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羽记-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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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正不知所措,那老乌龟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弯起腰虚着眼睛朝他们细看起来,几个人还当他在打量谁比较好吃,顿时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却见他定定地瞅了半晌,捋着胡子道:“这个小丫头面善。”老人的目光凝在杜若身上,又摇了摇头“不过我记得你没有尾巴来着,哎呀,人老了,记性不好了。”
温玖玖不动声色地看了杜若一眼,后者脸上眼睛里只写着茫然两个字,似乎没能听懂这个老神仙在神神叨叨地说些什么。看来是什么都没想起。
晏恒心里还焦急得很,看见这镇关玄武语气不疾不徐,似乎还在闲扯家常,他攥了攥拳,也不管什么吃人不吃人的了,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先生,在下晏恒,前来叨扰是想询问一件事,敢问可否耽误您一点时间?”
镇关玄武眯着眼,瞧见这后生抬起的手都微微发抖,不觉暗自反省是不是自己这不修边幅的相貌吓到了几个孩子。他嘿嘿一笑,眼角都笑出褶子,尽量和蔼道:“可以可以,随便问,老头子我每天无聊透顶,巴不得有人来叨扰我呢。”
呃……跟想象里似乎有些不一样?几个人再次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晏恒先反应过来,再次用力拱了拱手:“多谢老先生!”几日来,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镇关玄武带着他们穿过一条海藻纠缠的小径,到了路口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座浮在半空的白玉方台,方台被裹在一个硕大的气泡里,台子中间有一孔洞,汩汩地流出清水,再漫溢到台下。方台后面长着枝繁叶茂的一棵大树,不是珊瑚,是跟外面陆地上一样的大树,大树遮天蔽日,看不到顶。
“那是通天树,靠灵力滋养,树冠长到海面上去,就像一座小岛。”镇关玄武慢悠悠地解释着,又笑道:“你们在穹海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还当取用忘情水是多么容易的事,只要游远一点路程,来到我这边就行了。可是,若不是穹海之人,想取得忘情水可就难了。不仅要破了海面上的天罡四十八阵,还得用诚意感动通天树,只有这样,通天树才会伸展枝叶把他们接下来。我记得当年有个小姑娘,为破阵法已经受了重伤,却还是在通天树冠上跪拜诵经,你们想想,荒凉无人的海面上,孤零零的一棵树冠,上面跪着个瘦得跟鸡崽似的小女孩,斗转星移,她连动都不动一下,跪了整整八十一天啊。”
“老爷爷,其实我们来是想问穹海三公主有没有来这里喝过忘情水。”温玖玖抓住镇关玄武说话的空隙,见缝插针地转移了话题。可杜若的思绪却顺着那话音飘得很远了,破碎的画面好像被潮汐冲到岸上的贝壳,渐渐显露出来。她想起在破阵时丢了容器的女孩,双手捧着树叶卷成的小桶,清冽的忘情水在树叶卷里波动,没有洒出一滴。忘情水在树叶中晃啊晃啊,这个画面如同活了一般,无论如何驱散不了。
“你们自己去找吧。”镇关玄武的声音将杜若拉回现实,只见他指着通天树,底层树枝上零零星星的挂着些东西。“取水者会在这里留下属于他们自己的标记,你们去看看有没有那个公主留下的就好了。”
