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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半生为人-第10章

小说: 半生为人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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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中监狱的伙食标准是每月十三元五角,囚粮与军粮的标准一样,凭良心说,应该算很优厚的待遇了。狱里和狱外一样每日三餐,星期日是两餐,这也和十几二十年前许多机关和部队大院的规格一样。菜的品种一般冬天是心里美萝卜、大白菜,夏天是茄子、黄瓜、西红柿。当年市民饭桌上也无非是这样单调,就算是萝卜常常是糠心的,白菜主要是帮子,茄子黄瓜都老得带籽,也不能说是对犯人的特别虐待。不同的是,伙房像是有意要把饭做得特别粗糙。比如萝卜,切得像碗口那么大,假如萝卜的直径恰好没有那么大,就竖着切,比横切面还要大,而我们每人发的两个塑料碗又很小,小到装不进一片萝卜,塑料勺又软,只好用手抓着吃。这时候你如果能往宽里想,想到有些插队知青常常一个季节都吃不上蔬菜,就会觉得那菜切得多大实在是一点儿也不重要。但是你千万别往深里想,往深里一想就会觉得有人故意让你领悟到,囚粮毕竟是囚粮,怎么可以让你享受和军人一样的标准,而不让你觉得你实际上不配呢?    

  女犯不管是因为什么而来,大多是操持过家务的,为了使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我们使出了所有的伎俩。监狱的重要规定之一是,不准不同囚室的犯人相互见面。开饭时,值班的队长晃着一串钥匙走进筒道,哗啦哗啦地打开一扇门又关上一扇门,如果哪个号的人走慢了,队长会向你吼,所以都一溜小跑走得飞快。刚开始,同号都不让我去打饭,时间长了应我的要求她们也会同意让我出去走一次算是散心,虽然那距离不过十米八米,时间不过一两分钟,可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一律不准我去打早饭。后来才知道,原因是我抓咸菜的本领没有过关。在女号,早饭被视为一日三餐中最好的饭,因为有玉米面粥和北京辣菜,北京辣菜是从店里买来的,切得细而且还有芝麻,当年在北京人的饭桌上都是稀罕菜。为了抓得多又不让队长吼,窍门是把五个手指撮得紧紧的,下手时要尽量深而且快,放到碗里先不能撤手,直到走出队长的视线。哇,进了门一松手,几乎是满满一碗,当然比萝卜片菜帮子好吃。这个活儿是我进去几个月后才被允许干的。北京辣菜除了喝粥、就窝头以外,最大的功能是腌肥肉。狱中居然一周能吃到两次肉,也是切成大块,和不管什么菜熬在一起。赶上吃肉,每个号都希望最后一个打饭,道理很简单,瘦肉都沉到桶底了,赶上队长看谁顺眼,说一声“都倒上吧”,很可能端回来够我们吃好几顿的肉。当然这种情况并不多,我在狱中近两年,大概赶上过三四次。更多的时候是端回的菜里漂着一层猪油和几块肥肉,因为肉是熬的,没有咸味,肥的难以下咽,就捡出来埋在咸菜里,腌上一半天后夹窝头吃简直是太香了。    

  狱友们还发明了烤窝头片,拿一根线,一头用牙齿咬着,一头缠在手指上,把热窝头像切松花蛋一样切成薄片,然后放到暖气片上烤。监狱里最忌的是硬东西,连大小便用的桶都是塑料的,惟有暖气一定得是金属的,只好躺倒了装在屋顶上。把所有人的被子摞在一起,站上去,先把预先留下的半张《人民日报》(这是狱中惟一让看的报纸,每天看完后收回)铺好,下面的人再一片一片递上去,还得有个人站在窗下听着队长的动静。这种特别危险的事我们不常干,要干也必须号里特别团结,否则让谁揭发了可不是好玩儿的。那种又酥又脆的零食我只吃过两次,记忆中那滋味比困难时期妈妈差我去买每月一家二两的芝麻酱,经受不起诱惑在路上用手指蘸着偷吃更带劲儿。    

