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音变-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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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水汽升腾四面八方,蒸过的香材本身,已经成了废物,仍是不能用。
那些香博士们,到底是怎样留住香气的呢?
甘家香堂的后园里,有一座凝香苑,内设十间雅室,是专供三品以上香博士制香的香室。莲生作为厨房杂役,甚至不被允准进入香室所在的后园,进得甘家香堂数月,连那几位香博士的影子都没见过。
都是些什么样的高人?有什么样的手艺,如何做出精妙绝伦的香品?
唯一能确定的是,八位香博士,都是女子。
甘家香堂是一家奇特的店,整个敦煌独一无二的店。店中所有成员,从店东到掌柜,到管事,伙计,杂役,以及所有的香博士,全是女子。
莲生搞不懂是为什么。乌沉作为带她的师父,不耐烦给她讲这些。
窗外日已过午,莲生枯坐等候,等得快睡着了,师父仍未到来。照往日,正午时分,乌沉会准时来取茶篮,送去凝香苑,然而今日时辰已过了这许久,仍不见她出现。
茶篮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篮中所有器具,莲生都已打理妥当。茶巾,茶刷,茶则,茶夹都是全新,熟盂、水方,洗涤一新,茶罗茶碾和拂末,一层层置在格子里,格子最上方,端端正正放置着一盏宝光湛然的曜变茶碗,一旁茶盒中盛贮的,是蜀地名产雅州蒙顶茶,味甘美,性温平,最是养身。
茶饼已在笼中炙好,碾碎,筛成细末,待到室中烧滚清泉水烹之,加椒盐调味,正是一盏万事得宜的佳饮。
这是一品香博士白妙的独享。
再等下去,水也陈了,茶末也不新鲜了,一切都要重新备过,搞不好白妙还要怪罪……
莲生抬头望望天色,焦急地搓了搓手。
师父乌沉,不知为什么特别畏惧那位白妙姑娘,提起她的语气,又是崇敬,又是艳羡,还带着几分明显的小心翼翼。每次来取茶篮,都搞得大惊小怪地,打开来一道一道仔细检查,稍有哪个物件摆放得不平整,都劈头盖脸地呵斥莲生一番。抱着茶篮离开的时候,背影都微微佝偻着,仿佛要在进入后园之前,提前摆好一个卑微顺从的姿态。
这要是茶篮送晚了,白妙姑娘怪罪下来,只怕师父要吓个半死,不知道会有什么大麻烦。
莲生咬咬嘴唇,撩起裙角,断然起身。
虽然香堂规矩是杂役严禁进入后园,但时辰紧迫,做事要紧,身为徒弟,替师父走这一遭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这一章有些特别的感情,原版写于去年十一月,是整部《香音变》的开头,当然现在已经改得面目全非了。当时打印出来给我儿子品评,小家伙在空白处涂了几笔小漫画,笑死我了,这里不能贴图,发在今天的微博里了(晕,链接也不能贴),大家一定要来看看,第一幅说的就是本章的梗,腹黑的莲生姑娘,哈哈哈~~
明天就入V了,新征程的开始,好紧张。明天一更九千字,一早就发,恳请大家来看,求收藏,求订阅。再次多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注和支持,欢迎加入《香音变》读者群571600758。
☆、第21章 失手伤人
沉重的茶篮抱在怀里; 压得莲生两臂都有些酸麻。每当这种时候; 真是忍不住要想饮上一坛醇酒; 变个男身; 立时可以单手甩着茶篮飞奔,几步窜过长廊跃到香室门外……然而身处这众香云集的香铺,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都是各色异香,分分钟将她当众逼回女身,那种念头; 也只能在脑海中过过瘾罢了。
只能一步一步拖蹭着,在漫长的走廊中艰难前行。
踏入通往后园的月亮门,脚下曲径分成三道,左边通往荟香阁; 右边通往凝香苑; 都是香博士们制香的所在;正前方曲曲弯弯没入花树深处的一道,便是通往那神秘的香神殿; 一路上重门深锁; 一年只开一次,只有那八位上品香博士可以进入。
抱着茶篮的莲生,在树下凝立片刻; 遥望那延伸向不可知远方的曲径,向往地深吸一口气; 方才转向右边。
整个后园,遍植芳草香木,浓香怡人。闭着双眼也清晰辨识出所有的味道:蕙兰; 泽兰,妙法兰,荔兰,铃兰,蝴蝶兰……走上半月桥,越过荷花池,是一座精致的雅舍,几扇直棂窗隐约掩映在修竹背后,拾级踏上石阶,轻轻行过一道幽静长廊,便是十间香室的所在。
走廊尽头,悬着“白”字竹牌的,正是白妙房间。
藤门未曾闭严,走到门外尺余处,已经隐约可见室内湘竹细席,锦缎方褥,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伏身在黑漆长案前。案上香炉端坐,一柱香烟袅袅,四周盛满香材的各式钵,炉,罐,琳琅满目,那女子正用一枚精巧的玉杵,在钵中细细研磨……
莲生心头一震。
制香手法,都是家门绝艺,这景象,她不该看。
急忙后退几步,正犹疑着要不要就地放下怀中的茶篮,已听见室中呛啷一响,那女子掷杵于案,低喝一声:“什么人?”
