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界:静水音-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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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置。本来洛倩跟母亲说好今年过完十岁生日便要搬的,这回也被她占了,洛倩得知,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洛涓终于过上了本该属于她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她却无心于此。
对舅舅的担忧,对陈妈妈的牵挂,自己死期的难卜……令她夜难以寐。
现在伺候她的有一个妈妈,两个丫鬟,丫鬟年龄都不大,和她相仿。
洛总兵显然也觉得她反正命不久矣,不必太多人伺候。
妈妈是宁氏派来的,整天虎视眈眈盯着她。
洛涓倒不怕,反正她活不久,宁氏不会等不及非要现在害死继女,触怒夫主的。
洛总兵差人送来了十来身质地精良的丝罗衣裙,没有用家里的针线人,都是买的成衣。一来她根本没衣服可穿,等不得。再者大概也是想对她这样的将死之人,不必要费心,花点钱了事。
首饰钗环也有两匣,没有太贵重的,但符合一个总兵家十二岁小娘子的身份。
宁氏被洛总兵敲打了,没再明显地苛刻她,也约束洛倩不让来找她。
丫鬟婆子都是宁氏安插的,一开始也想给她使袢子,比如饭食不好,汤水都是冷的,掺着沙子,夜间无人值夜,找不到热水喝,嬷嬷要给她立规矩,以及小丫鬟们隔着门大声议论她的脸,嘲笑辱骂等等。
洛涓虽然才十二岁,毕竟历经生死,也受过许多磋磨,这点对她来说不过都是小事耳。
能忍的她忍了,一言不发,不想忍的,她也不会忍。
先是从那个嬷嬷那里要她的月例银,嬷嬷借口说没发,她就让嬷嬷去宁氏那里要,嬷嬷不肯去,她就说“看来定是嬷嬷自己私吞了,心中有鬼”,然后亲自动手去搜她的箱笼,反正自己活不上一二年,更没什么名声脸面可言,即使是对着这些奴婢,她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活着一日就要痛快一日。
嬷嬷和两个小丫鬟想拦着,洛涓就道:“你们几个敢碰我一下试试?我就去告诉父亲,你们以下犯上,想要殴打主上。”
嬷嬷和小丫鬟们倒真是被唬住了,说这大小姐不得宠,可毕竟老爷亲自把她接回来了,到时候她告了状,就算夫人没事,她们却要被拿出来顶罪了。
于是嬷嬷赔笑,自己把月钱拿了出来,之后每月洛涓和身边伺候的三人的月钱都先交给她。
如此小丫鬟不给她烧热水的时候,她就直接罚她一个月月钱。
饭食中撒沙子土?那更简单了,她这么多年吃的都是什么样的食物?饿一顿无所谓,她直接把饭食赏给端饭的丫鬟,让她在这儿吃完。
小丫鬟自不肯吃,她就说:“贱婢定是在我饭食中下了毒!”然后说肚子疼,要去找洛总兵,把丫鬟吓得求饶,跪地痛哭,最后哭着吃完。
至于小丫鬟隔着门大声议论什么“……恶心,小姐脸怎会这样”之类的话,她就更无所谓了,直接罚跪就是了,跪在院子里,跪个一天一夜,晕过去为止。
下次也就不敢这样了。
一来二去,嬷嬷和小丫鬟们渐渐不敢放肆。洛涓也终于可以生活得稍微顺心些。
人到无求也无望,自然什么都不怕。
就这样,洛涓闭门熬过了两个月,舅舅一点消息也没有。陈妈妈那边,没有消息倒是最好的消息。当时舅舅给了她银钱,想来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比起跟着自己苦熬,等自己死了再被洛总兵和宁氏灭口好得多了。
秋天到了,洛总兵终于要带孩子们回老家测灵根去了。
宁氏本想随行去照顾孩子,洛总兵拒绝了。
宁氏含愤,缠着洛总兵撒娇要跟去看看,洛总兵劝慰她说:“你看我这般,实则天资有限,在族中不得重视,你跟着去,又是凡身,只怕要吃气,不如不去。”
宁氏这才答应了。
洛总兵带了一队亲卫,大约二三十人,鲜衣怒马,雕鞍彩辔,一路南行。