  关于吃,我还能讲出许多,比如为了能吃到鸡蛋,假装拉肚子而要求吃回民菜,比如周末吃两顿饭,没有玉米面粥也没有北京辣菜,闲饥难忍时的精神会餐,比如逢年过节时端起白米饭时的联想。在很少有人知道巧克力是什么滋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它的做法:十份牛奶一份糖,用小火慢慢熬,熬稠了就是现在卖二十多块钱一瓶的巧克力酱。这是莉达教的,很多年后我按照她教我的方法成功地做过草莓酱。我当然不是想把监狱生活美化得像小孩儿过家家那样有趣,我只是想说,就像那些在困难时期没有饿死人的家庭各家都有度过饥饿的绝招一样,每个号的人都会在百无聊赖中寻找消磨时间和调剂生活的方法。


第二部分:无题往事监狱中的日常生活 3

  如果说,吃最能表现监狱的日常生活,那么其次就该轮到上厕所了。上厕所是最难过的一道关。每天早上和中午起床的第一件事是“放茅”,如果你不习惯在离床不足一米面积不足两平方米的地方解决,你就必须习惯在这两个时间用三分钟到五分钟的时间解决。有的队长习惯从前边开始,有的习惯从后边开始,一个筒道有十几个号,如果你恰好住在头或者尾,放茅的时间前后会相差一个多小时,你得在这一个多小时内调整你的肠子的生物钟。这对我来说这是比吃饭要难适应得多的问题。 然而就在这三五分钟,我还与队长玩起了智力游戏。    

  入狱后我进的第一个号有两个人,一个是被公公强奸后把公公杀死而坐牢的农村妇女,另一个是北大附中毕业的老三届学生。她姓宋,名字很像是个男孩儿,我当时的印象是她很漂亮。监规不允许互通案情,但进去不到两天我就知道了她被抓的原因。她是京西宾馆的服务员,那是中央首长进出的地方,能在那里当服务员的人出身一定好。据她说,她的男友不仅相貌出众,文才也出众,读书画画还写文章,但因为出身不好,整个家庭都属于被小脚侦缉队监控的对象。小宋出身红五类,和他谈恋爱遭到家庭反对是可想而知的,他们只能偷偷交往。没想到他们所在的街道发现了反动标语和传单,她男朋友成为怀疑对象,她也因此被单位审查,发动群众的结果是被揭发出很多对中央首长不敬的言论,比如她曾说王洪文专爱看外国电影,说首长抽的熊猫牌香烟特别贵等诸如此类的闲话,为了逼她交待男朋友的问题,宾馆抓住她这些问题不放,从写检查升级到隔离。看不出来文雅的小宋性格如此刚烈,为了表示抗议她开始绝食,七天没吃饭几乎饿死,最后还要求洗个澡好死得干干净净,单位只得让她弟弟和母亲强行把她送进了医院。刚刚恢复她就被拉出来批斗,没想到会后一副手铐把她带到了看守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因男友而起事,听说男友却并没被抓,在她被单位隔离审查的日子,男友与她失去了联系。我问她反动标语和传单到底是不是她男友写的,小宋一脸茫然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她比我大,来得又比我早,很快我便把她当成了好朋友。    

  开始我每天提审,白天晚上连轴转,号里开饭早,我回来时她总是把给我留的饭菜用碗扣着,而我常常端起碗眼泪就落了下来。有时候我到深夜才能回到号里,她总睁着眼等我回来。其实我回来也不敢说话,隔窗有耳,队长可能正站在那半尺见方的小窗子下,掀起一小角帘子看着呢。但有她等着我,那间不足五平米的牢房仿佛就像家一样有了一丝温暖。我们俩都是政治犯,队长看出了我们俩关系好,怕我们研究案情互相传授对抗政府的经验,我来了还不到一个月,还没顾上留下各自家里的地址,突然就被调到别的号去了。    

  那时候她对我来说就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她调走使我万分失落。我开始利用放茅和她取得联系,先是早上放茅时在茅坑旁边放一个纸团,下午放茅时看纸团换了,我知道是她领会了,下次我就胆子更大地放了一张写着我家地址的纸条,她也如法炮制。以后我们又相互写一些鼓励的话,就这样来来去去,我们的游戏在队长的眼皮底下进行了大约有几个星期,最终以我的纸条没有人再拿走而告终。我不知道她是判了刑、回了家,还是调离了那个筒道,我不知道游戏因为什么而突然中止!    

