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中国散文排行榜-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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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审判不能成立,法庭不能成立,一切
归诸空气。因此他们急了,纷纷出书伪造我的辩词。
对于伪造的辩词,仍然不辩。结果,伪法庭再难撑持,只有那几个神经分明已经失常的伪法官,继续在地下室里声声咆哮,享受着审判的乐趣。
篾视是一把无声的扫帚,使大地干净了许多。
我的文章和我的名字都不想传世。
我只想我的某些文句曾经滋润了某些人的心田,而这些人因此所产生的点滴正面情思,淡淡地影响了周围。周围,又有丝丝缕缕的传递,既不强大又不纯粹,却留下了远去印痕。
没有人记得这些印痕与谁的文章和谁的名字有关。
我的写作,就像我向拥挤的人群递过去一个笑容。
接受我笑容的只有几个路人,引起反应的更少,但他们因我的笑容而增添了一点喜悦,也给别人露出了笑容。
笑容传递下去了,其中个别人,养成了向路人微笑的习惯。
当然,笑容的比喻过于单纯,还可增加一些表情。例如,传递给世间的是一份端庄,一份从容,一份忧虑,一份急切……
总之,传递出人之为人的正常表情,使世间的不良表情,感到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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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 莉:上海的现实主义(1)
清明将至,细雨霏霏,我来上海,为故去的亲人上坟扫墓。我来上海多少次了?不记得了。因是喝长江水长大的,长江沿岸的城市,都有稔知感。尤其是上海,有骨肉至亲生活在这里,从小到大,来来往往,积累起来,也是许多个日子,仿佛上海,也就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了。
上坟扫墓,在上海,是每年的一桩大事。清明前后,公共交通公司都要为此开辟公共汽车专线,远到苏杭,嘉定都算是近的了。清明节的扫墓,上海也还有自己的许多说法和专用名词,外地人一般是闹不懂的。比如扫墓供品中,最基本和最常用的是青团。麦青草与糯米和豆沙制作的一种糕点。这是新春的时令点心,人爱吃,鬼也爱吃,大家都吃,什么道理?却不知道。我在一家大超市买青团,六只一盒,三元钱。回来路过好德便利店,青团却是一盒六元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同一天,同等大小数量的青团,价格可以相差一倍。好德利便利店是上海人自己开的,是开在家门口的杂货铺,它的服务员是阿姨型的,四十多岁五十出头,胖或者微胖,性格温和,一口上海话,上海的人情世故,无有不懂。上海不像其他许多城市,一味地好年轻姑娘。这些姑娘,脸面也许年轻好看,问她什么,却瞪了无知的白眼,一问三摇头,如此,这个城市给人的感觉,就是薄薄的不牢靠,不厚实,不亲和人,可要可不要的东西,就不想买了。上海却不,只要它愿意,它会设法让你把口袋里的最后一分钱,都乖乖掏出来。阿姨好脾气,耐心教我道理,说:“这青团是好的呀,那青团的是摆摆样子的呀。要是自己吃么,一定要买这青团。那青团呢。大家都是拿去做事的呀。”做事就是上坟。上坟的供果,因最终都是给看墓人拿走,上海人便会选择一些便宜的瓜果糕点,摆摆样子,让仪式得以完成。如此看来,上海人就显得薄情寡义了。可是要说上海人不讲感情,那也不对,年年的清明,家家都出动,大举地做事,其态度与规模,其他任何城市都难以匹敌。一旁忖度忖度,才明白,上海人是实在与理智,怎么也不肯花冤枉钱。清明是一定要上坟的,悼念也是一定不要忘记省钱的。细雨蒙蒙的上海,满大街奔波着扫墓人,昂贵的鲜花与糕点,照样还是消费不了多少。眼里是要噙着泪水的,东西还是要寻找便宜的。上海人把事情做得哀而不伤,有节有度,感情上再难过,心地里总是有把守;钞票花费到什么程度,手指缝都还是捏得出分寸来,绝对不会恣肆汪洋。这便是上海式的现实主义了。
