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记录:对话中国新锐导演-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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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元旦,县里举行团拜会,四姐妹应邀在会上表演藏族舞蹈,大姐伍音早唱起《青藏高原》。为了演出,她们去县城最好的美容院化妆,安上假睫毛。会后,伍音早选购家具,装饰新房,也准备搞旅游。新房装好,按照白马人的习俗,全寨子的人都来了,狂歌醉舞——任何一个微小的理由都是他们狂欢的借口。大家用歌声祝愿伍音早家旅游兴旺,伍音早在狂欢的人群中微微露出笑容。
这一年,晓晓家里收入几万元,成为全寨子羡慕的对象。
春天,厄里寨新房林立,河边是喧闹的马匹和人群,汽车和游人熙熙攘攘。晓晓家的生意很兴隆,一年收入十几万元,她对自己的事情很满意,脸上流露着抑制不住的笑容。伍音早和晓晓联合搞旅游,也收入了十几万元,但她并不满意,她的目标是去九寨沟开餐厅,可父母不同意。金银早放假回家,帮助姐姐主持欢迎游客的篝火晚会,四姐妹在晚会上和客人一起围着篝火跳起古老的《猫猫舞》——不管生活中有多少烦恼,只要跳起舞来快乐便随着节拍升起。金银早的理想是唱歌跳舞,做主持人。不过,她在学校的成绩很差,期末考试只有一门课及格。小英美最终没去九寨沟,在家里开了一个小卖部,她既满意现在的状况,又渴望新生活,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李讨口的旅游梦想没能实现,也不想雕曹盖了,还是喂猪放羊。他认为年轻人越来越不懂礼节,连敬酒的规矩都没有了,说完拿起酒杯,唱起古老的白马敬酒歌。
第二部分黄文海(1)
黄文海1971年出生,湖南人。
1996年从电影学院进修毕业。那年他担任故事片《纸》的副摄影,该片由北京青年电影制片厂出品,并作为荷兰鹿特丹影展开幕影片。
1996—2000年,他一直在中央电视台社会新闻部当记者和编导,采制的新闻报道多次获得各种新闻奖项,期间也创作了《大河沿》等纪录片。《大河沿》获中国广播电影电视部“新光杯”。
2001年离开中央电视台,成为独立制作人。当年就作为制片人摄制了故事片《北京郊区》,参加了2002年洛杉矶纪念法国新浪潮40周年的“新中国电影展”,入选2002年(未公开发行类)全球最重要的十部电影之一。
2002年创作了纪录片《军训营纪事》,参加了法国“FIPA”国际电影节“有创意的纪录片”竞赛单元和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
2003年创作了纪录片《喧哗的尘土》,入选2004年新加坡国际电影节。
2004年创作了纪录片《静静的锯》。
导演访谈/黄文海
●现象工作室(以下简称现象):我们从独立纪录开始谈起吧。独立纪录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体制内提出来的,但很多独立纪录片人却都有过体制内的工作经历,如郝智强、康健宁等等;正是有感于在电视台的创作束缚,才祭起“独立纪录”这杆大旗。你也是从体制内走向独立纪录的,讲讲这个关键的转变过程。
○黄文海(以下简称黄):1996年我从电影学院进修毕业后,就进入中央电视台。我干的是一线打假记者,做的是如《质量万里行》这样的节目。电视台有严格的审查制度,严重挤压了我们在创作上的发挥空间;但电视台又有固定的播出量,我不得不去完成任务。这就比较郁闷,很累。但一两年后,我掌握了其中的运作规律,知道什么样的片子能顺利通过审查,出去采访也有了固定的程序和规则。这时感觉比较轻松了,但逐渐地我却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干活的机器,每天在麻木地运转。
●现象:那种工作环境确实消磨人的激情和理想,那时你才26岁吧,正是充满激情的时候。你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人吧?
○黄:是。1995年我离开老家,正是因为我不想就这样娶妻生子,过上程序化的日子。可在中央台几年后,我知道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生活会变得如老家那样,每天的事情都可以预见。那如果北京的生活在老家也可以过,我何必来。所以我选择再次离开。
●现象:离开央视后你就拍了故事电影《北京郊区》,是在离开前就有这个计划了吗,或者说这个片子是你离开的一个契机吗?
○黄:正在我苦闷于工作和日子的机械化时,我有个朋友写了一个剧本,就是《北京郊区》,关于画家的,本子不错。我最早也是学美术的,所以就更感兴趣了。许多朋友也支持我出来,说一起来做这个片子。就这样决心出来了,那是在2000年末吧。
●现象:简单说说《北京郊区》,这是你独立制片的第一步。
○黄:这个电影是用16毫米摄影机拍摄的,2001年完成。我是制片人,导演是胡择,很有趣,后来胡择也拍上纪录片了。片子在商业上基本没有任何回收,但在洛杉矶参加影展时受到很多好评,让我们很受鼓舞。应该说这是一个愤怒的作品,那会我们还是个愤青。但之后我意识到,当我们在愤怒,去反抗某种东西的时候,我们所用的语言竟然和我们所反抗的东西一样枯燥、说教、模式化,没有想像力。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们所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掌握的就是这样的语言。
●现象:然后你就转向纪录片,这一次的转向还有其它原因吗?
