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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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青看到宋朝蹲下了身子,他拿起一坛酒,仔细地抚摸着坛子上的彩画。他就那么一坛坛地摸过去,像是抚摸着自己的一个个孩子一样。花青和香川照之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他,看着他和黄阿源不停地说着话,看着他脸上漾起的兴奋的神色。后来他们离开了黄阿源和鹅行街,在回去的路上,宋朝又变得一言不发。花青也不想说了,花青懒得再说些什么。她的目光和香川照之碰撞时,他们就会相互笑一笑。
筱兰花倒像是安静了许多,她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抽烟,也很少再来到西厢房摇着留声机听那些歌了。她和宋祥东一样,变成了深居简出的一个人。而突然呈现老态的太太,喜欢坐在一堆光线里,一言不发。她的眼睛会盯着地面入神,有时候会盯着一个人入神,把那个人看得毛骨悚然。天气渐渐变热,而且越来越热,她却仍然在喜欢坐在阳光底下。她的样子,让宋朝有了许多的担心,所以宋朝常陪太太坐在一起,和太太一起说说话。和儿子说话,终归是一件令太太高兴的事。有一次花青看到宋朝说的一句话,把太太逗笑了。还有一次,花青看到宋朝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头就那么侧着,伏在太太的腿上。太太在仔细地替宋朝掏出耳朵。太太的神情是专注的,她在为儿子掏耳朵。这时候花青想到了爹娘,她会轧棉花的爹娘,从她记事起,就从来不曾为她掏过耳朵。所以她从西厢房里望出去,望着这一幕,心里就跳起来许多个羡慕。
花青和香川照之都呆在西厢房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明显多了。有好几次,香川照之都会有意无意地触到花青的手,花青也任由他触到自己的手。有一次香川照之触到花青的手时,花青用手指头勾住了香川照之的手指头,两只手指头就那么拉拉扯扯的勾着。这时候阿毛走了进来,阿毛说三太太,有人找你,她说她在门外等你。阿毛看到了两只连在一起的手指头,她装作抬起头来看着屋顶,花青和香川照之的手指头在阿毛看着屋顶的时候,悄悄松开了。阿毛看完屋顶,脸上挂着笑走了出去。花青的脸红了一红,然后她开始整理心情,等心情平静下来了,她才走到大门口。她看到了一个叫小昌的女人,站在大门口的阳光底下,仍然穿着和服,仍然穿着木质的拖鞋,仍然有着好看的笑容,只是少了一把雨伞。她向花青弯了弯腰,她说,太太,我能找您谈谈吗,我想请你去明月茶楼喝茶。小昌的脖子略略向前伸出,目光中含着乞求。花青想,这是一个诚恳的女人,这一定是一个好女人。她看到小昌的脖子有些长,一条美丽的脖子。
花青又折回了西厢房,她看了看香川照之,没有告诉他门口是谁,而是挑了两坛已灌上酒并封好坛口的花雕。这是两坛精致的小坛装花雕,她把它们抱在臂弯里。她走出了宋家台门,她和小昌一起在一条老街上走着。她们一个穿着和服,一个穿着蓝印花的棉布旗袍,而且花青的臂弯里还躺着两坛花雕,就引来了一些人的观望。街尽头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明月茶楼。茶小二把小昌和花青引上了楼。花青把雕花酒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臂弯,已经麻了。
花青和小昌在茶楼里坐了很久,她们喝的都是本地产的石笕茶。她们坐的是一个小阁楼,顺着阁楼的窗可以看到临街的河里,游过的鸭,或鹅,或一条乌篷。所以,在最初的时间里,她们没有说什么话,她们只是一起看着窗外的河上风景。河面上跌落着一些阳光,阳光从水里折射上来,落在花青和小昌的脸上,有些闪烁不定。她们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细密的绒毛。
