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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花雕-第26章

小说: 花雕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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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三年的这场大雪中,发生了足以让东浦人议论上一年的大事。那个叫宋祥东的老爷,被烧焦了,而他的头却没有烧焦,挂在河埠头的那根黑色的木桩上。没有人去把头取下来,只是站得很远地观望着。段四恭敬地站在太太的面前,说有人看到了,头就挂在河埠头的木桩上。太太说,那我去看看他,等我走了以后,你再让人把他的头拿下来,你再让人把他的头安到他烧焦了的身体上去。太太后来就去了河埠头,就站在了那根木桩不远的地方。花青也站在了太太的身旁。宋祥东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的表情,似乎还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花青看到宋祥东的目光,向着一条河沟的远方张望着。遥远的地方也是河,河在河的远方。那是花青来时的一条水路,花青也常常倚着木桩望着远方的。    
    花青和太太站了很久。青石板路街路上中间的一部分已经被踩得乌七八糟了,而边上仍然是白色的米粉样的雪。太太说,花青,你知道是谁干的吗。花青说,我知道的,是日本人。太太说,我想也是日本人。花青没有说话。太太又说,宋祥东迟早有这天的,他害过那么多人。花青仍然没有说话。太太的眼泪突然下来了,她的声音变成了哭腔,她说花青但是不管怎样,他的心里也是苦的,再说他是我们宋家的当家人。花青认同了太太的说法,她看到太太在说话的同时,腿一软,跪了下去。    
    太太久久地跪在那根木桩前。太太对着木桩说话,太太说,我们会给你厚葬,想要烧一些什么给你,你就托梦给我吧。太太说,以前的事,你做得太绝,下辈子,你多做一些好事吧。太太还说,宋朝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忍了那么多,也难为你了。你没有对我下手,也难为你了。花青就在这时候愣住了,花青把太太刚才跌落在雪地上的话,重新翻捡了一遍。宋朝不是宋祥东亲生儿子,宋朝不是宋祥东亲生儿子。也许宋祥东从年轻时候起,就是个没有用的男人。太太伸出手来,拉了拉身边花青的衣襟,说花青你跪下吧。花青想不跪的,但是想了想,最后还是跪下了。花青听到宋祥东好像笑了一下,花青就抬起头,看着高高的云层。宋祥东的笑声,好象是从云层里跌落下来的,那么遥远。    
    花青看着宋祥东的眼睛,宋祥东的眼睛说话了,宋祥东的眼睛是对花青说话的。宋祥东说,花青,结束了。    
    花青就说,是谁害了你?    
    宋祥东的眼睛说,我是宋家的老爷,但是我活得一点也不快乐。    
    花青又说,是谁害了你?    
    宋祥东的眼睛说,幸好我没害过你,我是畜生,但是我最终还是没害你。    
    花青再说,是谁害了你?    
    宋祥东的眼睛说,花青,我想起我在桥上看到你在河边洗青菜的样子了,一年过去了,可惜我再想看,也看不到了。    
    花青的声音提高了,她仍然对着木桩说话。她对着木桩说话让太太吃了一惊,太太说,花青你怎么啦。花青没有理睬太太,她青着一张脸,再一次对木桩说,谁害你的?是日本人害你的吗?    
    宋祥东的眼睛就叹了一口气,宋祥东的眼睛说,别问谁害我的了,是日本人让人来害我的,不过谁害我都一样,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花青说,那么日本人派来的这个人又是谁?    
    宋祥东的眼睛不再说话了,他看着一条河的远方。很久以后,他的眼睛才说,花青,花青我要走了。然后,宋祥东的眼睛就合上了。太太的身子开始颤抖,她听到花青一个人莫名其妙的说话,她看到宋祥东的眼睛突然合上了,她的目光就开始散乱,身子一软倒了下去。这时候段四站在了花青的身后,他默默地拉起了太太,把太太背在身上。然后,他快速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远去了。    
    花青跪了很久,天有些冷,所以她的脸都冻红了。段四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身后,段四去取下了挂在黑色木桩上的宋祥东的头。段四把头放在一只木头盒子里,段四把盖子盖上了。段四说,三太太,我先回去了。家里,正请了木工在做棺材呢。花青仍然跪着,雪天的黄昏来得早,灰朦朦的一片。花青就跪在灰色中。等到东浦街上的人家,都点起了红灯笼的时候,她才缓慢地起身向酒作坊走去。花青看到空旷的场地上,堆着一些木料。木料散发出木头的气息,几个木工就在木头的气息里,用刨,用锯,用斧,用棺材钉,构筑着一具棺材。木工们都穿得很少,他们在灯笼的光芒下开夜工,他们的身体因为运动着的缘故,散发着热气。花青看到了一个叫胡运的木工,他正在挥舞着斧头,他的斧头迎向木头,木屑溅起来,木头发出了一阵阵的惨叫。胡运一直都是一个优秀的木工,但是花青没有和他打招呼,她一点也不想和胡运说几句话。    