晏恒千恩万谢,忙游过去寻找起来,他穿梭在枝叶间,一丝细节都不想放过。不一会儿他便停了下来,在一处角落里,他发现一条鹅黄色丝帕。丝帕的一角系在树枝上,剩下的飘在海里,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晏恒看着那条丝帕,眼眶再次酸涩起来,他伸出手缓缓抚摸过那几个字:待吾归来时,便娶你过门。
那时,珊瑚神树下,余繁潇攥着一个人参果不肯给晏恒。她递过来一条丝帕,噘着嘴道:“不管!你必须给我题一首诗在上面!”晏恒被她缠了几天,焦头烂额,苦笑道:“潇儿,我是真的不会写诗,你要我写什么直接告诉我嘛,你说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不,我要你作诗给我!”余繁潇倔得很,左手紧紧攥着果子,背在身后。其他历练的人都一个一个上岸去了,只有他,还站在珊瑚神树下,缠缠绵绵脱不了身。不少人越过他都特意回头调笑,余繁潇就瞪着大眼睛把他们一个个全都瞪走。晏恒实在没办法,摇头笑道:“好好好,我给你写。”
他将丝帕垫在珊瑚树上,提笔略一思索,款款写道:待吾归来时
余繁潇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他,晏恒侧头瞥了潇儿一眼,撇撇嘴坏笑起来,再次提笔一气呵成,眼里的坏笑再也藏不住。余繁潇咋咋呼呼地抢过来看,只见那金丝镶嵌的精致丝帕上,龙飞凤舞地题着一句不伦不类的话:待吾归来时,便娶你过门。
晏恒看余繁潇定定看着那帕子,半天也没个动静,脸上的坏笑渐渐收了,他心里有点没底,不知自己是不是太过唐突。晏恒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藏了点委屈:“潇儿你生气了?我就说我不会作诗了嘛……”
余繁潇却忽然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地藏着不知名的神气,脸蛋红扑扑的,她将手中果子往人怀里一塞,低头一笑,攥着丝帕扭头游走了,晏恒听见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这可是你说的,说话要算数!”
过去的一幕幕犹在眼前,可这丝帕如今却被系在这里,再无人摩挲上面的字迹,再无人凭着它思念一个人。
晏恒轻轻说了声找到了,温玖玖便凑热闹般凑过去看,杜若却没动。她在大树的另一边,仰头望着高处的枝干,心中同样响起三个字:找到了。
树干上,红绳拴着碧玉,在海水里不时翻转,偶尔露出一面刻着的字:杜若。
樊灵枢躺在一个大贝壳上,无论如何睡不着,大概还是不适应自己多了一条鱼尾巴。眼看着天色渐亮,他终于决定不睡了,不如起来到处游一游。刚一出门,他便看到眼前一道青影,是余繁潇。新婚之夜公主殿下不在婚房,反而到处游荡,徘徊一阵后一股脑地钻回自己闺房去了。樊灵枢觉得奇怪,他没放在心上,想四处打探一下自己的金光雀翎在什么地方。
原本是感应到雀翎的灵力才往穹海来,可谁知到了这里之后,一连几天,丝毫没有感受到雀翎的气息,倒像是来错了。樊灵枢漫无目的地溜达到花园之中,却瞧见影影绰绰地似乎有个人影。樊灵枢不由得后撤一步,心道:这可太渗人,怎么,穹海里的诸位都喜欢夜里出行吗?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樊灵枢的到来,自斟自饮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是秦祯。
樊灵枢眉梢一动,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撞见了小两口吵架,清官还难断家务事,他还是……“走”这个动作还没做到一半,秦祯便开口叫住了他:“樊公子,没事吗?不如陪我喝两杯吧。”……走不成了。
樊灵枢只好游到亭子里,拽了个漂浮着的海葵当椅子。他与秦祯相对而坐,笑道:“秦兄心情不好,樊某当然要陪。只不过,在下实在不胜酒力,就陪你聊聊天吧。”
喝酒误事,有了上一次教训,樊灵枢决定今后滴酒不沾。秦祯倒是没有多劝,只是抬眼看了看他,便垂眸点头,然后又饮下一杯。他确实心情不好,新婚之夜,余繁潇笑靥如花的敬酒,他明知道里面下了蒙汗药却还是喝了,他不舍得违背她一点,可她呢?