小昌看了花青很久,她突然笑了起来,她说,东浦的河沟很美,街也很美。
花青笑了笑。
小昌又说,太太你很美,你身上穿着的旗袍也很美,我也想做一件旗袍。
花青又笑了笑。
小昌说,香川照之对我说,他喜欢你。现在,我果然看到了那么美的你。我是从日本赶来的,我身边的钱已经不多,不够我回到日本了,再说我也不想离开香川,所以,我想在这个镇上住下来。我等着香川从你的身边离开。
花青说,你认定他会离开吗。
小昌说,不管他离不离开,我都在他生活的地方等着他,等到七十岁也行。如果等不到,那么,我就在死后等着他。死后也等不到,那么,我就在来世的时候再去寻找他。
小昌的话说得很慢,小昌的眼睛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花青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花青觉得自己绝对没有小昌那么好。花青说小昌,小昌你听我说,我和香川少爷没有一点点的瓜葛,就像宋朝和香川少爷一样,我们只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而已。说这话的时候,她想到了刚刚还和香川照之勾着手指头。她想,我是不是又在说谎了,我是不是在骗着小昌。小昌笑了起来,小昌说如果是那样,就更好了。小昌还说,我要租一间房子住下来,你有空的话,你就来看我好不好。花青点了点头,花青点头的时候,缓慢而沉重。
小昌说,香川叔叔很爱护我,他说他一定会让香川回心转意的,太太,我是不是不应该和你说这些。花青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打翻了五味瓶。他的眼前浮起一个日本年轻人的影子,这个年轻人慢慢变成了一根绿色的树,树伸出了根,根扎在了花青的心上。她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但是对着小昌,她什么也不能说。
花青离开明月茶楼的时候,把两坛花雕推到了小昌的面前。花青说,这是我自己画的花雕坛子,里面装的是东浦黄酒,叫女儿红。送给你。小昌笑了起来,她把两坛花雕放到了自己的臂弯里。
几天以后,花青又找到了小昌。小昌已经租下了临河沟的一间带阁楼的小间,木结构老房子。小昌把屋子弄得纤尘不染,两坛花雕,就放在阁楼的小方桌上。小昌穿着一件缎面旗袍,是刚刚做好的。花青看了一眼就说,你这件衣服一定间小宁波做的。小昌说,是的,你怎么知道。花青说我看看针脚就知道了,还有哪个裁缝会有这么绵密的针脚。
小昌在阁楼上铺了一领席子,那张小方桌的脚被裁去了一截,放在了席子上。小昌盘着腿坐了下来,花青也学着小昌的样盘着腿坐了下来。旁边就是一扇小窗户,窗户外看得到东浦的河沟。不说话的时候,她们都看着河沟。后来小昌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很轻,但真切地传到了花青的耳朵里。小昌说,花青,我们喝花雕酒好吗,我想尝尝花雕的滋味。花青听到小昌这次没有叫她太太,花青听到小昌说想尝尝花雕,花青脸上浮起了一个瘦弱的笑容,瘦弱得像一朵小得可怜的黄花一样的笑容。花青点了点头说,好的,我陪你。
花青的酒量是不错的。花青房里的两坛大坛装花雕酒都差不多被她喝完了,她的酒量比小昌好得多。她们相互敬着酒,没话的时候,就傻傻地笑看着对方。小昌说,我们日本人,喝的是清酒,没有花雕那么好喝。花青说,那么你多喝点。小昌说,我想尝尝醉的滋味,你说好不好。花青想了想说,不好,醉会伤身体的。小昌说,但是醉会让我忘记忧伤的。花青又想了想,她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说,只是暂时忘记而已,总不可能一辈子就那么醉着醒不来了。
