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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花雕-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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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花青看到了香川照之,他愣愣地站在西厢房的门口。卞北方说,他是谁?宋祥东看了香川照之一眼,轻声说,是香川太佐的侄子,和宋朝是同学。卞北方没有再说话,陷入了沉思。    
    卞北方是下午离开宋家台门的,宋祥东把他送到了台门口不远的河埠头。在跨出台门的时候,卞北方转头笑着对花青说,花青,其实你就是花雕。花青愣了一下。    
    


第八章藏书楼里的春光

    东浦镇的上空,飘荡着硝烟的味道。人们就生活在硝烟的味道中,人们的笑容突然变得很淡了,在阳光下变得很惨白的淡。花青经常看到香川照之牵着一辆脚踏车从宋家台门走出去,然后,脚踏车的轮胎就辗过东浦的大街。香川照之骑着脚踏车,有了横冲真撞的味道。宋朝和他的话渐渐少了,宋朝只是看着他牵着脚踏车走出门台。有许多时候,宋朝只和花雕坛子们生活在一起,花雕坛就像是宋朝的一群孩子一样。宋朝把西厢房的门关起来,他和花雕坛子们说话,唱歌,或者默默地对视。    
    花青也在看着香川照之。许多次花青都看到香川照之傍晚的时候,才骑着脚踏车回来。他的身上,散发着酒味。他的眼睛是红的,像一头草原上的野狼一样。花青看到他从台门外进来的时候,把脚踏车扛起来,扛上一级级的台阶,扛进石门槛的里面,然后,把脚踏车放下来。脚踏车就停在天井里,脚踏车的样子,有一些像孤独的瘦马。他站在瘦马的身旁,没有人和他说话,使得他像一个哑巴一样。花青也不和他说话,因为花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花青突然觉得,自己曾经和香川照之把距离拉得那么近,没想到,又一下拉得那么远。    
    花青在街上见到了香川照之。花青走过大街的时候,看到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圈。花青是不太喜欢看热闹的人,但是那天她挤进了人群。她不知道为什么挤了进去。有一个声音说,你看看吧,你进来看看。花青看到了一辆歪到的脚踏车,脚踏车边一个躺着的人,这个人已经吐了一地的秽物,这个人满脸的眼泪鼻涕。他在说话,他在胡乱地说着话。围观的人说,这是一个日本人,这个日本人是香川太佐的侄子,这个人是生活在宋家台门里的,因为他和宋朝是同学。这个人会骑脚踏车,这个人还喝醉了。这个人这些天经常喝醉,经常摇摇晃晃地骑着脚踏车,有一次还差点骑到河里去,好象要和乌篷比试谁的浮力大似的。筱兰花用两手抱住了自己的身子,她久久地看着。一个躺在地上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让她的心痛了。但是她不能伸出手去,她想不能的我不能伸出手。这时候有人认出了花青,有人说,宋家的三太太来了,这就是宋家的三太太。花青看着香川照之,她知道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她的身上,她还感到自己的身子热了一热。但是她没有抬头,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周围的人群,在仔细地打量她以后,散了开去。只剩下一个站着的穿旗袍的女人,一个醉着的倒在地上的男人,和一辆横到在地的脚踏车。    