路上洛倩总是不时来找找洛涓的麻烦,洛涓大多时候不理她,有时候向洛总兵特别委婉地装装可怜,告告状。
她有心情时,会蒙了面去到洛总兵跟前,表现她的聪慧温婉乖巧,和对父亲深深的“孺慕之情”。
也算是一种报复吧。
洛总兵虽是这样狼心狗肺的父亲,也不至于全然无丝毫骨肉之情,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能让他将来多一分愧疚,也算是略微出点气。
若是将来让他乱了心绪,像母亲留下的书中那几本话本里说的,练功时会走火入魔,那就更好了。
但大部分时候,她连这样的心情也没有,独自待在马车里发呆。
洛涓和弟弟一个马车,大部分时候要照顾五岁的弟弟,来寻她晦气的时间其实也不很多。
而那个被洛总兵和宁氏寄以重望的弟弟叫洛斌,大概年纪小的缘故,对洛涓倒没有多大的敌意,甚至还跑到她面前叫姐姐,好奇地问她脸怎么了。
洛倩发出一声嘲笑的冷笑,洛总兵来了,训斥了她一声,并亲自蹲下把儿子抱起来,一副慈父状,道:“你大姐姐她生病了。”
洛斌又问:“大夫没给姐姐看吗?”大眼睛黑葡萄一般,十分喜人。
洛涓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洛总兵敷衍道:“斌儿好好学本领,说不定将来就给姐姐治好了。”
洛涓心里恶心得直反胃,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对着父亲微微一福,回去了自己的马车。
一路向南,虽然秋色渐深,到底地气温暖,还并不如何寒冷。
颇有些漫山夹杂了红枫和黄色银杏的小山,呈现出一种色彩斑斓艳丽的美,又因为结局也不过是如同旁边那些早早落叶的树一般,迟早要凋零委地,更多了三分凄烈。
映衬着时时可见的大川小河,水光潋潋,毫无冰冻的迹象。
山艳水柔。
洛涓有时会想,死之前能看到不同的美景,倒也快哉。
这般想来,心里也渐渐更加坦然。
就这样一路走了二十多天,终于洛总兵宣布快要到家了。
这是一个东南沿海的小镇,名字叫洛家镇。
洛涓隔着帘子,已经发现这里和别处的不同。
他们的车马行进的路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路,旁边有好些大银杏,路上虽有人行走,但大都是一些商贩货郎,挑着担子,统统都是朝向进镇子的方向,大概是因为早上,都是进镇里做生意的,而洛家镇的居民,竟是没有出镇的,
而且不同于别处官路上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有吵架抬杠,人声嘈杂,这些人却是个个低着头,神色间颇为肃穆,这一路上几乎没人说话,就是说话,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以至于洛总兵的护卫也不知不觉压低了声音,不敢高声说话。
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关卡,在一棵硕大的老银杏树下,一个三四十岁,头上扎着靛蓝头巾的汉子拿了一张竹椅子坐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男子,模样有些獐头鼠目,凑着和那坐着的男子说笑。
那些行商们就排队从那关卡处过去,个个卑躬屈膝,乖巧顺从,如同一群归圈的羊。
而那坐着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一个个点过去,用竹竿挑起他们的箱笼盖子看里面的东西,或是用竹竿头戳他们的腰或臀,觉得谁走得慢了或快了,就狠狠一竿子抽过去。
被抽打的人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呼痛。
护卫们有些瞠目结舌。
而洛总兵却是亲自下马,走到那坐着的汉子面前,抱拳道:“坎旺哥。”和颜悦色,态度十分谦和。
完全像是两个同村同族的族人打招呼,哪里有半点封疆大吏衣锦荣归,回来见到旧时乡亲的矜贵模样?