最后小昌还是醉了,有着略微的醉态的时候,小昌开始笑起来。她的笑声感染了花青,也让花青在那领席子上笑得东倒西歪。小昌笑得眼泪都下来了,讲的也是满口叽叽歪歪的日本话。风从窗口灌了进来,不是凉风,而是夏天略略有些发热的风,带着河面的腥味。风冲撞着小昌,风把小昌给撞晕了,把她喝下去的酒给撞了出来。酒就从她的嘴里汩汩地冒出来,顺着脖子下滑,全都流到了她缎面旗袍的开襟处。然后,她的身子歪了歪就倒在了那领竹席上。花青没有醉,在小昌醉到后她止住了笑声。她的目光开始变得忧郁,忧郁地盖在了小昌的身上。一个从日本赶来的女人,让花青想要拼命地压制住自己的感情。她坐在了身子,她感到她盘坐着的一双脚已经发麻了。她慢慢地爬到小昌的身边,抚摸站小昌的缎面旗袍。缎面布料上是传统的碎花,有着喜庆的味道。花青摸到了小昌的隐在旗袍下的匀称骨肉,她摸摸小昌的屁股和大腿,才突然发现,看上去那么小巧的一个人,竟然如此饱满。
小昌咕哝了一声,嘴里在喊着香川照之的名字。花青在阁楼上找来一块厚重的毯,盖在了小昌的身上。然后她重又盘腿坐回到小方桌边,为自己斟上了酒。她望着窗外河沟上,经过一条乌篷,她就喝下一盏花雕酒。再经过一条乌篷,又喝下一盏花雕酒。盏与盏之间的空白,她什么也不想,只对着河面发呆。河面上的阳光在跳跃着,就像花青跳跃着的脑筋。
第七章稻草堆里的爱床
花青在河埠头站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河埠头的,她的身子就靠在河埠头那根黑色的木桩上。河埠头离宋家台门并不远。她倚着门桩,就好象自己也成了木桩的一部分。这时候,她看到了香川照之。香川照之刚理的头发,是在阿发癞子那儿理的。他穿的是宋朝的青色绸衫,这让他看上去有些老气横秋,所以花青对着他的绸衫笑了一下。香川照之骑着那辆脚踏车,他从花青身边骑了过去,把头昂得高高的。骑出很远的时候,又突然拐一个弯折回来。骑到花青身边跳下来,他把脚踏车停好,然后把戴着的墨镜往上推推,露出他的眼睛。
花青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身体,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花青抬头看了一下天,天边滚着一些乌云。乌云让花青的心情一下子暗了不少。香川照之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站着,这让花青感到香川照之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香川照之终于开口了,香川说,我用脚踏车带你。
花青想了很久,才上了脚踏车的后座。她坐上脚踏车后座的样子仍然显得笨拙,她记起曾经让宋朝用脚踏车带过她,宋朝把她带到了春天的野外,带到一片油菜花丛中,并且抱住了她。这个记忆,仍让她感到甜蜜。如果说她一点也不喜欢宋朝,那一定是假的。香川照之把脚踏车踏得很慢,车轮滚过了青石板路。花青的脸上挂着笑容,她的双臂仍然抱着自己的身体,两只脚轻轻地晃动着。
车子经过小宁波的裁缝铺时,小宁波刚好抬起头。小宁波本来想笑一下的,但是他看到了骑着脚踏车的香川照之,笑容就隐了下去,表情很滑稽地转换着。这样的表情,让花青觉得好笑。车子出了小镇,路面就有些颠簸了,这让花青坐在后面有些不太稳。车子穿行在两边都是树林的小道上,花青抱着自己身子的手松了开来,她的手那么在大腿上局促地扭动着。她抬起了右手,又放下了。再抬起来,再次放下。路上并没有行人,只有脚踏车在歪歪扭扭地前行。香川照之边踏着车子,边哼着难听的歌。花青的手终于再次抬起来,终于试探着碰了碰香川照之的腰部。香川照之的歌声突然间停了下来,他变得一言不发了。花青右手的手指头都直直地站了起来,顺着香川照之的腰一步步地走着,终于走到了前边。这时候,她的手已经环住了香川照之的腰。花青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乌云在朝这边翻滚着。她咬了咬牙,终于把脸也贴在了香川照之的背上。
