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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花雕-第15章

小说: 花雕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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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孩子理了一个畚箕头,由于怕羞,他奋力地往上拉着自己的裤子。日本兵站起身来,他和那群日本兵扛着枪一起离开了。花青看到他的个子高高的,不像一般的日本人,鼻梁挺拔,浓眉毛,不大的单眼皮眼睛,而身子挺拔得像一棵树。花青听说过日本人打进中国的事,所以她看着这几个日本兵在青石板小街上的远去,脑子里浮起了炸弹炸开的声音,以及人被炸伤后皮开肉绽的样子。日本兵杀了许多中国人,日本兵像野兽一样。日本兵仍然要杀中国人,要把中国人打得服服帖帖,这让花青的心里有了些微的忿恨。但是刚才走过的那个日本兵,那么俊秀,让花青的心里动了一下。她不希望这个日本兵在战争中死去。    
    花青在街上胡乱地走着,胡乱走是因为没有目标。经过小宁波的裁缝铺时,她看到了小裁缝正在裁着一块布料,而小裁缝也抬眼看到了她,讨好地笑了笑。小裁缝的店面上,也挂着一面小小的太阳旗。花青走过去,她拔下那面旗,在手里把玩着。然后,她拿起了一把剪刀,把旗中间的那个太阳就给剪开了。小宁波的脸上马上涌起了恐慌的神色,他一把夺过了那面被剪碎小旗。小宁波说,要吃枪子的,花青,你知不知道,要吃枪子的。花青其实蛮喜欢听小宁波绵软的宁波调的,这时候花青却突然不喜欢小宁波的宁波口音了。花青说,日本人杀了许多中国人。小宁波说,但是他们没有杀你,你为什么把旗给剪了,你会害了我的。花青拍了拍手掌,笑着离开了小宁波的裁缝铺。她走出很远的时候,回头望了一下,一面新的小旗,重新插在了小宁波裁缝铺屋檐下的砖缝里。花青的心里凉了一下,她想,那么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又有小孩子从这边奔跑过,嘴里含着飘着香甜气味的糖。又有几个背着枪的日本兵走过了,他们照例盯着花青看了很久,照例又哄然笑了起来。一条乌篷从不远的临街的河沟上飞快地掠过,花青听到了吱吱呀呀的橹声。而那黑色的竹编乌篷上,居然插着一小面在风中飘着的太阳旗。花青抬起头,看到了白晃晃的太阳,她的眼睛里,四处飘起了小太阳旗,这是一件令她奇怪的事。几乎在一瞬间,小太阳旗像花一样地开遍了东浦镇。仿佛在天上的云朵里,也藏了许多这种并不好看的旗。    
    花青在街上走动的过程中,黄昏一点点来临。在黄昏的街口,花青听到了熟悉的歌声,这让她想起了香川照之经常在留声机里放的《樱花之恋》。她想一定是日本歌,一定是日本歌,然后她抬起头,她看到了一幢小楼。这幢小楼以前是大正和南货店,而现在不是了。花青在阳台上看到了几个日本女人,她们穿着和服,她们的脸上涂着脂粉,她们笑着在阳台上往下看。而楼里传来了日本人的说话声和笑声,有几个衣衫不整的日本兵从楼上走下来,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脸上有几分倦怠和满足。    
    花青开始厌恶这个调子的日本歌,花青在心里说,日本窑子,这是日本窑子。几个日本女人把目光投在了楼下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中国女人身上,她们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花青想了想,抬起头给了她们一个笑容。然后,黄昏的夕阳一下子把花青淹没了,花青挣扎了一下。夕阳像是她月白色旗袍外的又一件衣裳,她怎么脱也没能脱掉。她还看到夕阳淹没了小楼,也淹没了小楼阳台上的几个日本女人,以及她们叽叽喳喳的笑声。    