蒙汗药到底还是厉害的,秦祯虽然能动,思维却有些迟缓,他好像钻进了牛角尖,越想越气,忍不住一杯杯地喝酒。
“秦兄。”樊灵枢实在看不下去,按住了他再欲添酒的手,“你若有什么不快,不如与我说说,不要再喝了。”
“呵。”秦祯看着酒盅冷笑一声,忽然丢出一个小螺壳来。那东西平平常常,往桌上一丢跟沙堆里的石子一样容易被忽略,樊灵枢不明所以,秦祯一手撑着头,似乎有些醉了,他自嘲般笑着,说道:“拿起来放到耳边听听。”
樊灵枢依言而行,海螺壳半个手掌大,一靠近耳朵里面便传来对话的声音,他细听,竟像是温玖玖。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记载,据我所知,正是你们穹海才有那样一种东西,能够抹消一个人关于特定的人和事的记忆,并且了无痕迹。”
“你是说,忘情水?”
“没错,你不觉得很像吗?”
“不对,忘情水只有自愿饮下才能发挥效力,潇儿她……她怎会自愿忘了我?”
“是与不是只有调查了才知道。”
“你干什么去?公主叫你在这等她!”
“忘情水由镇关玄武把守,我要去问个明白!”
樊灵枢莫名地听着里面的对话,似乎还有一句是杜若的声音,他看了看秦祯,面露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养的海螺听音,我在这里到处都布下了这种能保留声音的海螺,它们帮我记录下别人说过的话。”秦祯似乎真的喝醉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透露给了樊灵枢。樊灵枢回想刚刚听到的对话,很快明白过来:“那个男声是大闹婚宴的人?”
“没错,他要发现了。”秦祯声音里盛满苦涩,说着,不顾阻拦又喝下一杯酒。他望着空酒杯出神,喃喃道:“你知道忘情水吗?”
“传说中饮下便能忘却想忘之事的灵水。”
“是啊。”秦祯低声笑起来,显得有些诡异,他笑够了,抬眼看像樊灵枢,好像透过他在质问另一个远在关南的人:“你说,潇儿都自愿把你忘干净了,你为什么还那么执着?说忘就忘的感情有那么重要吗?”
樊灵枢听着问话,思绪却不在这,忘情水,他想着这三个字,心里渐渐柔软起来,其实,他也算得了忘情水的恩惠啊。想到那个一袭绿裙的女孩,樊灵枢看向秦祯,声音很低,不知是在跟谁说话:“忘记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对别人,对自己。不能说这样的感情就不深刻吧。”尾音飘散在海里,像一声叹息。秦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游走了。樊灵枢看着他走远,只叹感情不该强求,他将视线转到南方,关南,他的小姑娘此时正在那里。她再一次见到忘情水了,会因此想起什么吗?
想到这,樊灵枢的心思不禁颤了颤。他似乎十分不想她记起丝毫,却又在心底隐隐有些期望,这种矛盾令他感到陌生。
“感情这东西,果然最会折磨人。”他低叹着伸手去够那酒壶,半途又记起再不碰酒的誓言,硬生生缩回来了。
都说感情不要强求,可那人要是换成杜若,他便非要强求,定要强求了。
而另一边,三个人六只眼睛定定地望着镇关玄武。老人胡须颤动,微微笑道:“忘情水当然可解,只是远没有取用这般容易。”
“是什么方法?”杜若似乎比晏恒更为焦急。事实上,当晏恒意识到是潇儿自愿忘了他的时候,他便开始魂不守舍了。
镇关玄武朝北方望去,渺渺穹海,南北两极,分别有两位上古神仙镇守。玄武悠悠道:“关北赤炎之境有一棵凡尘树,凡尘树上结了一种果子,我们叫它‘后悔药’,我的老朋友朱雀把守在那,那个一毛不拔的老东西,可比我难对付多喽。”
“知道了,多谢前辈。”杜若朝玄武道了谢,三个人商量一番,决定先回去然后再出发去赤炎之境。一来晏恒有伤要处理,二来,杜若有些话想问樊灵枢。
三个人朝北游去,温玖玖忽然一拍脑门:“我的瞬移符咒落在前辈那了,你们等我一下。”
镇关玄武动作迟缓,正慢悠悠地转身准备回去,忽然,他看见一个红彤彤的小不点朝自己游来,那小女孩脸蛋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看着也水灵,看着挺面熟。
温玖玖努力地游到玄武近前,乖巧笑道:“前辈,请问我可以带走一点忘情水吗?”