那坐着的汉子先是一怔,认了出来,站起身用力拍着洛总兵的背,大笑道:“离槿!是你这小子!”看看他衣着打扮,和他身后的车马队伍,道:“行啊,这是荣归故里了,在外头混得不错,锦衣玉食,没少享受!”
一丝也没有普通百姓见到上位者的恭敬惶恐。
洛总兵十分谦虚:“坎旺哥别笑话我了,若是我天资再好几分,哪里舍得离开这里!还是你们好啊……”他四顾感慨,“这里灵气充裕,才是修行的好地方,坎旺哥的修为,已经在我之上了吧……”
那叫坎旺的汉子笑起来,显然觉得洛总兵说的完全不是谦虚之辞,嘴里道:“有什么好!我的灵根还不如你呢!哪里能得什么好处?镇日里不过都是无聊的差使!看看,在这里看管这么些来贩货的玩意儿!闲出鸟来!”
他看着洛总兵和他身后的车队,眯起眼,有几分羡慕道:“早知道你小子日子过得这么舒坦,我也求族里让我出去了!”
第9章 老宅
洛总兵带来的护卫中,有六人是修道之人,虽然没什么太大的能力,却也能使用一些小法术,洛总兵就点了这六人,又叫洛涓、洛倩、洛斌下车,令其余人带着车马就近找地方安置,又对三个子女和六个侍卫说:“此地乃我乡,名洛家镇,镇中多为我族人,有灵根者近半。此间不论俗世富贵,只讲修为高低。”
他扫了一眼那六个侍卫,咳嗽一声,厉色道:“你们灵根不佳,修行不过刚刚入门,我知道你们平日里多骄矜,但这里一个黄发垂髫的幼童,也可能远远在你等之上,故进去之后,便需如这些凡人一般,夹着尾巴低着头做人。”
众侍卫惊疑不定,口中一一答应。
又对洛涓洛倩和洛斌肃容道:“在这里没有什么总兵府的少爷小姐,你们在这里只是普通乡民,侍女一概不能带!你们的地位取决于你们灵根的高低,进镇里切莫生事。”
洛斌嘴乖巧,首先应是。洛涓蒙着面,低着头,也轻声应了。
洛倩却惊讶地张着嘴,顿了顿足,有些娇嗔地叫了声:“爹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洛总兵心神不属,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洛倩就乖乖闭上了嘴。
洛总兵又令人开箱,取出些衣物来,令入镇的众人换上,他自己的是一身赭石色绸衣,众侍卫是灰白色粗茧绸,而洛涓洛倩洛斌的统统是本色麻衣。
洛倩顿时不干了,道:“爹爹,怎的让我穿这样的东西。”
洛总兵板着脸,道:“这里的规矩便是如此,不曾测过灵根的稚童,只能穿本色麻衣,这已是我嘱托你母亲准备的细麻衣了!等测了灵根,有灵根可穿绸缎,无灵根者在此终身只可着布衣。”
洛涓看了一眼那关卡处二人,果然坐着的男子虽然模样邋遢,穿的衣服却是绸缎质地,而那站着的青年男子,虽然穿得干净,却是细布衣衫。
众侍卫就地将衣服一套,洛总兵领着三个儿女到马车上换衣裳,好在侍女还在,还能替洛倩洛斌更换衣裳,下马车时,洛倩嘟着小脸,不高兴道:“爹爹,没有侍女帮我,我根本换不了衣裳,弟弟也是如此,让我带可书进去吧。”
洛总兵道:“凡人、未测灵根者和引气期修士不得蓄奴是这里的规矩。休得多言,在这里期间,你不但要自己照料自己,还要照顾好你弟弟。若是不情愿,就不要进镇子了。”
洛倩想起宁氏的嘱托,忍着不甘心含泪道:“爹爹,孩儿要去拜见爷爷奶奶。”她又怎肯放过测试灵根的机会呢?
