷,但不能花你们的钱。我和妻子顿时愣住了。
说起来,我和他所以相识,缘起于他是装修队里的一个油漆工,去年冬天曾经在我家粉刷过我的书房。一个北风吼叫的日子,室外温度已然降到了摄氏霉下10度,妻子看见小吴只穿着一件单衫,出入于楼内楼外搬运装修我家书房的涂料,冻得直流清水鼻涕,便把我的一件羊毛背心送给了他,并让他立刻穿在身上。记得,这个小吴当时挺惹我生气的。他说他为冷,死活不肯收下这件“雪中送炭”的暖身之物。为此,我对他发了脾气说:“你如不穿,就别干活了。我看你这个样子心里难受。”小吴大概不愿丢了这份工作,最后十分无奈地把毛背心穿在了身是。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我觉得这个小青年的自尊心有点出格,内心深处对社会似乎有某种仇视心理。于是,我主动找他聊天,想解开这个谜团。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他对我倾吐出来的东西,让我对打工族生活之艰辛,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小吴为谋生,足迹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他在广东、海南、上海打工期间,受过工头的蒙骗,遭遇过社会的白眼——特别让我为之动情的是,他在广州打工期间,还被人打断过肋骨。最最让我想像不到的是,他还是个文学迷——当他从我的书橱里把我的著作,与我的名字对上号时,便给我带来了厚厚两本他写的杂记,其中有古诗摘抄,有对当今诗词的针砭;有对为富不仁者的冷嘲,有对他童年生活的回忆……一句话,他是个有鲜明个性的青年。用文学的尺子去丈量,这些胡涂乱抹的文字,还远在文学的门槛之外,但从中可以看出他是个血性青年。因而对他不接受我毛背心的馈赠,就找到了内在的根据。从这时起,我对这个打工者的怜悯之心便油然而生。
我与他聊写作,与他谈人生。有一天,我特意到民工们同住的屋于里去看望他,并给他带去一些稿纸和几本书籍。书籍中有我初涉文学时的感懵《文学的梦》,有刚出版不久的长篇小说《龟砷》。在《文学的梦》这本书的扉页上,我特意把英国作家萨克雷在小说《名利场》中的几句人生格言送给了他。这几句人生格言是:生活好比一面镜子/你对它哭/它也对你哭/你对它笑/它也对你笑/。记得,小吴读了这几句话后,立刻对我说:“这对我太重要了,谢谢你,从老师!”我说:“你别谢我,这位老师在英国,早入土一个多世纪了。因为在我二十年劳改中,这几句人生格宫,曾给过我生活的勇气,现在我转赠给你。”
我的书房装修完毕的时候,已接近年底了。他回江西老家过年去了,便有了腌猪肘子飞到我家的事儿,我自己曾叩问过自己的心灵:那么多从农村进入城市的打工者,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行善行得过来吗?自审之后的心灵回声是:北京住着几百万打工者,悲情故事天天发生,不要说我一个文人;就是政府的民政部门,怕都难以解决他们的问题。我信守的格言是:只要是让我碰上了,就不能装成一个色盲,尽可能地给他们一些温暖。
仔细推敲起来,这种精神本能的形成,除了我出生在农村之外,更大的原因,可能与二十年底层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内在关联。我经历过苦难,我知道难的沉重;我遭遇过社会的白眼,我知道白眼丰富的社会内涵。如果我来个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变成只会向上看天、而不会向下看地的“势利眼”,那就是精神的解体和灵魂的堕落。
记得,那是在十年前的1995年,家里进行过一次粗装修,一下子九只来自湖北的“九头鸟”飞进了我的家。说起来,可能会让城市人感到不解,我与他们有时同吃,晚上还有时挤在他们之中,与他们一块看电视直到更深。我这种十分随意的态度,反而使那些“九头鸟”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老不怕我们脏?很多涂料味道是很难闻的!”
“你老听湖北话,是很费劲的,为什么还爱听?”
“你老是不是在体验生活,准备拿我们做模特?”
“我们走了许多城市,还没有见到过你老这样的人呐!”