    花青回到宋家台门的时候,看到宋祥东和香川太佐还在下棋,他们都托着腮帮,像两个日本人。屋檐下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饭厅的饭菜也已经备好,就等着这两个人把棋下完。香川太佐的欢呼声,突然响了起来,他站起身,连连拍着宋祥东的肩膀。宋祥东笑了笑,拍拍手掌说,我输了,我们吃饭吧。我输了。    
    这是一次奇怪的晚饭。香川太佐看了两个日本兵一眼,挥了挥手,他们就无声地下去了,像影子一样。宋祥东指着两个日本兵对香川太佐说,他们的,米西?香川太佐摇了摇头,他们的,和下人们的一起吃饭。宋祥东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不停地说话,他说一些东浦的笑话,他说年轻的时候跑到外地经商的一些趣事,他还不停地比划着什么,把香川太佐给逗笑了。他们喝的都是花雕,一坛子酒就在饭桌旁打开了。花雕的酒香在饭桌上飘来飘去。宋祥东说,筱兰花,还有花青,你们喝一点吧,你们敬一下太佐。阿毛端着酒盏上来了,阿毛在酒盏里斟了酒。筱兰花举起了酒盏,敬了太佐一杯。花青也举起了酒盏,敬了太佐一杯。酒的甘味,让花青的喉咙很爽。酒在她的舌头上打滚,在牙尖上逗留,在喉咙里缓缓下滑。花青喝酒的时候,眼睛却望着那盏红色的灯笼。灯笼就在屋檐下亮着,泛着一团红晕。筱兰花又敬了一杯,花青又敬了一杯。筱兰花再敬了一杯,花青也再敬了一杯。宋祥东的话却变少了,花青看到宋祥东变得异常冷峻,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子一样,把香川太佐割得支离破碎,但是他的脸上却浮着笑意。花青打了一个激灵,她突然发现,宋祥东这个看上去不行了的男人,是异常可怕的男人。    
    起风了,风晃荡起那盏灯笼,等于是晃荡起一团红晕。花青不知道自己敬了几杯,她的酒量并不错,她还没有醉去。这个时候宋祥东的声音很淡地响了起来,宋祥东说,筱兰花,你为太君唱一段戏。筱兰花说,我很久不唱了。宋祥东说,唱一段吧。筱兰花说,我经常抽烟,喉咙不太好了。宋祥东仍然说,唱一段吧。筱兰花说,我不太想唱。宋祥东提高了自己的嗓音,他的声音很清晰,他对香川太佐说,太佐,筱兰花想为你唱一段中国戏。然后他把目光落在筱兰花的脸上,说,唱一段吧。    
    筱兰花无奈地站了起来,她唱了一段《梁山伯与祝英台》。花青没有去看一个个子高高的女人,站在饭桌旁边的唱戏,她只抬眼看着灯笼发出的红晕,她一直都在想,灯笼为什么那么红呢。然后她看到了红晕的中间,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穿古装的人,他们一个从宁波出发,一个从上虞出发,都来到了杭州。然后他们在风景如画的西湖边,发生了爱情。接着,男人回去后生了一场相思病,接着,女人回去后被父亲逼嫁给马文才。花青就想,马文才家一定像宋家一样,有着一个很大的台门。马文才的爹,一定也有着三房太太。再接着,男人病死了,女人在出嫁路上看到一座坟,一个雷打下来,坟开了,女人纵身跃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坟里。坟合上了。雨后,雨后的阳光下总是有彩虹的,彩虹里,两只蝴蝶在飞,那就是男人和女人化的。花青没有去听筱兰花的唱词,花青只是在灯笼的那团红红光晕里看着一个古代男人和古代女人像蝴蝶一样飞。花青的眼睫毛上,有了细小的露珠。香川太佐听得很认真,香川照之也听得很认真,这对叔侄大概是痴迷筱兰花的唱段了。    
    零落的掌声就响了起来,香川太佐竖着大拇指,香川太佐对宋祥东说,能不能让她去军营里唱,去他的指挥部唱。宋祥东愣了一下,他笑着,很久以后才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说行,当然行啊太佐。于是太佐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他警了宋祥东一杯。宋祥东说,太佐,太佐我想做东浦的维持会长,我想为太佐效劳呢,我的产业,也想请太佐保护一下。太佐,太佐你看我合不合适做维持会长。香川太佐大笑起来,他的个子比宋祥东矮了不少,但却喜欢把手举起来,重重地拍宋祥东的肩膀。他又拍了一下宋祥东的肩膀,他说,当然行啊,有什么不行的。    