○黄:拍纪录片是2002年才开始的。拍完《北京郊区》后,我就无法继续了,大量的投资无法收回。那时我生存都有问题了,后来在中央台拍了一些所谓的专题片。那年秋天,好友王清仁找到我,说有个纪录片我们可以一起来做,就是后来的《军训营纪事》了。
●现象:当时对纪录片你已经不陌生了,在央视做的新闻和专题片多少跟纪录片有些关系。那时你怎么理解纪录片,或者说你用什么创作原则来进行《军训营纪事》的拍摄?
○黄:当了四年的一线记者,应该说为我做纪录片打下了很好的功底。在电视台时我们也打打擦边球去做些纪录片,我拍过东巴艺人,拍过沙漠里的游牧部落。对纪录片我个人是很感兴趣的,当时我比较喜欢直接电影的拍摄方法,这其实跟我们做打假新闻有某些相通之处。拍摄《军训营纪事》的15天里面,我基本是按照直接电影的方式来做的,像只苍蝇一样盯着这帮孩子和整个军营。
●现象:直接电影的摄制方式是比较耗时间比较辛苦的,具体讲讲当时的拍摄情况。
○黄:这15天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就是跟着这些孩子从进军训营开始到训练结束离开。早上我跟他们一起很早起床,直到晚上他们入睡。我们有两台机器,我掌着大机器;王清仁当录音,用的是专业的长颈话筒;还有个人帮我拿架子,另外有一台DV由另一个人在一边抓拍。我拍了30多个小时,DV机拍了20多个小时。
●现象:在具体的操作上这个片子就是一个军训全纪录,但看到成片后,我们能感受到片子在揭示和暗示很多东西。在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身上,我们看到了整整一代人。
○黄:当时我们去拍时大概想到了这些,拍摄的目的不只在于这些孩子,他们是这年轻一代人的代表。选择他们去军训这一题材,是想把他们放到军训营这个非常正规的环境里,来考察他们面对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独立时的各种反应,从中看出这代人在思想和行为上的某些特点。那我们就能看清楚这一代人。
●现象:片子参加了一些国外的电影节,对于我们中国年轻一代的这些特点,外国人是什么态度?
○黄:片子在法国FIPA国际电影节上放映了两场,观众的反响特别好。有些上个世纪80年代来过中国的老外说,他们到中国的时候中国的小孩都特别拘谨胆小,现在怎么这么开放了啊,跟他们的孩子没多大差别了。
第二部分黄文海(2)
●现象:你的片子都没有在国内的电视台播出过,传播上走的主要是国外电影节的路子,然后以此为跳板卖到国外的一些电视台。《军训营纪事》在国外的传播情况怎样?
○黄:确实是这样的。去参加电影节时,你要把片子的介绍和你的联系方式作成广告页,可以贴在电影节的橱窗里;也可以多多派发名片。欧洲各国的许多电视台和代理商都会来,那他们就会看到。他们要是觉得你的片子不错,适合他们播出,就会跟你联系。《军训营纪事》我是跟代理商合作的,他们当时预计能卖6万欧元,吓我一跳。欧洲的电视台一般的播出费是3500欧元,以我们国内拍摄纪录片的投资水平,卖给一两个电视台基本就能收回成本了。最好的是艺术台,能卖2万欧元,BBC是3万欧元。《军训营纪事》最后没卖那么多,但已经是很不错了,足够缓解我的经济压力。所以我的第二个纪录片就顺利开拍了。
●现象:从国外拿钱回国内花,就像我们在城市挣钱回农村花一样,很值;我想这也是国内的很多创作者愿意把片子送出去的一个原因,这甚至成为国内独立创作的一个主要生存方式。第二个片子就是《喧哗的尘土》了吧?
○黄:对。当时我想拍的是老家的地下麻将馆,我有个小时候的朋友刚好是一家地下麻将馆的主人。2003年4月份北京的“非典”还没闹大的时候我就回湖南老家了,回去就开始拍,拍了3个月,大概110个小时的素材。
●现象:但《喧哗的尘土》中麻将馆只是线索之一,还有王蓉的流产、阿龙买六合彩、阿紫的发廊等线索。其它的这几条线索是在拍摄时慢慢找到的吧?