上海的现实主义很是难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树大根深地密布在生活的纹理之中。你进入了上海人的日常生活以后,有一天,他们就会告诉你:“法国葡萄酒是好的呀!在麦德龙和家乐福,三四十元,也可以买到很不错的波尔多红葡或者白葡;中国的王朝和长城,那是难喝得来!还要七八十元,千万不好随便买的了。”
关于职业的选择,上海人也是要告诫亲朋好友的,他们说:“现在最好是去做教授。做生意嘛,好是好的来,不过风险大,又辛苦,还要运气好;大多数人,运气都有定数,哪里有那么多的好运等着你呀?做生意嘛一般人还是吃不消。现在在大学做教授,动动嘴皮子,一个月收入上万元还是毛毛雨,又受人尊重,又有派头,现在国家把教育当产业抓,做教授肯定是最好的呀。”
近年来上海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大事,要数卖房。街道上最多的门脸,也是房地产中介公司,三五步就一家。也许是中国经济发展的玄乎劲,让上海人嗅出了一种难以把握的不安稳,只有不动产才是最牢靠的。于是家家户户都在盘算并行动着:如何小房换大房、如何大房换别墅、如何买头期开盘房、如何按揭买房出租还贷;今后任你风雨飘摇,房子总归屹立在上海的大地上,上海总归是中国最繁华的大城市,人人都想来上海,上海的土地总归上越来越少,因此今后房子的保值升值绝无问题。上海人坚信:上海的住房是一个硬道理。
若以为上海是一个香风温软的城市,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首先,上海总是有十分强劲的风,动不动在窗外呜呜响得怕人,到底是海边的城市,难得中原城市的风和日匾。上海的行事作风同样很硬派,满大街都是硬道理。你在别的城市买机票,
都可以谈折扣,五折票也是经常会有的事情,在上海你就休想。在上海你想安装一部电话,你不往电信局跑几次并耐心排队并提前交足预付款,期望像许多城市那样给电信局打个电话就来人装机,那你也休想。上海大街上的标语,一味都是灌输上海的硬道理,如“电动自行车一定要入库,不然几秒钟就会失窃”,“不存放电动自行车,省了小钱失了大钱”,等等,都是特别直白的危险。按说缓缓步入餐厅,应该是有一点诗情画意的事情,而你步入上海的某些餐厅,不当心就看见了餐椅背靠上的广告词:进餐带套一防污染二防被盗!进餐还要带什么“套”吗?这是很突兀很吓人的话,如果对上海的现实主义没有足够的了解,多半要被“进餐带套”吓得诗情画意全无。其实这广告词也就是说:进餐的时候,顾客将外衣和随身小包挂在餐椅椅背上,那么就应该使用一只椅背套子。一般说来,凡诉诸文字的口号标语广告词之类,人们写出来的时候,自然就会考虑一点对称与压韵,艺术感染力什么的,上海却不管这些,上海的文字个个都砸到实处,要叫你懂得害怕,要叫你明白人人都在觊觎你的钱,这就是上海的习惯做法和春夏秋冬,是日复一日的上海日常生活了。
上海人生活得是如此本位,对于国家政治与社会体制与贪污腐败等问题,就是不像其他城市的人群那么关注与激烈。上海人清醒客观的很,根本懒得怨天尤人,要的只是自己兢兢业业地操持自己的日子,所有的日子串连起来即是自己的命运。可以想见,物价再涨,世道再乱,上海人的日子,也会过得稳妥,很难发生饔飧不继的事情。一日三餐是安定团结的最基本保证,既然都可以把握在自己手中,上海人自是心平气和的了。于是乎,上海的温然怡和之气,也就是由大街小巷千家万户,不谋而合地,点点滴滴地发生与散发出来,弥漫在这个长江入海口的城市上空,弥漫在百年来的发展历史里,成为了上海这个城市的文化基调。