花青听到了香川照之的心跳,花青在背后楼着香川照之的时候,想到了结着一脸愁怨的宋朝,也想到了顷刻间就在阁楼把自己灌醉了的小昌。但是很快她就忘掉了他们,她再一次抬头的时候,乌云已经在头顶了,一些零星的雨,也开始飘落起来。雨珠是慢慢大起来的,后来落下的雨珠,变成了黄豆大小,砸在脸上生痛。一座废弃的庙堂突然从路边跳了出来,它像抛过来一根绳子一样,把一辆脚踏车和脚踏车上的两个别都牵了过去。
花青和香川照之在庙堂里避雨。花青看到庙里积满了蛛网,地上还扔着几只满是灰尘的薄团,屋角堆着一大堆的干稻草。他们看着一个脏兮兮的菩萨,都没有说话。花青再一次转过头去看香川照之的时候,看到了香川照之眼睛里一跳一跳的火苗,他的身子已经离花青那么近,所以,花青闻到了香川照之的体味。那是一种陌生男人的体味,来自另一个东方国度。呼吸的声音,越来越重地传到了花青的耳膜里。花青觉得一条蛇又在身体里出现了,一条像春天菜院地里游出的蛇,想从花青的身体里爬出来。花青的身体扭动了一下,她把眼睛闭了起来。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就对自己说,你完了。果然一双手伸了过来,这是一双慌乱的手,和它的主人一样的慌乱。香川照之的眼神是慌乱的,呼吸是慌乱的,就连他的嘴也是慌乱的。香川照之也将眼睛闭上了,他在黑暗中用嘴寻找着另一张嘴。他的唇触到了花青薄薄的唇,他的舌头抵开了花青的唇,然后,两只舌头像花瓣的一次相遇,他们缠绕在一起,吮吸和撕打着。香川照之脖子上的喉结在上下滚动,他拼命地吮着花青的唾液,像要把花青整个地吸干。他的手也摸索着,从腰部下滑,滑到了花青的屁股上。他的手势有些重,他的舌头也有些重,所以花青感到了疼痛。她用拳头打了香川照之一下,她说,你太重了,你太重了,你太重了。香川照之仍然在忙乱着,他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他说好的我轻我轻,但是下手却仍然是重的。他掀起了旗袍的下摆,把手伸了进去。手把花青抓住的一瞬,花青就整个人像一瘫淋了雨的泥一样软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是潮湿的,香川照之抓住的地方潮了,她整个人都潮了。
香川照之抱着软软的花青走到了稻草堆边,他把花青轻轻地放在稻草上。花青闻到了稻草的清香,花青很喜欢这样的气味。她的月白色旗袍已经变得凌乱不堪了,她还听到了屋檐上落下的急促雨声,像一群人的脚步声。香川照之在慌乱中走进了花青,他推开柔软的门,看到了花青的世界。花青嘴里喷出的香甜气味,令他迷醉和痴狂。他揽住花青的腰,上半身支了起来,像不断蠕动的虫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咬着花青。花青的手揪住了香川照之的皮肉,她不停地用力揪着。后来她放开了香川照之背上的皮肉,而是用长长的指甲掐着香川照之的皮肉。香川照之的胸上淌满了汗,他的手腾了出来 ,抓住了花青的乳房,就那么紧紧地抓着,并且不时地俯下,用嘴吮着花青腥红的乳头。花青被稻草覆盖了,身边的一个高高的草堆也倒了下来,稻草全散在了他们的身上。而就在稻草散下来的那一刻,香川照之和花青都发出了一声惨叫。花青的指甲陷入了香川照之的皮肉里,而香川照之也深深地陷在了花青的身体里。香川照之的身体拉长了,过了一会儿,香川照之也伏了下来,伏在花青的身体上。这个时候,他的手里仍然握着花青的一对乳房。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呼吸声也变得更加匀称。他们埋在一堆稻草里,闻着稻草的气息,听着屋顶上的雨声。雨声渐渐小了下去,他们一动也不想动,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相互搂抱着。花青想,不如一生一世都被稻草淹没算了,做一个稻草人算了。她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旗袍,旗袍已经皱巴巴了,沾着汗水。花青把头侧过来,用一只手支着头,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