    筱兰花又敬酒了,花青又敬酒了,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风中夹带着一丝凉意,把花雕酒的香味吹得四散开来。两个日本兵已经吃完了饭,他们站在大门口,把长枪那样竖着,站成了立正的身子,像那截河埠头边不会动的黑色木头。风再吹,风再吹了好几回,风让花青的头有些晕晕乎乎的,她就想,会不会喝多了。风也吹到了香川太佐的脑门上,甜酒,总是让人在喝下去很久以后,才会醉的。香川太佐终于摇晃着站起来,他的侄子香川照之忙上前搀住了他,他把叔叔到天井的一棵树下,然后,大家都听到了呕吐的声音响起来,看到了一个矮个子日本军官,软软的像一瘫泥一样倒下去。花青看了看宋祥东,宋祥东很淡地笑了一下,宋祥东的眸子里,突然有了一种哀怨。两个日本兵冲了过去,他们一左一右搀起了香川太佐,他们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软软的香川太佐突然努力地抬起了头,喊,宋祥东,谢谢你的酒。    
    


第六章一缸酒淹埋一条生命

    花青总以为,她的生活,东浦镇上的人们的生活,和日本人打进来都关系不大的。因为除了在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日本兵走过; 除了能在一幢小楼前听到咿咿呀呀的日本歌,看到几个站在阳台上涂着厚重脂粉的日本女人;除了小孩子们在狭长如裤带的街上奔跑时,嘴里飘着东洋糖果甜腻腻的气味外,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一些打仗的消息,带着一种硝烟的味道,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死了多少人,烧了几个村,杀了几个中国兵或是村庄里的农民,都有板有眼。但是不管有多少传闻落入花青的耳朵,花青都认为这些与自己是无关的。无数个日子里,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打开屋角的那坛粗笨花雕的坛盖,用小吊子吊起里面的酒,倒入锡壶中,然后又倒入酒盏里,然后,再倒入自己的喉咙。许多时候,花青会对着这种难看的拙朴的坛子发呆,那么几条粗粗油彩的线条,也敢叫做花雕。也有些日子,她把自己放在西厢房里,跟着香川照之画画。香川照之有时候会很轻地告诉她,应该怎么样调色,应该怎么样来表现主题,应该怎么样使画做到有层次感。有时候她握着画笔的时候,香川照之的手会落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握紧了,然后教她怎么样的落下笔去,在某一个关键的部位涂上一笔。香川照之的一握,会让花青的心里轻轻动了动。而也有一些时候,她跟着宋朝画花雕坛子,她画过一个观音,坐在莲台上。后来那个坛子烧出来后,装进了酒,宋朝把它一直放在西厢房里一个高高的架子上。宋朝对花青说,花青,这才叫花雕,这才是花雕。    
    一个天色阴阴的清晨,花青坐在了天井里的那张圆形的石凳上。她穿着绒布面的拖鞋,一只脚翘起来,放在凳面上。石桌上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有被捣碎的凤仙花汁,那是一种鲜红的花汁。空气里弥漫着凤仙花的味道,在不久以前,花还在这个清晨里含着笑容,花看到了一只白嫩的手伸过来,把它摘了下来。它感到了疼痛,它被捣成了糊状,然后,它被涂在了脚趾甲上。    
    花青很认真地涂着脚趾甲。她抬头的时候,总是看到阴沉沉的天。她不知道过一会儿,会不会有阳光挤出笑脸,或者是降下一场江南实在是太常见的绵长的雨。十个脚指甲都涂上了红颜色,这让她花费了很长的时间。然后起风了,风声吹响了一树的叶了,花青就那样抱着自己的膝盖,听着风声。风声里面,一个小胡子男人匆匆地走了进来,小胡子叫,老爷,老爷。段四出现在廊檐上,他说你不要叫,你有什么事,跟我讲。小胡子说,我是酒作坊的工人,本来我们都不用工作了,要到天冷的时候再开始做酒。但是我今天去酒作坊的时候,看到了我们的酒头脑毛大。小胡子停顿了一下,停止了说话。段四反背着双手,段四也静静地等着小胡子说下去。小胡子的嘴唇嗫嚅着,他没有再说。段四就说了,段四说,毛大怎么了。小胡子说,毛大死了。    