    花青直到最后也没有去扶香川照之一下。花青不愿伸出手去,但是她还是站了很久。最后,她慢慢地离开。离开的时候,她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浮云。浮云形成了各种图案,在天空中变幻着,像变幻的人生。花青还看到了浮云就投映在河心,乌篷驶过的时候,把河心倒映着的浮云也给撞破了。花青在街上走来走去,东浦那么小,除了一条小街和一条和小街并行的小河,就什么也没有了。花青回到宋家台门的时候,香川照之已经被人抬了回来,是段四让人抬回来的。段四对宋朝说,宋朝,这好象不是办法。后来段四走了,宋朝留在了香川照之的身边。宋朝站着,低着头,像是一株太阳下山后头朝下的向日葵。香川照之仍然躺在地上,地上已经有了寒意,是秋天的寒意。花青的脚步迈进了门槛,她想,得把香川照之安顿到床上的,得给他盖一床毛毯的。但是她不敢对宋朝说,因为她知道宋朝的心里有一道结了痂的疤痕。花青站到了宋朝的身边,很久以后,她终于说,宋朝,起风了。宋朝抬起了头,他苦笑了一下,看着花青,把花青看得低下头去。宋朝说,好的,我会把他安顿好。宋朝的话里含着忧伤。宋朝说,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同学,我会像你关心他那样地去关心他。宋朝的话里,有着太多的含义。花青不再说什么,匆匆地走开了。    
    日本人杀人的消息还在传来,日本人被中国军队打死打伤的消息也在传来。只有小昌是安逸的,她在河里提水,在河边生活,在阁楼上对着河面梳妆,还会弄一点花雕,把一个日本女子在中国的日常生活,弄成微醺的样子。花青来过几次,总是默默来了,默默离开。每次来,她都给小昌带来了花雕。她和小昌面对面地喝着酒,一句话也不说。有一次,花青问,小昌,日本人会不会杀进这个小楼,把现在喝着酒的你和我都杀了。小昌说不会,日本人只会误炸了小楼,但是不可能杀我,因为我是日本人。花青说,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到中国来,他们不好好地在日本守着自己的老婆过日子,偏偏要跑到中国来。小昌想了很久,没有想到一个好的理由,最后说,因为他们寂寞了,想要弄点事情做,而杀人是最令人兴奋的事。花青笑了,花青举起杯子,把一杯花雕全都喝了下去。    
    花青的日子也失去了笑声,宋朝也没有了笑声,筱兰花也没有了笑声。一个清晨花青去了后院的藏书楼,花青很久没有去藏书楼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清晨为什么要去藏书楼。藏书楼的楼板上,堆着一大堆陈旧的书籍。藏书楼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有些地方,像是废墟,成了蟋蟀的家。花青踩着秋天的清晨,走上了木楼梯。花青走得很慢,像在走着一段漫长的路一样。走到楼上,她看到了一些积满灰尘的书。书边跪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那是香川照之,他的身边,铺着一张硕大的纸,他用墨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和”字。花青不知道这个字的意思,她只看到香川照之就那么低着头,他手中仍然握着毛笔。一缕细小的阳光,射了进来,射在毛笔上。当然也有初秋带着寒意的风,吹进来掀起了旧书的纸张。旧书的纸张里,是一个个泛黄陈旧的故事。花青看到了毛笔下垂着,笔尖上的墨汁正在渐渐增多。最后,终于有一滴浓重的墨滴了下去,滴在楼板上。楼板上积满了灰尘,灰尘很快滚在一起,抱成一个团,把那滴墨抱在了其中。花青就想,现在这滴墨,被凡俗的尘包着,一定是温暖的。这是一滴温暖而幸福的墨汁。    
    香川照之的头抬了起来,他看到了穿着单衫的花青。花青穿着一件对襟的花布衣裳,一条宽大的棉麻裤,和一双绒面布鞋。花青看到香川照之的喉结在不停地运动着,像是希望能喝到水,或是希望能咬到一点什么的样子。花青走了过去,走到香川照之的身旁。她抚摸着香川照之的头发,像抚摸着一个孩子。香川照之把脸贴在了花青的小腹上,那是柔软的小腹。他的双手,紧紧抱住花青的腿。就在这个时候,他哽咽起来,他说花青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到象泻町去了。花青说,你回去吧,你回到日本去。    