上海的文化基调,走马观花的人大都有误解,似乎上海就是中国的灯红酒绿,花花世界,人人都在享受生命,贵夫人娇小姐小白脸的公子哥儿都在极尽奢靡。世面流传的一些文字,大都也是写写上海的旧时洋楼,今日的酒吧;起死回生于新旧时代之间的爵士乐,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老洋房里头的绅士,江边外滩的水兵;昔日名媛与歌女的香氛丽影,浦江两岸的异国建筑与不夜城的激光灯。这是上海,的确是上海,却不仅仅是上海。这些物质生活与精神形状,在上海在着有着,在巴黎,在阿拉伯世界,在非洲,一样也都在着有着。人类的物质生活与精神形态,在本质上,不以地域空间划分,而以阶层等级划分,富有阶层都拥有同样的物质,因此形成了他们同样的生活形态。这个生活形态一律都是豪华的,精致的,奢靡的,艺术的,享乐的,这是一个以物质文明的最好为原则的形态,决不独独是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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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 莉:上海的现实主义(2)
上海是上海人民的,人民是指一个绝大多数的群体,上海人民才是上海文化的代表。是他们创造并发展着上海这个城市最本质的东西:血肉,面貌,语言,思维方式与生活方式。上海人民最善于为个体生命营造安身立命之所;安稳与实惠,是支配他们行为的根本宗旨。上海人民理智面对现实的态度,无疑形成了上海的生存哲学与主义,在当今中国独树一帜。也许你会嫌上海人说话行事大严谨,太精明,太实在,太清楚也太罗嗦和大绵长,密密匝匝,嘀哩嘟噜,没完没了,不留空隙,缺少飞白;那你就得去武汉这样的城市。到湖北去,到四川去,到东北去,到西北去,到山更高水更远的地方去。武汉大街上的标语,长的是:明日拆迁实无奈,今日挥泪大出血。短的只有两个字:瞎卖!更有多情博爱的:本店一律跳楼价!朋友,只要你来,我就为你跳楼。无论是瞎卖,还是挥泪,还是跳楼,文字里都透出疯癫痴狂,写字人的骨子里头,都是激情荡漾的,完全是一种不顾现实的态度,都可笑,可恨,也可爱,看了叫人牙痒痒。却原来,上海才是关怀人生的冷暖温饱的,上海才是一个温情的市民城市;武汉这种江水奔流的城市,到底总是江湖的,动不动就是雅兴一来诗下酒,豪情一去剑赠人;动不动就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动不动就是革命自有后来人,砍头只当风吹帽。激情过后呢?剩下的漫长时日呢?武汉人没辙了,搞不好就容易自暴自弃了。却原来,还是依靠上海的现实主义,才可以支撑漫长的日子;支撑得好,也才会有国富民强的可能性。对于现今的中国,对于现今许多烦燥不安、心气不顺的中国人,对于那些时,时刻刻有可能变成亡命之徒的迷乱者,上海的现实主义的确是好的呀——“好的呀”是上海人的口头语。
从中国医学的角度来分析,上海的现实主义不是鹿茸,不大补;不是大黄,不大泄;不是吗啡,不麻醉;不是罂粟,不痴狂。上海的现实主义是冬虫夏草,性味平和,是中国的温补,既补内虚,也补外躁,还固本生精,提高免疫力。这是我学过医的毛病,喜欢乱开处方,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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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山山:四十年前的爱情(1)
我一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这个故事。
无论从什么地方讲,都有一种痛在心里搅动。