洛总兵领着三个子女,六个侍卫,告别了关卡处守门的坎旺,便进了镇子去。
这镇子比起嘉宁关自然小得多了,屋舍也远远算不得宽敞奢华,建得密密麻麻,以至于道路狭仄。此地也不是平地,倒似丘陵山地,地势一路向上,一个侍卫低声道:“怪了,进了这里浑身舒坦……”
洛涓也有这感觉,闻一闻空气倒也不算如何清新,一样充斥着市井上各色味道:炸油饼子,蒸馒头,路边的桂花,行人的体味,甚至隐隐还会有牲畜的腥臊味不时传来。可浑身三万六千毛孔就似全部打开了一般。
洛总兵舒展了一下双臂,笑道:“我洛家镇其实也算仙家福地,此地有灵脉,越往上灵气越足,算你们走运,在这里修炼,一天可以抵外头十天。便是普通凡人住在这里,往往也容易长寿,百病难遇。”
众侍卫大喜,这才真心对这小小乡镇起了敬畏恭敬之心。
而洛总兵想起了自己却不得不离开这便于修炼的故土福地,去尘世中谋取富贵权势,心中恰似生出了几分黯然,轻轻叹息了一声。
一路上,洛总兵没少跟人打招呼,态度谦和至极,但是所有穿布衣的,他一个也没理会,好像眼睛里根本看不到他们似的。
而据洛涓观察,这里的人大都如此,街上人来人往,大部分都是布衣者,他们大都低眉顺目,见到绸衣者便慌忙让路,态度恭敬极了。更有那一行二三人者,一人穿绸衣,余者穿布衣,明明容貌十分相似,显然是兄弟,布衣者却不敢与绸衣者并肩而行,只敢跟在身后,姿态神色宛如仆从。
而街上行走的女子几乎都是布衣,不论年纪,姿色大都姣好,她们的态度就更加恭顺了,便是被布衣男子掐捏调戏一把,也不敢作声,在街上走路都是靠着边,躲躲闪闪的。
镇子也不太大,走了一盏茶功夫,就到了洛总兵的老宅。
洛涓洛倩洛斌即将第一次见到爷爷奶奶。
这宅子也不大,大约三进,没有看门的门房,更像一个乡间的大户人家。
一个侍卫去替洛总兵推开大门,第一进的前院好似一个农家大场,一边晒着谷物,金灿灿的,有两个身姿纤弱的年轻女子在用长耙子翻弄,另一边有几个布衣男子在干别的活,劈柴的劈柴,喂牲口的喂牲口,那牲口却不是普通牲口,而是一头头上长着独角的青牛,口鼻中还有火焰呼哧呼哧的,那几个男子对它极为恭敬爱惜,有一个在帮它刷毛。
小小的洛斌惊讶得发出一声低呼。
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布衣男子,一抬头看到洛总兵,却是喜道:“哥哥……三爷回来了!我去禀报老爷!”
洛涓看那男子容貌几乎和洛总兵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早早带了风霜劳作之色,便知道这是洛总兵的嫡亲兄弟,自己的叔叔了。
因为没有灵根,就没有资格叫哥哥,只能称呼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作“老爷和爷”。
洛总兵朝他点了点头,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便不理会别的朝他行礼的布衣男子,转身对身后六侍卫道:“你们在此等候。”便带着三个儿女朝第二进院子走过去。
身后那些他的血脉兄弟侄儿们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地把侍卫们请去偏房休息。
想来是因为他们身穿的虽然是最粗的茧绸,身份虽然只是下人,却也勉强可算是修士。
第二进院子就要整齐得多了,也种了些漂亮的花木,有不少是见所未见的,有些还带着特殊的药味。
那位布衣的叔叔已经进去通报,给洛总兵打起了帘子,洛总兵带着孩子们迈过门槛,走进了大堂。
大堂里光线昏暗,也并不宽敞,比起总兵府那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就是宁氏正房的小厅都比这个大得多了。
上首坐了一位看上去也才三十七八岁模样的中年男子,洛涓还在想他是谁,洛总兵已是推金山倒玉柱地跪了下来,口称“父亲”。
三个孩子大吃一惊,好在都还算机灵,也跟着参差跪了下来,叫着“祖父”。
那中年男子目光在洛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