“忘情水?”
余繁潇侧躺在闺房的床上,看向三个人的表情有些冰冷,她目光在晏恒脸上扫过,冷声道:“你们三个背着我离开,就是为了这个?”
“公主,我们……”温玖玖似乎想要解释,余繁潇一抬眼,视线笔直地戳在温玖玖身上,掐灭了她后面的话音。她这幅冷酷样子是之前都没展现过的,杜若不吭声,暗自想着:公主殿下还真有几分脾气。
晏恒垂着头,之前的受刑再加上一夜奔波,他的脸色十分灰败,就连脊背都不那么挺直了,他微微佝偻着腰身,似乎在忍耐什么痛苦。余繁潇将他这蓬头垢面的样子扫了几眼,脸色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她坐起来朝他招手:“过来坐在地上。”
晏恒愣愣地抬头看她,没说什么,依言过去坐下。余繁潇从身后取出药箱,一面仔细清理伤口,一面面无表情道:“你是说,我忘记你是因为喝了忘情水?”
“潇儿。”晏恒稍微抬头便深深望进了她的眼睛里,他很想透过这双眼睛看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现在,要想知道当初的真相,便只有一个办法。他眸色渐深,坚定道:“我不信你会甘愿忘了我,此番回来便是要告诉你,我会去关北赤炎之境找到凡尘树,为你寻得后悔药,定叫你想起来……定叫你想起你欠我的一生一世。”
余繁潇双手微颤,不小心碰到晏恒肩头的伤,丝丝缕缕的鲜血渗透出来。她忙错开眼睛,逃避一般不再去看那仿佛要将她点燃的幽深眼眸。而晏恒只是目光追随着她,恍若对身上的伤毫无知觉一般。
待处理好了所有外伤,晏恒也该走了,临出门余繁潇忽然叫住他,她神色复杂,声音也低婉,淡淡道:“假设你说得都是真的,既是我自愿喝下那忘情水,你就不怕当我想起一切,却是想起了对你的憎恨?”
晏恒却勾唇轻笑,周身的狼狈略作清理后愈发显得孑然俊逸,神情中却带着七分偏执,三分寥寂。他轻声撂下一句便出去了:“潇儿,我情愿你记恨我,好过你忘了我。”
出了余繁潇的闺房,温玖玖便要与晏恒辞别,晏恒也微微点头,对于温玖玖的提醒他是非常感激的,正当晏恒准备一人踏上赤炎之境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杜若忽然出声:“等一等,听那玄武前辈所说,赤炎之境由朱雀镇守极难对付。你受的伤还没好,一个人去胜算不大。我同你一起去。”
“杜若,你……”温玖玖生怕她想起什么,绞尽脑汁地想把她留在身边,可一时又想不出借口,只好搬出樊灵枢:“你要留灵枢一个人在这边吗?我们还要……”寻找雀翎,这后半句她没有说,而是用眼神示意杜若。
樊灵枢。杜若埋在裙摆间的手攥着拳头,指甲都要掐进掌心里去,温玖玖与晏恒都注视着她,她对温玖玖笑了笑:“不是还有你吗?我不在的时候,我那个废物点心师父就拜托你了。”
“我?”温玖玖还想说些什么,杜若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点玩味,她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你也知道,对吗?”
温玖玖浑身巨震,杜若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却听懂了。杜若她,已经察觉到了。看到温玖玖僵硬到说不出话的表情,杜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对晏恒说道:“你等我一下,我有些事要与师父说。”
杜若找到樊灵枢的时候,后者正侧躺在海葵丛中小憩,修长的银色鱼尾偶尔随着水波无意识地摆动。其实,从杜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樊灵枢的时候就发现了,她这个白捡的师父生得十分好看,所以,她轻易接受了他的各种说辞,轻易地对他不设防,然后,又轻易地对他暗生情愫。
不过,这一切至少要建立在公平的前提下,樊灵枢有事瞒着她,这是不公平的,原本杜若指望着有一天樊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