对此,我只是笑笑,不作回答。因为讲起我的生活经历来,不仅劳神费心,而且会把自己带入从前,无沦对于他们还是对于自我,都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因而在一段时间之内,我在他们面前,是一个不解的谜团。当时正是夏末秋初,我让他们轮换着到我的住室里来洗澡,其中有的人瘸了,妻子还要尽医生的义务,为他们打针,让他们服药,我记忆中最难忘却的一天,是1995年的国庆节,那天我和这九只“九头鸟”一起喝酒,状若长者与晚辈共欢;之后我又与他们一起拍照,把洗印好的照片,分别送到他们每个人手中。事出有因情到此还不算结束,我通过媒体将他们的照片,发表在这些湖北娃的老家——黄岗地区的报纸上,让他们家乡父老,都能看到他们娃儿在北京的生活情况。因而,当这几只“九头鸟”飞到别的城市去打工的时候,有的给我来信,有的路过北京时,给我送来当地的土产。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要把打工者留下来,在对杯中享受与上层酒宴迥然不同的底层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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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怀念老陆
近些天常常想起老陆来。想起往日往事的那些难忘的片断,还有他那张始终是温和与宁静的脸,一如江南的水乡。
老陆是我对他的称呼。国文和王蒙则称他文夫。他们是一代人。世人分辈,文坛分代。世上一辈20岁,文坛一代是10年。我视上一代文友有如兄长。老陆是我对他一种亲热的尊称。
我和老陆一南一北很少往来,偶然在京因会议而邂逅,大家聚餐一处,老陆身坐其中,话不多,但有了他便多一份亲切。他是那种人——多年不见也不会感到半点陌生和隔膜。他不声不响坐在那里,看着从维熙逞强好胜地教导我,或是张贤亮吹嘘他的西部影城如何举世无双,从不插话,只是面含微笑地旁听。我喜欢他这种无言的笑。温和、宽厚、理解,他对这些个性大相径庭的朋友们总是抱之以一种欣赏——甚至是享受。
这不能被简单地解释为“与世无争”。没有一个作家会在思想原则上做和事佬。凡是读过他的《围墙》乃至《美食家》,都会感受到他的笔尖里的针芒。只不过他常常是绵里藏针。我想这既源自他的天性,也来自他的小说观。他属于那种艺术性的作家,他把小说当做一种文本的和文字的艺术。高晓声和汪曾祺都是这样。他们非常讲究技巧,但不是技术的,而是艺术的和审美的。
一次我到无锡开会,就近去苏州拜访他。他陪我游拙政、网师诸园。一边在园中游赏,一边听他讲苏州的园林。他说,苏州园林的最高妙之处,不是玲珑剔透,极尽精美,而是曲曲折折,没有穷尽。每条曲径与回廊都不会走到头。有时你以为走到了头,但那里准有一扇小门或小窗。推开望去,又一番风景。说到此处,他目光一闪说:“就像短篇小说,一层包着一层。”我接着说:“还像吃桃子,吃去桃肉,里边有个核儿,敲开核儿,又一个又白又亮又香的桃仁。”老陆听了很高兴,禁不住说:“大冯,你算懂小说的。”
此时,眼前出现一座水边的厅堂。那里四边怪石相拥,竹树环合,水光花影投射厅内,厅中央陈放着待客的桌椅,还有一口天青色素釉的瓷缸,缸里插着一些长长短短的书轴画卷。乃是每有友人来访,本园主人便邀客人在此欣赏书画。厅前悬挂一匾,写着“听松读画堂”。老陆问我,为什么写“读画”不写“看画”,画能读吗?我说,这大概与中国画讲究文学性有关。古人常说的“诗画相生”或“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这—些诗意与文学性藏在画中,不能只用眼看,还要靠读才能理解到其中的意味。老陆说,其实园林也要读。苏州园林真正的奥妙是这里边有诗文,有文学。我听到的能对苏州园林做出如此彻悟只有二位:一是园林大师陈从周——他说苏州园林有书卷气;另一位便是老陆,他一手道出欣赏苏州园林乃至中国园林的要诀:读。
读,就是从文学从诗的角度去体会园林内在的意蕴。
记得那天傍晚,老陆在得月楼设宴招待我。入席时我心中暗想,今儿要领略一下这位美食家的真本领究竟在哪里了。席间每一道菜都是精品,色香味俱佳,却看不出美食家有何超人的讲究。饭菜用罢,最后上来一道汤,看上去并非琼汁玉液,入口却是又清爽又鲜美,直喝得胃肠舒畅,口舌愉悦,顿时把这顿美席提升到一个至高境界。大家连连呼好。老陆微笑着说:“一桌好餐关键是最后的汤。汤不好,把前边的菜味全遮了;汤好,余味无穷。”然后目光又是一闪,好似来了灵感,他瞅着我说:“就像小说的结尾。”
我笑道:“老陆,你的一切全和小说有关。”
于是我更明白老陆的小说缘何那般精致、透彻、含蓄和隽永。他不但善于从生活中获得写作的灵感,还长于从各种意味深长的事物里找到小说艺术的玄机。
然而生活中的老陆并不精明,甚至有点“迂”。我听到过一个关于他“迂”到极致的笑话。那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