    停了一天的雪,在这个时候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花青站在漫天飞舞的雪中,她想,要是雪把我整个人都盖起来了,那么,我就不愿意再醒来了。这时候有人在叫她,很轻的叫声,花青,花青。花青转过头去,花青轻笑了一下,花青看到了小昌,她站在雪地中,穿着红颜色的和服,两只脚并拢在一起。白色的雪就在红色的和服旁飞舞着,小昌说,花青,我来看你,知道你没事,我放心了。小昌的声音从雪的缝隙里钻过去,小昌的声音被花青伸手握住了,握住的是一大把的温暖。花青又笑了一下,说,该来的总会来的,该去的正在去着。小昌,谢谢你。    
    


第十章和卞北方一起买醉

    宋祥东是三天后被送到不远的多端山上的,山上的积雪一点也没有化,相反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下一场或大或小的雪。把宋祥东送上山是一件艰难的事,八个抬棺材的抬夫,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棺材抬到山上。宋朝的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去为宋祥东扶棺。太太也去了,她有了咿呀的哭声。管家段四一手张罗的丧事,道士请了好几班,把酒作坊好好地热闹了一番。花青没有上山,花青的一双脚钻进被窝里,身子却靠在床背上。她听着道士们制造出来的锣鼓的声音,想,这是宋家最后的热闹。    
    好象一切都开始平静下来了。没有人再提起宋祥东,也没人愿意提起宋祥东。宋祥东像东浦镇上一条陈旧的乌篷,驶离狭窄的河沟,已经驶得很远了。宋朝会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整个身子都裹着棉被,他喜欢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冬天的太阳,并没有多少暖意,加之有风一次次的光顾,所以宋朝不太可能靠无力的阳光取暖。宋朝只是想要坐在天空下而已。酒作坊的生意出奇的好,元红酒源源不断地销了出去。太太就让段四帮忙打理酒作坊,太太说,你是宋家那么多年的管家了,现在,你帮帮我吧。段四没有帮太太,段四很为难地告诉太太,他要去上海了,他想到上海找事情找。段四说,他的一大家子都已经到了上海。太太最终没有留下段四,太太给段四一笔钱,段四没有拿。段四说太太,我不能在宋家有难的时候,拿你们这笔钱的。段四最终没有拿钱,他是从河埠头乘上乌篷出发的,他要到绍兴去乘火车。在上乌篷船以前,他对着那根黑色的木桩磕了几个响头。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了血丝,眼眶里有了泪水。    
    一个优秀管家离去了,他离开了日益萧条的宋家。段四离开的时候,花青一直都看着段四的背影。段四回了一下头,他对花青笑了一下。花青开始扳着手指头计算自己和段四之间,一年之中的对话一共有多少句。她算了很久,也没有精确的数字,她只知道,全部加起来就那么寥寥几句而已。段四走了,花青却经常出现在酒作坊的角角落落。有时候花青是和太太一起,在酒作坊里巡行的。有时候花青是一个人去的,花青喜欢一个人的游荡。她会把脚抬起来,踩住路边的一只坛子。或者是蹲下身来,抚摸着那些陈旧的制作粗糙并且已经不用的60斤装的花雕坛。花青那天选择在一个坛子坐了下来,坛堆上还有着若隐若现的积雪,花青就对着那些积雪发呆。后来花青看到一个人向这边走来,这个人越走越近了,这个人腿上绑着绑腿,这个人穿着粗布制服,腰间系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支笨重的短枪。花青就把目光停留在短枪上,短枪乌亮,有着厚重感觉,但是枪管却有些长。花青就想象着一粒子弹经过枪管,呼啸着在风中穿行的样子。花青还看到了枪柄上系着的一块红布,像是萝卜的一个缨头一样。然后花青把目光移到了这个人的脸上,这个人浮着笑意,牵起了眼角细小的皱纹。这个人不很年轻了,但是绝对不老。这个人说,还记得我吗。花青的屁股离开了坛子,她站直了身子拢了拢头发。她说,记得。她又说,你曾经被我和筱兰花灌醉过。她还说,你是卞北方。她本来想说,你化成灰我也认识的,便是她突然想到了宋祥东已经真的化成灰了,所以那句话在她的舌头里翻了一个跟斗,又忍住了。    
    卞北方就和花青并排在酒作坊里走着,他不时地吸吸鼻子,闻着被风吹来吹去摇摆不定的酒香。他们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因为他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卞北方好几次望望花青,花青却没有看他一眼。他们在酒作坊空旷的场地里走了一圈,再走了一圈,一直走了好几圈。    
    卞北方终于说话了,他是看着花青的脸说话的。花青的脸,白而干净,与路边的积雪相映成辉。卞北方说,我知道宋家的事了。    
    卞北方说,我是队伍上的人,我们全歼了东浦镇上的日军。    
    花青说,我知道的,宋祥东说他算是对得起你了,那么,是不是你让宋祥东给日军送的花雕。    
    卞北方说,不是的,我只是对他说,让他想办法帮助队伍,他答应了。    
    卞北方说,他把计划告诉了我们,然后让我们在半夜攻打日军的军营。    