    花青正抱着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听到小胡子传来的消息时,她愣了一下。她仍然没有抬起头,她只是听着风吹着树叶的声音。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壮实汉子的样子,卷着袖子,走路有一种神气。他显然比太太年轻多了,但是花青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和太太在仓库的米袋上。花青仍然没有抬头,她开始一个一个扳着自己的脚趾头,扳到第八个的时候,花青听到段四说,你等一下。然后,段四进了老爷的屋子。再然后,段四从老爷屋子里出来了,他对小胡子说,你别大叫大嚷的,你带我走。    
    花青后来站起了身子,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筱兰花从屋子里出来了,筱兰花冷笑了一下。花青说,你为什么要冷笑。筱兰花说,毛大是自找的。筱兰花后来就向台门口走去,花青也向台门口走去,她们向着酒作坊走过去。太太没有去,太太的脸色已经发白了,头上冒着汗珠。太太把身子靠在了房门上,当然她听见了刚才小胡子和段四之间的对话,也一定听见了筱兰花和花青之间的对话。这些对话像从天空里伸下的一只手,它抓住了太太的皮囊,把太太身上的力气全部抽空了。太太软下来软下来,她坐在了冰凉的地上。她的目光散乱了,没有神,她的神跑了,跑得满屋子都是。    
    花青看到仓库里聚了不少人,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筱兰花说,你为什么不走过去看看。花青说,我不想去,我只要远远地看着就行了。筱兰花说,那我过去,我得看看。筱兰花走到了那堆人群里,很快隐没了。好久以后,筱兰花从那堆人群里挤出来,像一粒突然从人堆里生长出来的豆芽。筱兰花走到了花青的身边,她看着花青笑了。她们的身边,是一大堆的堆放整齐的坛,筱兰花把一只脚搁在了一只坛上。她们的身边现在没有其他人了,她们都穿着旗袍。筱兰花穿的是黑色的有暗红绣花的旗袍,筱兰花穿的是月白色的旗袍,旗袍和旗袍在一起,它们在风中被掀起了旗袍的一角,露出了两双若隐若现的腿。花青看到筱兰花的嘴里多了一支黄白色的烟,烟草的气味就传了过来。然后,筱兰花的手里又多了一盒自来火,自来火在筱兰花拢着的掌心里亮了起来。一枚火光让一支烟的烟头红红地闪动了一下,亮了起来,然后飘起了很淡的烟雾。筱兰花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臂弯上,另一只手竖起来,两个手指头夹着香烟。她从嘴里喷出一口烟,烟聚集着然后又散开去。    
    筱兰花很久没说话,花青也没说,她们相对着着。但是花青知道筱兰花有话要说,所以她在等着筱兰花说话。筱兰花果然说话了,筱兰花说,毛大的身子在酒缸外,但是他的头却浸在酒里,他被人捞起来了,头胀得像钵头一样。花青没有听清楚筱兰花说的话,但是她的目光却在筱兰花的话中飘了起来,她看到了这样一个场景。堆着米袋的地方,本来是没有酒缸的,但是现在有了酒缸,有了一满缸的煎过的酒。然后毛大的头浸了下去,所以酒缸溢出了不少的酒,溢出的酒的重量和毛大的头的重量差不多。那些酒,在缸边没有目的地流来淌去。然后,有人把毛大从酒缸里拖了出来,毛大的头肿得像钵头一样,毛大当然已经死了。花青的目光漫无边际,她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看到了筱兰花嘴角的笑容。筱兰花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话,她说,毛大是自找的。    
    花青和筱兰花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宋家台门的路上,花青和筱兰花在路上一言不发。她们进了大门,进了各自的房间。她们都看到太太的房门紧闭着。下午,门外突然响起了吵嚷的声音,门外的声音传进来有些不太清晰。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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