○黄:对,这是一个过程。我不想把这个片子拍成像《新闻调查》那样的东西,因此我必须更加沉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刚开始我天天在宏伟的麻将馆蹲点,甚至和他们一起打麻将。王蓉和牛振宇就住在麻将馆隔壁,他们的微妙关系逐渐引起我的兴趣,他们就进入了我的镜头。阿丘是麻将馆的常客,我就跟上他到了阿紫的发廊,这又是一个点。当时正是六合彩在我们那最火爆的时候,大家的话题总不离六合彩,其中我又发现阿龙比较有特点。就这样,片中的几条线索就都有了。纪录片创作总是这样,无法预设。
●现象:其实从《军训营纪事》开始,对象就不是一个个体,也不止于一个小群体,而是通过片中的小群体,辐射出社会中同处境的一个大群体。《喧哗的尘土》也是这样的。从宏伟、王蓉等个体到这个小城里的这个底层小群体,再辐射到中国的底层社会。这点上我感觉片子是很成功的,中国社会底层的众生相被你沉静地描绘得淋漓尽致。
○黄:随着一个个人物的出现,一条条线索的形成,我就想我不应该只是局限于麻将馆,应该把视界扩展到各种空间,去关注整个底层社会的各色人物。这个意识在后期剪辑时又强化了不少,一开始片名不叫《喧哗的尘土》,叫《群氓》,就是出于这方面考虑;吴文光说叫《小镇》也不错。
●现象:《群氓》,英国导演肯•;洛奇有部片子就叫《群氓》,又名《底层生活》,写的是一群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建筑工人,虽是故事片,却弥漫着写实主义风格。
○黄:我没看过这部电影,但这样的话应该有相似之处。我取这个名字源于莫斯科维奇的心理学著作《群氓的时代》。
●现象:这个片名也挺适合的,之后怎么改成《喧哗的尘土》了?不过我倒真是从片中感受到喧哗这种氛围了,一种底层的喧哗。有两个场景让我有很深的这种印象,一个是开头长达7分钟的麻将馆打牌场面,还有一个是后面阿龙等人在喝酒的场面。
○黄:正是想要突出这种感觉,所以最后我选择用片名直接点出来。这个片子和以前我做的片子都不一样,以前注重有完整的故事,哪怕很小,但有头有尾。但到了《喧哗的尘土》,我感觉纪录片更适合去呈现一种状态,片中的人物就是处于这样一种无奈、喧哗的状态。当然片子还是有在讲故事,有几条完整的线索。到了我现在正要开始剪辑的这个片子,叫《静静的锯》,就完全是状态的呈现。
●现象:说到剪辑,《喧哗的尘土》这种频繁的交叉剪辑很有特点。片子一开始给人的感觉有点乱,因为线索太多人物太杂,又交叉得很碎。但是逐渐地,几条线索被不断地反复强调,就明晰起来了。当时怎么想到使用这种剪辑手法?
○黄:剪辑花了将近两个月,包括做字幕;每天早上8点钟开始工作到晚上8点钟。拍完回来后好几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剪,除了现在片中的这些人物之外我还重点拍摄了其他几个人。后来我按人物线索把素材分离开来,这些人物是互补的,讲述的重点各不一样,有经济的,有爱情的,有家庭的,每条线都有自己的角度。我就想以麻将馆为主线,把周边的这几个人物往里装。但怎么装,我想到了“拼贴”,用群像拼贴的方式来构造一个中国社会底层的喧哗世界。于是我就按照怀斯曼的方法,先按照段落进行组接,然后再把不同段落打散再交叉串起来。
●现象:这种方式似乎有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欧洲艺术电影的影子,如拼贴就是法国新浪潮的常用手法。
○黄:我其实很受欧洲艺术电影的影响,我很喜欢意大利的费里尼、法国的戈达尔等等这些艺术电影大师。在剪辑上,他们认为不应该有任何限制,轴线啊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让自己更好地去表达,什么技巧都可以为我所用。
●现象:片子最后,四条线索都大概打了个结。因为“非典”,宏伟一家关了麻将馆到乡下去送瘟神。王蓉终于把孩子打掉,一个人默默地躲在街角黑暗处哭泣。阿紫和小丘由打闹而翻脸。阿龙等人沉浸于六合彩,虽然越输越多却不能自拔,酒席那个场景算是这条线的一个仪式性结尾。但为什么要以按摩女给老谢按摩这个场景结尾?
○黄:在拍摄和剪辑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意念,是一双手在捏一块肉,就一直这么捏,一直捏,似乎很使劲、很艰难,又很无奈,最后面目全非。拍到按摩这个场景时我脑中的这个意念一下子清晰起来了。年轻的按摩女使用各种手法对付着老谢那具中年发胖的身躯,他们像是在打架似的。这时我就感觉这个片子有着落了,我知道这个场景不是放在开头就是放在结尾。
●现象:从1995年来北京,你已经很多年没回老家了,对老家你应该也有些陌生了,所以在拍摄之前你不可能考虑到太多东西。通过这次拍摄,你对自己的家乡和乡亲有没有新的理解?
○黄:可以说在拍摄的3个月中我每天都处于惊奇和震撼之中。我已经不了解自己的家乡了,但我在不自觉地预设着家乡人的生活。当我回到他们中间时,才发现一切都不是这样的。家乡人竟是这么生活的,我以前怎么没有感觉,也许我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当我出去后再回来,历经了一些东西,一切才明显起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残酷的,如果我身在电视台来拍这部片子,肯定不会有这种感受。而当我从电视台抽身出来,也跟他们一样成为底层一分子,感受到生活和社会的压力的时候,我发现我跟他们是一样的。所以我的这部片子是浸染在这种感受当中的。
●现象: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