莲生急忙跪倒,伏地拜下:“杂役莲生,前来奉茶。”
藤门霍然拉开,一双裹着白袜的纤足踏在门前。
凛凛凉风穿堂过户,在低垂着头的莲生眼前掠过,拂起那双纤足上一层层薄纱衣袂,如流云般辗转翻飞。耳边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娇脆,尖细,一字字却是令人彻骨冰寒。
“分明是厨房杂役,怎敢涉足凝香苑?一身油烟臭气刺鼻,毁了我这一钵好香。”
果然不愧是甘家香堂唯一的一品香博士,老远地已经把这气味嗅得分明。莲生自知犯忌,也不敢辩驳,唯有抱过身边茶篮,膝行几步,小心翼翼地双手奉上:“我是乌沉师父的徒弟,怕耽搁姊姊用茶……”
“谁是你的姊姊!”
蓦然间寒光一闪,是白妙将手中香钵掷下,正中茶篮,钵中制了一半的香材洒了莲生一头一身。那茶篮沉重,莲生跪在地上本已抱持不住,被这猝然一击,连人带篮歪倒,登时篮中呯呯啪啪响成一片,清水茶水,四散流淌。
身后哗啦啦一阵门响,是各个香室都有人出来观望。
莲生顾不得其它,急忙爬起来扶正茶篮,打开篮盖瞥上一眼。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那盏曜变茶碗撞在茶碾上,已然一分为二,裂痕清晰触目,如锋利的刀刃刺入莲生心中。这只茶碗价值连城,莲生不知要做多久的工才能赔得起,这心中一阵剧痛,简直同茶碗一起裂成两半。
“小贱人……”
廊上传来一声尖叫,还未待莲生回神,一条凶悍的人影已经疾扑而至,啪地一声大响,莲生只觉脸上撕裂般的一阵剧痛,身形已经不由自主地飞离原地,整个人撞向香室的外墙。
“你这贱丫头,怎么敢到凝香苑来!”
这一记耳光,用尽全身力气,那人尚不罢休,扑过去揪住莲生头发,对准面孔,啪啪又是两记:“你,你想死了么?竟敢来白姑娘香室窥探?教你多少次不得进后园,不得到凝香苑,都当是放屁么?……”
莲生的视线一片模糊,脑海中昏天黑地,双手拼命挥舞挣扎,奈何女身柔弱,毫无力道,一头长发被用力揪紧,一片片痛如针扎,竟是挣脱不得。耳边轰轰鸣响不休,好一会儿才听出这人是师父乌沉。
“师父,师父,你错怪我了……”莲生双手护住发根,急忙辩解:“我是见你错过时辰,所以帮你……”
“还狡辩!”乌沉厉声呼喝:“贱丫头,小贱人,趁我一晃神就来作死!白姑娘,白姑娘,你莫怪罪于我,这,这跟我没关系,是这贱丫头自己……”
“你调…教的好徒弟!”
