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5期-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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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作者马卡宁在小说的引言里直接引用了自己另一篇小说《出入孔》中的一句话:“狭窄的地方!狭窄的地方!……他简直是疯了!……他其实到底想说什么呀?”在《关于爱情的成功叙事》中出现的洞口、裂缝、狭窄的地方等等,各有其寓意。前面所叙的引言,是对整个小说呈现的人物命运的一个概括的形容,是三个主人公共有的精神状态,同样也是作者内心要表达的东西——被生活和命运紧紧扼住了喉咙的窒息感。
小说一开始,拉丽莎就发现了地上的一道裂缝,黑色泥土里的裂缝。这个地下的裂缝在文本中有着确切无疑的隐喻:“……她想:这是什么……这是她母亲的怀抱。”而这样的隐喻恰恰是代表着文化话语权的“他们”和“他”(塔尔塔索夫)对她训练影响的结果。拉丽莎对此很清楚,在她看来“……一切都很平常,哪怕母亲的怀抱”。这一点正是拉丽莎有别于塔尔塔索夫们和维尤仁们最本质的地方。这个没有任何野心的女人,不像塔尔塔索夫那样追求名望和欲望,也不会像维尤仁那样追逐权力,她并不希冀生活会发生什么奇迹,因而也就能够“平常”地接受生活,哪怕是充满苦难的生活。当她失去了自己的那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当她在地铁旁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也感到了一种进入洞穴的挤压,似乎被套进了一个管子,“非常清楚:她正好落在狭窄地方的背后。一步之遥。眼下,按照时间的运转,她又得体验它(狭窄的地方)。按照生活的运转……脉搏加快,拉丽莎微微张开嘴唇,张开嘴呼吸,挤进了新的时间”。她意识到,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并非她一个人独有,而是有很多人,“所有人,我们大家,整个城市”。
随着一个“挤进新时间”的决定,拉丽莎开始了靠收留妓女收取租赁费用的生活。当她知道“大人物”维尤仁对她念念不忘,并有可能使她重新成为一个“体面”的编辑时,她则自忖:“她的工作不甜蜜,也不高雅,但很诚实。对,诚实。如果需要给维尤仁先生答复,她不准备述诉生活的困难,不想支支吾吾……她不希望那样。过于狭窄的地方。她不想回到他们那个下流的世界,下流的,下流的!(她痛苦地重复道,为过去感到痛苦和羞耻。)”在她看来,极度的贫困包括她眼下卑微的社会地位,都远远要比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更有尊严。这位前国家出版机构的女审查员以绝决的态度背叛那个本可以给她利益的权力集团,与塔尔塔索夫懦弱的患得患失相比,她的绝决更为彻底和坚定,也更富有人性的尊严和光辉。她理解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出卖肉体的姑娘们,在这里,“道德”的底限从生存的基本需求开始,从人拥有支配自己身体和精神的自由开始,而个人对自由的要求则到他人的自由开始为止,这一人权的原则与国家意识形态、政治权利,甚至极端的道德主义完全相悖,但却是真正的人的平等和民主的基础。
拉丽莎本能地躲避“裂缝、洞口”这些“标志性的东西”,返朴归真地把它们仍看作是泥土中的裂缝,一个平淡无奇的小洞,因为任何的“隐喻”都不可能超出现实生活的范畴。而塔尔塔索夫则不然,从这些裂缝他居然看到了“形而上的深度”,并认为“我们都从那里来”。这种把具体生活抽象化的观点正是一切虚无的基础,它带来认识世界的极端方法,并取消了人在现实生活中行动的能力,也取消了人对每个日常生活细节付出爱和努力的价值和意义。因而当塔尔塔索夫不能应付新的现实中的问题时,通过“一个洞口”回到过去,并在回忆这一“麻醉剂”中寻找安慰就成了他逃避精神压力,维持徒有其表的自尊心的唯一途径。青春、受人尊敬爱慕、来自官方的压迫成了天才骄傲的资本、自由旗帜下的文学英雄……过去种种炫目的一切构成了无所不在的巨大黑洞,吸引着这个丧失了生活乃至梦想能力的人。“洞口”非但没有成为他重新汲取生活勇气的源泉,反而成了他在坚硬的现实面前龟缩起来的“墓穴”。在塔尔塔索夫看来,触目可见的裂缝和洞口到处都是,不管是具体实在的还是隐喻的,熟悉的小路、电话间,甚至拉丽莎的身体——随时可以找到令他回到往昔的道路。可悲的是,这个往昔的时间“已经不等我们了”,即便在拉丽莎的身体里,在两具肉体发生最亲密的联系的时刻,塔尔塔索夫也没有真正“在场”,他独自撇下了拉丽莎躲到可怜的“自我”之“自恋”中,哪怕跟他紧拥在一起的拉丽莎痛苦地呼唤他“谢廖沙”这个亲爱的名字,但“……迟了!……又要分开,人啊”。——这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令人心碎!
