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舞蹈: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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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例外。
他安之若素,她小鸟依人般。
他化装成老俵模样,却是名正言顺的下乡巡视察访,探民隐查民瘼平民愤,随行的还有肖视察吴科长和警卫大个曹,都是老俵的装扮。一道买票搭乘这家私营的木炭车,一是战时一滴汽油一滴血,能少用小车则尽量少用,节约为本;二是小小车厢集天南地北客,什么样的议论都可听到;三是专员此行要练兵,不少地段打算穿山路过老林,自带车反而累赘。
他与她原本不坐在一起,他将座位让给了商人打扮的老广东,要注意睦邻关系呗。她便大方地喊他:“晦,到这里来挤挤吧。”她苗条,同座的肖视察更瘦小玲城,老肖也是赤珠岭的同学,挺知趣地让他拥着她坐近窗口。老肖临过道而坐,那张汗浸浸的瘦脸就在移来动去的陌生人的裤腿上摩挲不已。
他与她自然从这热乱中得到恬静,因为是小别又相聚呵。应老头子之召,他去到重庆参加中央训练团党政班第三期受训。团部设在浮图关,好幽默的蜀人立马新编谚语:“浮图关练糊涂官”,团部自是忌讳,旋即易名复兴关。大门两边气昂昂的对联:“顶天立地,继往开来”。进去受训,虽堂而皇之“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恪遵总理遗教,服从总裁训示”,但万变不离“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的专制独裁教育,目的自然是坚定反共的立场。从复兴关出来时,他已在青天白日的党旗下宣过誓,成了正式的国民党员。如果说以往的岁月在他身心上濡染下“赤色”的标记,那末此回是彻底地“洗心革面”了。回到赣南,便将这以前遮遮掩掩小打小闹的“反共前奏”,生发为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多部合奏了、围剿油山“根据地”捕捉共产党员,袭击共产党机关,到处张贴告示:“窝藏奸匪者杀头坐牢,告密者赏谷子”……无论从理智还是从感情上,他都开始回归为“父亲的儿子”!中国权力政治的正统性严酷性神秘性,使他体悟到“父亲的儿子”的珍贵:这是他过去岁月能化险为夷、今日事业能腾飞奋进的前提和保证。昔日令他憎恶的父亲而今无所不能地影响着他,不,重新铸造着他。
当然,他不愿在此时作这样太透彻的反思,这太伤自己的自尊心!他执拗地这样认为:他不过是履行人生哲学中的两个字:“诚”和“险”。无论是仕途还是情场。
他这番公然带着她下去巡视,与其说是出于工作需要,不如说是追寻热恋中富有刺激和冒险的情趣。当然她在政治斗争中太温情主义这也得治治。他对她百读不厌,每每都有新意。斜睨她,一副夏装打扮,白竹布斜襟褂镶嵌着天蓝色芽边,黑色的府绸裤脚好大,脚着一双新草鞋,短发长了用根黑缎带随意绾成一束,城不城乡不乡,赣粤交界的少妇,蛮有趣的。她却专注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蔗林青青稻田抽穗,她的眉宇间满是新鲜与快活。