白妙掷下怒气未消的一句,嚯啷一声甩上门扇,飘然回入室中。乌沉急切之意难掩,扑通跪倒在地,膝行蹭到门外,隔着门扇,仓皇哀求:“白姑娘,白姑娘?姑娘别生气啊,这贱丫头与我……与我无干啊!我家小末末拜师的事……还望白姑娘开恩……姑娘?姑娘?”
藤门隔蔽的室内,静寂无声。
廊中只闻得乌沉呼哧呼哧的喘息,越来越是急促。
“你!”
乌沉霍然回头,一双眼皮垂搭的三角眼紧紧盯住莲生,目光如剑,杀气凛凛:
“坏了我的大事!”
缩在墙角的莲生,感觉到危机在即,手足并用地爬起,拼命逃向廊外。只觉头顶一紧,散乱的发髻又被揪住,身子后仰,顿时仰面摔倒。随即拳脚…交加,劈头落下:
“死丫头,贱丫头,苦水井的贱货,不听话的小贼!我就知道你一直不安好心……”
“师父!我没有,你不要……你放开我……”
“算了,乌沉。”身后传来温声劝阻:“别这样,小丫头初来乍到,做事冒失一点,不要这样下狠手。”
一个杏色人影自旁边悬着“花”字牌的香室中飘然而出,伸手拨开乌沉,俯身在已经口鼻流血的莲生面前:“起来吧,拾掇干净,快快离开。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花姑娘,可是,可是白姑娘生了我的气……”乌沉懊丧地望望门户紧闭的“白”室,双手连搓衣襟,鼓暴的嘴巴颤抖,一脸凶多吉少的焦虑:“我家小末末拜师的事,眼看就要成了,这下子,这下子可麻烦了……”
“呵呵,白姑娘哪会跟你们一般见识?”那花姑娘笑道:“她生气还不是常事?连我们都须让着她些。以后多加小心,也就是了。你家那小末末,本来资质不够,就算没今天这事,也轮不到她拜白妙为师。”
“这……这……唉,求了一年多了,本来已经有些希望……”
花姑娘已经略现不耐烦之态,小心敛起墨绿描金的精致裙脚,翩然转身,向地上的莲生瞄了一眼,微微怔了怔:
“你……是厨房杂役?嗯,确乎一身的油烟气……跑来凝香苑做什么。惹着了白姑娘可是好玩的?还不快快回去,当心白姑娘要你赔偿她毁掉的香。”
“就说她是作死……”乌沉又恼怒起来,伸足踢了莲生一脚:“死自己去死,连累我做什么?仗着自己狐狸精似的模样,四处发贱!信不信我禀告东家,一脚踢你出门?快快收拾干净,滚回厨房候着,待我回去再惩治你!……”
莲生咬牙起身,眼望着四周狼藉一片的香粉和茶水,歪倒在一边的茶篮,散落一地的各种茶具,强行忍回满眶的泪水。
“是是是。是是是。”
——————
“她们打你了???”
“你不要管。”
莲生拼命扭转身体,背对着辛不离,面向草庐墙壁,将红肿的双颊、磕破流血的唇角,都深深埋入到怀中花束里。
辛不离拨开花束,急切地端详她的面孔,一双浓眉紧蹙,满载的都是不安与焦虑。“到底怎么回事?打得这样重,指印都看得清清楚楚!……”
莲生挣脱他的手指,又将整张脸都埋入花束,隔着密密丛丛的花朵,只能听见她闷闷的声音:“没有事。多吸食花香,很快就好了的。”
辛不离蹲在一旁,又急又气又无奈,狠狠抱住了自己的头。
身为贫寒人家的儿女,做的都是最低贱的苦工,挨打受骂,本是常事。辛不离自己,放牛、牧羊、采石、运沙、种田收割、垒圈盖屋……什么都做过,被主人以各种手段折辱过,踢过,踹过,鞭打过,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然而他见不得莲生受苦。
见不得这天真娇憨的小妹子,受旁人一点点的欺辱。
天色已晚,月上柳梢,透过四周稀稀落落的稻草缝隙,在草庐中投下一道道如银光芒。棚顶最大的一个漏洞,射入最亮的一道光柱,罩在面前的莲生身上。
小妹子自己采了一大蓬的忍冬花束,几乎将整个人都埋在花堆里,紧紧抱在怀中,遮住整张面孔。这世间仅有辛不离知道,她这是在疗伤。以她的特异体质,无需针药,只吸食浓郁的花香,便可使伤口愈合,创痕平复,药到病除,立竿见影,比什么灵药都管用。
然而心头的伤呢,有什么可以疗治?