红外线(中篇小说)
陈希我
A
1
我要说说我的生活。我活得很好,就像那句耳熟能详的话:生活水平极大提高了。我生活提高的证明就是我有了钱。十年前乘“小平南巡”的春风,我下了海,于是就有钱了。人家说,男财女貌!就给我介绍了个漂亮妻子。我们买了房,结了婚。我们的房子是全市第一高尚小区,24小时红外线检测设备,外加保安日夜巡逻。我们住8楼(有电梯)。从我们的阳台往下看,可以瞧见一片花圃,有欧式圆拱门,有喷泉。花圃里有人悠闲打拳,散步,每天傍晚,你定会瞧见一对夫妇(跟我们相仿年龄)在那里散步,丈夫总是将嘴巴凑在妻子耳边温柔地说着悄悄话,女的微微笑着。风雨无阻,撑着伞,头靠在一起。他们走在花圃中的小径,又走出花圃,到了小区大道上。大道上许多小车,五颜六色,像拼图。那辆米黄色“雅阁”就是我们的。透过后窗玻璃,可以瞧见后座背有许多绒布小动物,那是我女儿的。我们生了个小女儿,也很漂亮。俗话说对了:“一朝娶美女,十代无丑人。”我喜欢掐着她玩,把她掐得满脸通红,大喊救命。妻子就杵我胳膊肘,“哪有像你这样疼孩子的!”我真的疼孩子,不掐不足以满足我的爱。她真的逗人爱。我们一说话,她就也抢着大说,生怕我们撇了她。她就加塞。她喜欢加塞。晚上睡觉也要塞在我们中间。你一定想到了,这样我们就干不成什么了。其实又有什么必要非得干什么呢?有幸福的家,有可爱的孩子,我们很满足。女儿在我们中间睡着了,妻子掖小孩肩头的被子,“那边你把关。”她说。我们生活得很安稳。我们甚至不关窗户睡觉(除了开空调的时候)。当然也主要是住高层的缘故。但我们的生活也没有秘密。我们从没有想到谁会来窥视我们。我们没什么可窥视的。所以当我发现对面楼上窥视的目光,我简直吃惊不小。当时我正在阳台做着健身操。对面楼房的一块窗玻璃咣地一晃,我眼睛一闭。我几乎要忽略过去了,可是当我睁开眼时,那玻璃再次一晃。
我瞧见了玻璃后面有个人影。他在看着我。我猛地从阳台逃进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惊慌,我的生活没什么可窥视的。我把所有窗户都关了起来。我开始介意起自己的屋子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一举一动,妻子的穿着。她总是穿睡衣。其实这睡衣人家都穿到集贸市场去了,可我仍然不放心。后来我们明白了,我要掩盖的是私人生活的形式,比如上床的动作,躺在床上的模样,就是穿得再工整也不宜让别人看到。
我开始检点起我们日常生活,是不是曾有什么疏漏?什么动作不合适了?换衣服的地方是不是不够隐蔽了?进卫生间是不是过早就撩起了衣摆?出来后是不是还在弄裤腰带?我突然发现生活是一件太难的事。走在外面,见到人,就会不自觉侧过身去,好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那对夫妇散步时总是微微笑,是不是在笑我什么?)好像总有人在窥视着我。那窥视的眼睛就好像两颗图钉,死死盯着我的背。我不能挣脱。我曾经也去窥视对面楼房那个房间,那窗户,可它总是关得紧紧的。印象中似乎它就从没有打开过。因为关着,那窗户就显得更加可怕了。那玻璃后面就好像总是站着一个人。我瞧不见他的脸,他的表情。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在笑?他在笑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看着我。我实在受不了啦。有一天,我终于冲了过去。可是什么人也没有,也没有装防盗铁门。好像这房子还根本没有卖出去。我破开卫生间小窗爬进去。果然没有人,空荡荡的,灰墙,水泥地。我走到那个可以窥视我的房间。那地上撒着土灰,那土灰上没有脚印的痕迹。我看到了我的房间,银色铝合金窗,蓝玻璃,还有玻璃后面的淡蓝色窗帘。我的卧室。一张床。一个人躺在床上。是男人。我微微有点惊讶瞧见自己了。我们家没有别的男人。我甚至还有点生妻子的气,我已经多次警告她要关好门窗。卧室的门是关上的。我瞧见自己盖着一床大红毯,像祭品。我找自己的脸,可那张脸却不是我的。是另一个男人。我再去瞧他的身。我发现他的手藏在毯子下面,在干着什么。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闭着眼睛。突然,那张脸激情澎湃起来,那么灿烂,那毯子下的手更加剧烈抽动。我仿佛能听到他的喘息,我仿佛能闻到他嘴里呼出的气味,那种跟我一样的男人的气味。仿佛有什么攥住了我的下体。一只手,一只别的男人的手,带着温度,还有湿度。我毛骨悚然了。
我知道那是谁。就是那个总是把嘴巴凑近妻子耳朵讲话的丈夫。他就住在我的楼上。每一次瞧见他们散步,我妻子总要说一句:“就跟谈恋爱一样。”(他们没有孩子。)那天我妻子又这样说,我笑了笑,笑而不答。我没有将此事告诉妻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因为这种事难以启齿?这种事情不比打架斗殴,杀人越货,甚至是奸淫,你完全可以大声疾呼,可是这却是——手淫,总有着揭露老底的嫌疑,不论是对说的自己,还是对听的一方,毕竟谁没有老底可揭?我只能将之藏在心底。它在我心底发酵了。
他完全没有必要那样对她说话。老夫老妻了。我们是几乎同时搬进来的,那时他们就已结了婚。而且,又有什么话不能留在屋子里说?他们又没有孩子。(他们没有孩子是不是就足以说明问题?)