她为什么不快活?打通天岩的山盟海誓后,她的心踏实了,有了性灵上的信赖和托付。而凉亭前那位军官半阴半阳的威胁,在她反而腾生出亢奋的逆反:她就是要光明磊落地活着,滋润蓬勃地活着,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叫这个总想欺侮她的师长老爷瞧瞧吧。
“嘎——嘎——”,木炭车刹住,加水添炭,折腾一番。车上有一些人下来透透气。
噢,是南康潭口。他陡生另种亢奋:潭口客观上是他腾飞的跳板。“潭口兵变”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又历历在目。天地良心,他原本同情刘己达的屈辱,恼怒赖天球的过分;可刘己达灰溜溜回到泰和后,竟有人生出他挤走了刘的流言!这赖天球团长呢倒是古道热肠,反与他成了“莫逆之交”!人呀人,真不知是情缘还是孽缘。遂又想到现任南康县县长王后安,这才真正称得上“刎颈之交”,王后安的不畏艰难,少说多做,廉洁刚正,稳健深沉为他所敬重,待回头来定得好生长谈一番。
她的眼前却遮上了一片阴霾,她知道那位师长老爷正是南康人氏,是复兴社在江西的头目,很有一帮势力。唉,她终究无法抹去眼前心底的这抹阴影。她有什么错呢?她错就错在没有任何过错。
木炭车又摇摇摆摆上了路,他再也抑制不住领袖欲和演说天才:“我是中国人,你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有句古话:同船过渡前世修。我们同车行一路,可说是三世修。来,我们一起唱首歌:打杀汉奸——”
“打杀汉奸!打杀汉奸!汪精卫、汪精卫他是日本走狗!他是日本走狗!砍他的头!”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一时间,忘记了懊热汗臭闷塞,一车人激昂慷慨,像正要开赴抗日前线。
那老广东不知是否认出了他就是蒋经国,连声赞叹:“赣南有位蒋青天,名闻遐迩呀。《中央日报》、《东南日报》都有报道呀,禁烟禁赌禁娼,枪毙任锡章,在蒋青天领导下没有敢贪污的呀,赣南各县政府是最廉洁的政府呀……”
他便陶醉在老广东呀呀的赞叹中,六月天吃上了一个冰淇淋,惬意极了。
那木炭车却也不甘寂寞,先是虎啸猿啼一阵,最后“嘎——嘎——”两声母鸭叫作结,便一动不动了。司机和跟车的怎么伺弄也无效。一车人闹哄哄下到路上,却又左逢秃山右是稻田,连株遮荫的小树都没有。一车人就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他倒快活,抽空给她挤挤眼:“前途怕是险相环生呢,怕吗?”司机和跟车的早已满面灰尘烟火色又兼大汗淋漓,万般无奈,就说:“你们推!攒劲推!”他立即组织青壮男子,吭唷吭唷把破车推,她也淘气地挤在他身边似扶似推,推了里把路时,车终于发出猫头鹰般的叫声,众人正雀跃欢呼,那老爷车竟凭借下坡的好势头,以史无前例的飞速直奔,只有跟车的黑脸黑手探出窗外比划着不知嚎叫些什么!几十号人像顽童像野鬼般狂奔于后,惊得田头屋檐下的老俵手搭凉棚看热闹,老广东口里嚷着:“簸簸!它会等咯!”可仍蹒跚而跑。他跑在最前头,忙而不乱,攥紧了她的纤手跑得舒心畅气!待到追上停住的木炭车时,她气喘吁吁还要大叫:“快活死我了!”一看,紧紧跟上的只有视察小组的五人!肖视察不忘总结:“这就是赤珠岭训练的功底呗。”
追追撵撵、停停走走,到得信丰,一行五人下了车,累得骨头都散了架,县政府保安团自是热情款待。他却毫无歇息之意,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马不停蹄又要去“游油山”!这可惊吓了驻信丰的保安团十五团第一大队大队长吴光球:蒋专员,千万别“轻举妄动”呀!