44年前,1961年,有一个叫马景然的高中女生,考入了解放军西安炮校,成为一名女兵。她很开心,不仅华裔是穿上了军装,还因为她的恋人也和她一起考入了。或者反过来说,她是跟她恋人一起参军的。恋人叫任致逊,其父母是好朋友,两家都是抗战干部,关系很好,他们从小认识,可谓青梅竹马。
他们到部队的第二年,就赶上西藏部队招收外语干部,从他们学校挑选了一百名学员进藏学外语。任致逊被选上了,马景然得知后也坚决要求去。领导考虑到他们的特殊情况,也特批她加入了进藏队伍。这样,马景然就成了那支队伍里惟一的女兵。
年轻的队伍从西安出发,坐火车到兰州。在兰州,他们与从北京选来的另一百名高中生汇后了,马景然就成了二百个学员里惟一的女兵。然后他们又从兰州出发,到格尔木,再从格尔木进拉萨。一路上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步行,风餐露宿,日夜兼程。那个时候条件艰苦,兵站都没有房子,露宿是常事,吃的也很差,还有高原反应,还有寒冷,还有数不清的困难。可马景然一直和所有的男学员一起往前走,和那二百个男学员一起住帐篷,吃干粮,栉风沐雪。每天晚上,她都睡在男学员大帐篷的角落里。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适应那个雄性的队伍的,伤心的话,或者一声叹息,一切的一切,她都默默的承受着。
到拉萨后,正赶上中印边境自卫还击战打响,学习的事自然推后,他们全部投入了工作。他俩和一批同学一起被分配到了俘虏营,做俘虏的教育管理工作。
仗打完后,他们前往建在西藏扎木的西藏军区步兵学校,在那里读书学习。扎木那个是方我去过,在藏东南,海拔相对较低,树木葱郁,氧气也不缺。在那里建学校,肯定很适宜学员们读书。学校开设了英语,印地语,尼泊尔语等专业。教员都是从各个大学和外交部请来的老师专家,马景然是学校里仅有的女学员。住宿仍很困难。当时一个区队一个大房子,房子里两排大通铺。男生一个挨一个。在大房子门口,有两个小储藏室,一边住区队长,一边就住马景然。
整个学校除了她,就还有两个教员的家属是女人了。边个女教员都没有。我不知道马景然是否寂寞,是否孤独?虽然她和任致逊在一个学校,毕竟,是集体生活,他们不可卿卿我我,花前月下。连单独在一起的机会都很少。我努力想象着马景然在那里的生活,还是很难想象出。我只知道她很内向,话不多。还知道,她和任致逊都学习印地语,成绩优秀。噢,还知道马景然中等个儿,长得秀丽文静,任至逊则高大英俊,一个帅小伙。
他们要扎木度过了三年时光。尽管有种种的不便和困难,但对马景然来说,那三年是她最安宁最幸福的三年:守在爱人的身边,潜心读书。
1967年他们毕业了,因为成绩优秀,两人都留校当了教员。我相信这其中也有领导的一片心意,想让他们在一起。于是他们打算马上结婚。从1961年进藏,他们已经待了六年了,实在该结婚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1967年10月,西藏边境局势再次紧张,亚东方向发生了炮战,两人将婚期再次推后,前往部队参战。任致逊直接去了亚东前线指挥所,马景然在军区联络部工作。分手的时候他们重新约定,等这次战事结束后就结婚。
可是——又一个“可是”,我怎么也不忍心说任致逊已经牺牲,只说负了重伤,正在抢救。马景然焦急万分,恨不能立即飞到任致的身边去。他们等了六年了。无论如何艰苦,无论如何困难,他们都一直在一起。这回仅仅分开几天,他就出了意外!怎么会这样?他们约好了战后就结婚的啊。
我不知道马景然当时想了些什么,我只知道她从得到消息后就泪流不止。部队马上派了辆车,送她去亚东。车是一辆老式的苏联嘎斯车,那个时候哪有什么像样的车啊。一个干事陪着她,急急上了路。走的是那条我很熟悉的路,从拉萨出发,过羊八进,再翻越雪古拉山,然后下山,然后到了一个叫大竹卡的地方。
就在那个叫大竹卡的地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