他难道就不怕妻子突然推门进来?他不可能反锁上门,那样岂不引起她的怀疑?那么撞见了怎么办?想想吧,妻子突然推门进来,猛就撞见了,缩也来不及。掩饰已来不及了。完了!拿什么灾难作交换都不可能,比如跌一跤,破了财,事业全败,甚至,千刀万剐。不可能。你死了都不能。死还能让妻子怀念你。而你只能身败名裂。一切全完了!一生一世。后悔也没有用。无可挽回。而且对方并不惩罚你,像沉入海底,寂无声息。你不知道她还是否记着这事。多么可怕!难道他就这么熬不住?非得如此冒险不可?在这时间?当然他没有别的时间,她总是比他迟出门,早回来,把一切都打整好了,他才回来。
我开始留心楼上的动静,楼上的一切都变得别有意味了。一次关门,一点小震荡,一个叮的响声,一缕油炸味,他们浇上黄酒了,那味道!我细细观察,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都会令我欢欣鼓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这其实不关我的事。也许是因为突然从被窥视变成了窥视者吧,我承认我很欣慰,甚至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满足。你听他们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慢,轻的快,轻的显然是出自有跟的鞋底,是她的。出现频率高,从卧室到厨房,又从厨房到大厅(我猜他们一定把餐厅放在大厅一角了,所以每到饭前饭后脚步总是特别频繁地拉过来,拉过去)。她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它总是最后消失,我能听到那鞋底最后在床前脱落的声音,磕地一下,磕地又一下(他们卧室是铺着金刚板的,你听那声音那个脆)。然后彻底消失了,消失在夜空里。可是我还听着。我想象着他们在床上的情景。他一定是掩饰地打着哈欠,显出很困的样子,睡吧,拉灯。没有节目。没有再出现脚步声,丈夫起床排残留精液。死一般的静。我听着,我不能睡,惟恐错过了。那动静再次出现。我不敢沉睡。我熬着。上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天色熹微中。那不是他的,那是她,先是从床边,然后卫生间(也是双卫),抽水马桶的冲水声,然后再出来,到了厨房,惺惺忪忪,伴着锅盆的磕碰声。只有她一个人。我知道此时另一个人在哪里。就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扇薄薄的胶板贴成的门后面,戏开场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着这种事?就在她刚刚离开的床上,那床上还有她的体温,她身上的香水味道,也许还落着几丝她的头发。她到底知不知道?有一次我甚至摸了上去,就在他干着那种事的时候。我敲门。门开了,她出现了,穿着睡衣。她显得很惊讶。我这才发觉我得找个理由。我说,你们阳台滴水了。
“没有呀,”她说,表情更惊讶了。“我们没有冲水呀,”她说。也许看我不相信的样子,她又说。她又把门开大了点,留出一个道,好像是说,那你自己进来看。
我终于进入了这个家,这个费了我多少猜想的家。有一股精液的气味。果然他们把餐厅设在客厅一角,北侧。餐桌上已经放着一盘吐司(那叮的声响原来是从面包烤炉发出来的)。地上果然是金刚板。卧室的门紧闭着,是水曲柳板的。想着那种事现在就离我这么近,就在那脆弱的门后面,我有一种异样的刺激。可她开始犹豫了。我这才发现,原来阳台就在那间卧室后面,要去阳台,就必须经过卧室。我禁不住得意自己怎么想出这个理由了?“就是要冲水,也得跟我们先打个招呼呀,我们把东西收起来后再冲。下面都晒着东西呢!”我故意说。
“我们真的没有冲水。”她说,“我爱人在睡觉。”
什么睡觉!我想。“还在睡觉呀!”
她忽然转进了厨房,在里面忙碌了起来。她打燃煤气,往油锅里下了两粒鸡蛋。“晚上睡迟了。”她说,有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她抹着抹布走了出来,模样像一个使女,那么羸弱,那么朴实。看来她还蒙在鼓里。我忽然有一股冲动,我真想冲向那扇门,一脚踢开。他一定正在陶醉呢。那东西还直挺挺翘着,精液像鼻涕一样抖在一边。一切全被撕破,她顿时发现了自己原来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一定会大吃一惊,会绝望,甚至,会发疯,去自杀。我忽然又犹豫了。这时她叫了一声,又往厨房跑去。我闻到那里传来微微的焦味。她忙乱着,把锅高高端着,锅底下的火仍在烧。她好像懵了,不知如何是好。她忽然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我。“对不起,帮帮忙好吗?”她让我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