第三部分山回路转伴君行(2)
油山早就是红军牢固的根据地。油山貌似不险实则险。当地人描述为:十八条大坑套一百八十条小坑,山山连环,峰回路转;要捉当地人,如大海捞针;本地人要捉你,如瓮中捉鳖!红军主力北上后,陈毅、项英带着一支游击队在此转战三年,搅得粤军几个师都晕头转向!国共合作,陈毅项英离了赣南赴抗日前线,但共产党的影响根深蒂固。眼下国民党公开逮捕了共产党赣南特委青年部长朱平,派重兵包围袭击了潭塘坑,这笔帐共产党会视而不见吗?他们会神出鬼没出奇制胜,况且山里老俵心向着共产党呢。
蒋经国冷笑一声:“我就是这么个脾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也不信七零八落的几个游击队员,会有三头六臂的本事”
吴光球见劝说不成,也不管蒋经国怎样反对,硬派了三十余人的分队武装,尾随蒋经国一行上油山。
盛夏午后的深山老林,却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战斗气氛。层层叠叠的大老树冠绿到极致,便凝重得滋生出清凉,又凝固得如一幅没有框架着色浓厚的硕大油画;蝉鸣鸟啼,突地窜出惊飞的一只山鸡,蜿蜒而上的仄仄麻石小径,小径旁滋润藤蔓野草的蜿淙溪水,便像有无数只灵巧的手敲打出最单纯又最博大的音乐;路边竹林中一间茅草屋,坪上赤身裸体的山伢仔吸着鼻涕惊恐又大胆地看定你,鸡们闲适地刨食,主妇赤着一双大脚板,用本地腔比划着要你吃茶吃酸甜涩味的猕猴桃……一行人便不觉辛苦而陶陶然了。最愉悦最陶醉却又最紧张的却是她,因为他干脆或下拽或上推着她前行,他毫无顾忌地将她喝剩的竹筒里的水喝了个精光,他像是故意挑明他对她特殊的感情!她满意又惶惑:为什么不小心翼翼呢?又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呢?她章亚若也喜欢这种冒险的刺激。
一路太平上得主峰峰顶,一座年深月久的赫然大庙矗立眼前,正是“太平庵”。庵里只有个老和尚,和尚老得像棵千年古树盘根错节疤瘢遍体却依旧硬朗,也像这座空荡荡的太平庵,积满岁月的风尘却依旧牢固。据说庙中曾有过香火极旺的岁月,赣粤两省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前来朝拜,可后来驻扎了整整一营兵,枪杆子林立,哪个还敢来“阿弥陀佛”?
保安队除了护驾,还挑着猪蹄鸭子上山,蒋经国倒遵循寺庙忌荤的规矩,令他们在寺外支锅灶架篝火烧去。奇香缥缈绕庙殿佛像,馋得盘根错节的老和尚垂涎欲滴,喷嚏山响。蒋经国一行五人洗梳熨帖,便庙里庙外优哉游哉。
庙里有口井,却是枯井。老和尚边打喷嚏边说古:千百年前这井出油不出水,是喷香喷香的芝麻花生油。庙里万盏灯火,上百和尚的食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后来有个贪心的和尚,竟舀舀下山去卖。自此舀油三日三夜后,井就枯了!亚若听了,拍掌笑道:“哎呀,跟通天岩的传说别无二致嘛。”肖视察吴科长便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贪心反被贪心害。古今中外这样的传说故事多哩。”他们身上皆散发出一缕缕淡淡的却久远的幽香,那是法国香水的味儿!
这自是章亚若的“小闹剧”,蒋经国和大个曹的头脸手臂也让她洒了不少香水。似乎太布尔乔亚情调,但这种艰辛单调的巡察,因为有了她才平添罗曼谛克,况且香水能拒蚊蚋,看那蹒跚一旁的老和尚,光头上蚊蚋罩住嗡嗡作响,蒋经国差点要亚若将香水乱洒和尚头了。“我倒听说是这么一回事:龙女和山神相爱,从东海潜行地下水网数千里不得而出,亏得这口油井将她喷出,这才与山神缔结良缘,为防老龙王追究,龙女便将油井堵塞……”他即兴编造,大家先是莫名惊诧,悟过来便笑他“乱弹琴”!唯有亚若羞赧了脸,似爱似怨地瞪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在编通天岩的续篇,这是两个人拥有的秘密。然而,甜美的回忆中竟就嚼出苦涩:通天岩无米,油井无油,无米无油,日子怎能过得长久?!联想不祥,乐极生悲。