    香川照之的手在摸索着,他摸到了花青腰上的裤带,他抽了一下裤带,花青的那条宽大的裤子就落了下来,落到脚边,露出一双雪白的腿。然后,他颤抖着嘴唇,嘴唇贴在了花青的大腿上。花青哆嗦了一下,香川照之的手,按在了她的贴身裤子上,那是一条红底碎花的小裤,香川照之把它扯了下来。一种耀眼的白在阁楼上呈现出来,香川照之看到了花青结实并且微微上翘的屁股,看到了她柔软的呈现一种弧度的小腹,看到了细密的微微卷曲的淡褐色的一丛草。香川照之的手指头就落在那丛草上,他的手指头在草丛中爬行,这使得花青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并且扭动了一下身子。香川照之站了起来,由于久跪的缘故,他站立的时候腿发麻了。他在解花青衣襟上的扣子,那些整齐排列的盘扣,他解得很细心,他解了很长时间,把扣子全解了。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件本白色的贴身小衣,他又把小衣解去。一对雪白的乳,弹了出来,在胸前颤动了几下。香川照之的喉结又跳动起来,香川照之的嘴迎了上去,把一只颤动着的腥红的乳头含在了嘴里。这时,花青伸出的手插进了香川照之茂密的头发里,呢喃了一声。    
    一件衣裳飞起来,又落下来,落在一堆陈旧泛黄的书上。香川照之把花青的身子横了下来,花青就躺在了积满灰尘的楼板上。木头是温软的,灰尘也是温软的,秋天更是温软的。一些同样温软的细碎阳光,像一些泼出去的细小水珠一样,跳跃着,在她雪白的身子上跳跃着。香川照之的笔提了起来,笔伸向了一只装着一些墨汁的砚,毛笔头迅速被墨汁浸胀了,鼓着肚子站起来。毛笔头上的一滴墨滴下来,滴在花青的肚脐眼上,接着,毛笔按了下去。花青的身上,就有了字,有了画,有了毛笔在身体上行走带给她的酥痒。花青受不了这样的酥痒,她的两条腿卷曲起来,这时候,香川照之丢掉了画笔。香川照之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剥光了。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的身体盖在花青身上,是微凉的。花青的手举起来,她摸着香川照之的一根根肋骨。香川照之是一个显得有些瘦的人,花青被一种愤怒的瘦给罩住了。然后,花青感到一种力量,慢慢地注满了自己,一些热情就溢了出来。    
    花青抓紧了香川照之,花青的身体里,是整个的香川照之。香川照之就像她怀着的一个子宫里的孩子。他在羊水里,睡着觉。花青开始轻轻地呼号了,她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呼号。香川照之泪流满面,他的头上胀着暴绽的青筋,很像是愤怒的样子。他一定是想把花青撕碎了,而花青却说,香川,你弄吧,你弄死我算了。花青的声音带着一种颤音,花青的话被香川照之的动作,弄得有些断断续续,像是在呜咽的样子。    
    这是一个微凉的清晨。一个男人,站在藏书阁的廊檐上,他的眼前就是一扇木窗,他的手抓住了木窗的雕花格子。他看到一男一女在地上翻滚呜咽和哭喊,像是在和一九四三年的秋天作斗争。他们的身上有一条条手抓的印痕,有被涂得一块一块的墨汁。终于女人拼命地仰起头来,压低声音喊出了声音。这种声音像一把刀子,劈向了廊檐下的男人。然后,女人平息了下来,男人也平息了下来。男人把女人抬着的一双腿放平,男人抚摸着女人胸前的两个小巧结实的乳房。秋风仍然掀起那些旧书的书页,女人侧过了头,她打量着就在她脖子边上的那些翻动着的书页,像是要跟上风掀书页的速度,快速地读完书中的故事。很久以后,女人说,香川,你回日本去吧,你回去,你带走小昌,你和小昌回日本去结婚。裸着身子的香川照之把腿屈起来,跪在了花青的面前。他开始用手遮住面容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点着头。躺着的花青伸出了手,手伸向香川照之的面容,手擦干了香川照之的眼泪。一个男人的眼泪被一双女人温柔软的手擦干了,而另一个男人,另一个站在藏书楼廊檐上的男人的眼泪,却无声地下来了。没人替他擦,他就让它那样流淌着。他的牙齿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得一片惨白。最后,他转过身去,缓慢地离开了。而他下楼时木梯发出的声音,惊醒了花青和香川照之。他们从楼板上起来,赤着身子走到窗边,看到一个叫宋朝的男人下楼时孤独的背影。    
    