    卞北方说,我知道筱兰花也没有了,香川少爷也没有了,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战争,很残酷。    
    卞北方说,我知道宋家的一场火,知道宋家的火是日本人放的。我还知道,杀死宋祥东的是段四,他领了日本人的赏金,已经跑了。    
    花青的眼前,立即浮起一个叫段四的,眼睛里永远布着血丝的管家。她没有多少感到奇怪,她一直在猜着究竟是谁割了宋祥东的头。现在,她知道了,是段四。宋朝向这边走来,他的脸上仍然缠着纱布,他的两只眼睛露在外面。而他的手里,捧着一只花雕坛子。坛子上,画着的是《精忠报国图》。这是他画的其中一只。花青看到一个叫岳飞的人,跪在地上。一个女人,在他的背上刺着字。宋朝捧着的不是一只坛子,捧着的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花青的脑海里,就浮起了宋朝的时候,一个将军奋战沙场时金戈铁马的场面。宋朝看着卞北方,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敌意。敌意像一把磨得风快的刀,呛啷啷地发出了金属的声响。宋朝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走路的时候,他一瘸一拐的。花青说,宋朝。宋朝没有理他。花青又说,宋朝。宋朝还是没有理他,宋朝走出去很远了。卞北方笑了一下,对花青说,花青你知不知道,他其实很在乎你,他的心里装满了你。    
    花青说你怎么知道。    
    卞北方说,只要看一下眼神就知道了。    
    花青说,你说这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    
    卞北方说,如果两情相悦,那一定是好事。如果不是两情相悦,那么我就说不好了。不过,要做到像他那样,恐怕很难。因为我听说,他是抱着丢掉生命的危险从火中把你救出来的。你的生命,是他给的。    
    卞北方又说,换成是你,你会这样做吗。    
    花青说,如果是我心爱的人,我愿代他去死。    
    卞北方说,那么,宋朝呢,你愿为宋朝死吗。‘    
    花青没有再说话,而是叹了一口气。花青说,别说这些了,说这些是说不清楚的。    
    卞北方就不说这些了。卞北方说,那么,你陪我喝花雕酒吧,我想再醉一次。花青点了一下头,说,好的。花青就陪着卞北方喝酒,花青让吴妈在露天的小场子里放一张小方桌,然后一小坛10斤装的花雕就端了上来。他们没有下酒菜,他们只有一坛花雕,两只酒杯。雪没有融化,雪在不远的地方呈现出一个包围圈的样子,雪看着两个年轻人喝酒。风踩过雪的身子,来到桌子旁边。风中就有了雪的气味。    
    太太和吴妈他们站得远远的,她们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个年轻人对坐在桌子边上。两杯酒端了起来,相互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两杯酒在响声过后,穿过了两个温热的喉咙,并且顺着喉咙下滑。    
    卞北方说,你今天会醉吗。    
    花青说,会的,一定会的。    
    卞北方说,那么我今天会醉吗。    
    花青说,会的,一定会的。    
    卞北方说,你觉得人生可笑吗,比如你嫁到宋家,比如我在枪林弹雨里钻来钻去。    
    花青说,是的,一定是的。人生如果不可笑就不叫人生了。    
    卞北方说,我们再过几天就要开走了,我们要去柯桥驻扎,东浦不用驻扎了。东浦,会变成一座没有兵的小镇。    
    花青想了好久,她的眼波流转,替卞北方斟了一杯酒,然后她端起了酒杯说,如果我想投奔你的队伍,你会收下吗。    
    卞北方的眼睛里掠过了一种稍纵即逝的欣喜。卞北方说,你来柯桥找我吧,你坐乌篷船来。    
    花青说,那你等着,我来投奔。    
    卞北方说,那我等着,等你投奔。    
    坛子里的酒在一点点少下去,两只坛子都画着观音,一模一样的观音,是宋朝的杰作。观音坐在莲台上,面带笑容,观音在笑容中说,你们两个醉人。观音的笑容刚刚隐去,就看到了两个年轻人嘴角漫出了酒水,他们都把头伏在了小方桌上,他们的手挥舞起来,一只坛子滚落在地上,发出了暗哑的声音。观音惨叫了一声,在地上碎裂了。    
    吴妈站在太太的身边,吴妈想要走过来收拾一下。太太的手伸了出去,挡在吴妈的面前。太太说,你不要过去,他们自己在寻醉,你过去了,他们会不畅快的。吴妈说,可是,他们会着凉的。太太说,你拿两床薄被过去,盖在他们的身上。    
    花青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身上盖着薄被,看到同样伏在桌子上的卞北方也盖着薄被。她看到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立着太太。花青看到太太时,就笑了一下。花青笑起来的时候,脑袋很沉,有些疼痛。    
    卞北方后来离开了宋家,卞北方悄悄地走了。花青没有看到卞北方离开的样子,她只是听阿毛说的,阿毛说,卞北方走了。阿毛说,卞北方走了。阿毛一共说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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