如此近在咫尺,清晰看到她瘦弱的肩头微微抖动,却执拗地埋头在花丛里,静悄悄地,不发出一声哽咽。
越是这样,越令他满心焦灼。
“以后不要在甘家香堂做工了!规矩太也严苛,平白地将人折辱。我们人穷志不穷,有的是别的法子可以挣一口饭食。”
莲生用力摇了摇头,带得整个身子一齐扭动,四周花朵摇曳一片,扑簌簌飞了一地的花瓣。
“不。”
“为什么一定要在她家做?眼看着你一路走到现在,吃了多少苦头。”
莲生静默了半晌,方从花丛中拔出脸来,仰头望着辛不离。
双颊的红肿,已经消褪大半,唇边磕破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仍是一张莹白的小脸,仍是亮晶晶的眼眸,只是眸中水光,异常盈润,眼角依稀地还有一点泪痕。
一向自认坚强,但是坚强并不意味着不受伤。十五年来受尽欺辱,一点点硬抗下来,有时错觉自己已经刀枪不入,然而亦有些时候,疮痂被强行撕落,露出狰狞的伤口,一道一道,痛得钻心。
坚强是什么?坚强不过是别无选择。
辛不离还不知道她那可怕的命运,不知道她再怎样被欺辱被打骂被摧残被践踏,都得忍。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希望,就在甘家香堂的香神殿,拼尽一切力量,也要一步步熬到那里去。
“吃些苦头有什么,谁没吃过苦头?”莲生的唇角抿紧,微翘,绽露一个倔强的笑容:“你还不是被乔家上下欺压,不也是一直忍下来?这么多年了,挨打受骂可不是一次两次。”
“我是男子……”
“我也是!”莲生嘻嘻地笑出声来:“要不要与小爷拼个酒?”
辛不离无奈地摇摇头。“我要养家,没别的法子,受些苦楚也是应当的。若不顺从着乔府的人,他们将我撵出门还是小事,若是逼我们马上还钱,或是收了我家的地,却教一家十几口人如何活命?唉,距离明年春天只有数月……”
“明年春天怎样?”
辛不离本不想说,然而此刻满心焦虑,纷纷杂杂绞塞在胸口,一时间难以自抑,也忍不住吐露一二:
“为给阿爷治病,向乔府借了二十吊钱,以我家那块地作押,但阿爷的病一直没好,家里入不敷出,每月只能勉强还上利息,还到现在,反倒欠得更多了……明年春天再还不上,我家连房带地都是乔府的了,以后怎么办呢?敦煌之大,并无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我和阿兄年轻力壮,倒是随便找个地方都能栖身,但阿爷瘫着,阿娘老迈,大嫂怀胎数月,拉扯着三个孩童,还有二姊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让他们去哪里呢?去哪里呢?……”
这纯朴的少年,素来满脸憨笑,敦厚、坚忍,生活中一切重压,全都无言承受,此时也禁不住猛地低头埋在臂弯里,掩饰眼角涌出的泪花。
莲生一时也无言劝慰,唯有将头靠在他臂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月光如银,洒在两个少年的肩头。浩浩碧空,广袤大地,都笼罩在这无垠夜色里,一切清净明朗,看似无可忧,亦无可惧,然而茫茫尘世中,多少生命一如蝼蚁,终生只能在苦难与忍耐中挣扎前行。
“你看,人人都要吃苦头,我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呢。”莲生努力绽出一个明朗的笑容,脸颊在辛不离肩头拱了拱:“别担心我了,想想怎样把你的家安顿好才是正经,我一个人,怎么都比你好过得多。忍得一时苦楚,搏得更好的前程。若真把小爷惹急了,反揍她一顿也说不定。豺狼虎豹我都打过了,难道还怕她?”
辛不离苦笑一下。“你变个男身打架,我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