第八章我不能和一个不爱我的女人私奔

    宋朝说花青你还记不记得,春天的时候我用脚踏车带着你,去野外看那满垄满坂的油菜花。花青说记得的,怎么会忘了呢。说这话的时候,花青坐在宋朝的脚踏车后座上。她仍然晃动着一双脚,她看到许多块青石板,就那么在脚踏车车轮转动的声音中,向后掠去了。在一座石桥的桥头,宋朝看到了一个在轧棉花糖的小个子男人。宋朝说,花青,你想不想吃棉花糖。花青说想吃的。花青说想吃的时候,从脚踏车后座上跳了下来,她走到了小个子男人的身边,歪着头看一些丝一样的糖。这时候花青想到了轧棉花胎的爹和娘,又一个秋天来临了,他们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宋朝从自行车上下来,为花青买了一个棉花糖。宋朝的脸上浮着笑容,他看到这个时候的花青,其实还像一个孩子。花青重双跳上了车,重又把一双脚晃荡起来。她在吃着棉花糖,她的嘴陷入一种松软中。宋朝开始吹口哨,秋天的天空中飘荡着硝烟的味道,但是宋朝还是把动听的口哨吹了出来。哨声在风里钻来钻去,很灵巧的样子,像一只低飞的燕子。宋朝是在河埠头碰上花青的,花青刚好从台门里出来,她穿着一身短短窄窄的衣服,那是一身她从姑娘家带来的衣服。她穿上它们,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她穿上这身衣服,就有了蹦跳的欲望,所以她走出台门后,就果然在秋阳里蹦跳了几下,像一只蚂蚱。花青看到了远远骑着脚踏车过来的宋朝,宋朝的脸上居然有着阳光一样的笑脸。花青低下头,她装作没有看到宋朝,她知道宋朝喜欢着她,而她却和香川照之好上了。从开耙师傅毛大的头跌入酒缸,到裁缝小宁波的脖子上插上一把裁衣剪,花青就知道她和香川照之之间也是一种刀口上的好。这种好有一天会被一种锋利无比的力量切开。她停止了蹦跳,故意低着头前行。宋朝却叫她了,宋朝说,花青。花青装作没听见。宋朝又叫,花青,花青。宋朝把脚踏车停了下来。宋朝说,花青,我用脚踏车带着你吧。    
    花青后来终于跳上了脚踏车。脚踏车驶过了青石板,然后驶向了野外。野外的路是凹凸不平的,野处的路震得花青屁股生痛。这时候花青问,宋朝,你有没有在心里怪我。宋朝在踏着车子,所以花青看不到宋朝的表情。宋朝说,怪你的,但是我想怪你也没什么用,所以就不怪你了。花青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坏女人。宋朝说,你不是坏女人,你是好女人,但是我是没有福气遇上你这样的好女人的。花青说,宋朝你没有说出去,所以我得谢谢你。宋朝说,说出去又怎么样呢,就算把你害苦了,把香川害苦了,你的心也不会在我身上。这又有什么意思呢。花青说,宋朝我看到你那么开心的样子,是不是你一下子就想通了。宋朝说,我想通了,我不能为一个并不爱自己的女人而感到悲伤,那样有些不值了。花青听到宋朝这样说,心里就有了些黯然,才知道自己,并不是不在乎宋朝的。这样想着,花青就把脸靠在了宋朝的后背上。花青抚摸着宋朝的后背,宋朝的后背是挺拔宽厚的,比香川照之多出了一种力度。花青说,宋朝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了这样的结果,也许是因为我是你的三妈。宋朝说,你不要再提三妈了,我怕听见这个词。花青就没敢再提。过了一会儿,宋朝说,花青,但是我喜欢着你,有一天你的心如果移到我身上了,那么我一定要带你私奔。花青突然被这句话感动了,花青感动得无话可说。    
    这天他们就在田野里走着,有时候会牵牵手,但更多的时候,是并排地在田埂上前行。田埂边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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