庙外的喧闹打断了她乱麻般的思绪。大米饭冬瓜汤、烤肉烤鸭辣椒酱,这顿野餐丰盛诱人!一行人便欢呼着加入喧闹,老和尚喷嚏没了,只连叹“善哉”,由蚊蚋护送着退回后殿,蒋经国差人给他送去热饭和生米,庙外坪前已是一派饕餮。
坪上突兀一块巨石,上刻“飞石”二字。说是古代这庙里的住持倒很快活,常骑了飞石去周游世界,曾去过印度听经讲经,也进到赣州看戏,并不一味苦行,倒比现今的外交部长还要自在。吃喝谈笑间,黄昏倏地隐去,昼间的暑气不见,熏蒸像被山地吸吮殆尽,就有萧萧山风挟着浓郁的夜气沉沉而至,夏夜倒像肃杀秋夜。又无月无星,只听松涛啸吟、万木森森,坪上九堆篝火火舌乱窜,把人和影都扭曲得滑稽又狰狞。保安队便催促蒋经国一行回庙歇息,蒋经国不禁披衣而起,山风将衣衫鼓得像张满帆,他双手叉腰,将吴光球来嗤笑:“真是草木皆兵、何其胆小!”游击队到底是怎么个打法?他陡生好奇,虽然在苏联学了几年军事,可论打仗,不过“纸上谈兵”,从未动过真格的。
毕竟山高夜冷、寒气袭人,又有夜鸟长唳如泣,叫人毛骨悚然,于是熄了篝火,几十人回到庙里,也不过学和尚趺跏,分几间厢房打个盹而已。
到得三更天,老和尚自做晨课,保安队也起来烧饭,却不敢开庙门,就在庙里架火烧煮。蒋经国也早早起来,邀了同行四人,欲开门去坪上晨跑、再观日出吧,却听嘹亮的军号声骤起,惊破山野寂寂夜空!但见如墨天涯,火光闪烁如天灯串串明明灭灭游曳不已,又有炮声枪声呐喊声如阵阵炸雷远远近近震撼天地,顷刻间,子弹撞击庙墙如爆豆一般,呼啸声中老庙面临灭顶之灾!
蒋经国大惊失色!
天兵天将!人山人海!蔚为壮观!
魂飞魄散的保安队仓促间架起机关枪端起步枪向庙外乱放一通;大个曹护卫着蒋经国,却不知如何脱离这险境!猛听得庙外呐喊声:“打土匪!抓活的!别让他们跑啦!”便忙说:“是不是误会?”
保安队的便齐声喊叫:“别误会!我们是保安队!不是土匪!”
更激烈更密集的枪声呐喊声淹没了保安队的吼叫,看来他们这回做定了“瓮中之鳖”。
“别急,好像庙后没有枪声。”一个女子轻声细语。
果然,庙后太平,没有围住。
是苍天不亡他们?还是围攻者的善意?
然而,没有后门!后围墙虽年深日久青苔斑驳但依旧牢固!焦灼万分中,有人发现墙脚有个小洞。大概是什么野物钻打出的,于是枪托乱砸,待能钻过一人时;众人就从这洞中落荒而逃,蒋专员、章女士又何能例外?幸好天兵天将围而不攻,让他们逃而不追。
慌不择路下到半山腰,树上草上湿津津的露水、身上冷浸浸的汗水早把衣裤湿透。此时天色微明,乳色的岚气飘飘拂拂,渐渐凝成两条巨龙状似绞似搏于麻灰天际,蒋经国不禁叹息:本是个多宁静祥和的清晨呵。遂回眸山顶,只见庙旁有密密麻麻的人群,有喊声飘忽而降:“哎哟一你们不是土匪呀!对不起哇——”不无嘲讽和奚落。
李科长年轻,噗哧笑出了声:“不要说,还真有点像仓皇逃窜的土匪呢!”
可不,面面相觑,什么狼狈相的都有,只好自嘲:有惊无险。
小李又笑着凑趣:“我看,章秘书有气魄,蛮像位压寨夫人。”蒋经国虽觉小李说话无遮拦,但仍不无欣赏地看了看章亚若。
她这下倒懵懂起来,直言直语:“我看呀,人家可是故意给我们留条生路的,其实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嘛。”
“别胡说!”蒋经国黑下脸来,斥责她。
就都不敢吭气了。一缕寒意冷嗖嗖地浸入她的骨髓,她知道,阿雷他们已押解到泰和的马家洲集中营受苦去了。
两条云龙渐渐淡了,玄远飘逸;老树林子里百鸟啁啾啼鸣,煞是热闹。
第三部分山回路转伴君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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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不叫温泉叫热水,土拙,俗气,却似乎更亲切更有老俵味。
热水村旁有这么一方神奇的小山坳,汩汩涌出的热水蓄成一天然深圆的池子,不大不小直径丈许,池边有散乱的青石麻石,不像人工砌成却也不像从来就有的,古怪得莫名其妙。池外有一大匝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