  那时我们正值花样年华,脸上都长着雀斑,都梳两条辫子,我们都在恋爱,又都对恋爱的前景充满了怀疑和绝望……出狱以后我记得曾找到过她的线索,好像是在一个国营的工厂里当工人,我曾托人与她联络,但没有结果。我常常在心里自问:如今她是谁人妻谁人母?她将那段往事摆放在心灵的哪个位置?是否还记得在监狱里相识的患难姐妹?


第二部分:无题往事监狱中的日常生活 4

  无聊,是我们不屑的;把无聊当有趣,更是我们不屑的。但是当你处在一个被无聊淹没了的环境中,无聊就不只是有趣而且是有益的了。    

  我们给每一个队长都起了外号,在背地里议论她们的短长,猜测她们是否结婚,为某队长是否怀孕而打赌。也许因为她们从来不笑,我们一致认为她们没一个人长得好看,只有一个除外,她的外号叫“墨绿”,因为总喜欢穿墨绿色的衣服而得名,也有的号叫她“大辫儿”,她的辫子长得直到腰际。听口音她不是北京人,黑黑的,有点儿胖,走路是外八字。但是她的声音好听,而且她会笑,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看来不能笑并不是狱警这个行业的行规,而是大多数人的自律。她后来被处分以至脱离了那个行业,是不是从她那时能够对犯人笑就露出端倪了呢?    

  讲“墨绿”的故事有点儿麻烦,得从我进监狱的第一天讲起。    

  看朱君正琳关于坐牢的文章——我们这代人正赶上冤狱的高峰,就像五六十年代的人赶上生育的高峰一样,我的朋友中有三分之一坐过牢——知道他被投入监狱是在一个晴朗的早上,在被连续审讯了三天之后,他的心情分外松弛,好像要被送往疗养地一样。而我刚好跟他相反。    

  我被投入监狱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不仅黑而且冷。那是春节前北京最冷的日子。我是半夜里从被窝里叫起来去接电话的,没想到带上手铐被送到了监狱。我不像老朱去得明明白白,还来得及对监狱的高墙发出赞叹。我被人用一顶油腻腻的帽子蒙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到现在我仍然百思不得其解,蒙上眼睛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怕我越狱不成,对我一个小姑娘,他们也太没自信了;或者他们本来想只关我一会儿或者只关我几天,怕我出去后再来找后账吗?殊不知我认路的本领几乎相当于弱智。黑暗和油腻味儿影响了我的思维,没有任何支点使我得以展开思想。    

  我肯定没有老朱那样老道,居然还敢说进监狱是松弛一下;也没有老朱那样天真,还敢把监狱和疗养院放在一起来联想。害怕是一定的,但又无从怕起,既不知道监狱是什么样子,又不知道抓起来以后会把你怎么办。当怕很抽象的时候,那怕就没有着落,没有着落的怕还能说是怕吗?也许只能说是因为紧张而出现了思维空白。大约是在被抓前半年,有人通风给我说“你被盯上了”,这话也让我害怕过,但我不知道“盯上了”的后果是带手铐进监狱,我能想象的是曾经见过的听说过的事,比如写检查、办学习班。如果我知道后果是坐牢,会不会就逃跑?虽然跑是跑不掉的;或者会不会就去自首?那时候大多数人都相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可以兑现的。    

  我就是在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了“墨绿”,那天我只披了一件棉外衣,没穿棉袄也没穿毛衣,拖着鞋还没穿袜子,更糟糕的是,那天我正需要大量卫生纸。我是凌晨进去的,刚到号里没几分钟就提审,一审就到了快天亮。回到号里时我的脚冻得几乎麻木,铁门一关我坐在木板床上,正想用那条单薄的囚被把脚包上,身后响起的说话声吓了我一跳,“快躺下!”后来我才知道,在牢房里,只要睡觉的铃声一响就得迅速地躺下,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站着,坐着也不行。刚躺下,门就又响,这次进来的是“墨绿”,她把我带到筒道尽头的三角屋,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案子而来,然后给了我一双新袜子,还有许多卫生纸,搜身时她在场,她知道这两样东西是我的当务之急。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哭了。面对吼叫你可能逆反,因为逆反而显得勇敢;也可能害怕,害怕得连哭都不敢。但是,你听不得用关切的语气说的哪怕一句毫无内容的话,经受不起用目光传递过来的同情或惋惜。    

  从一开始,“墨绿”对我就与其他队长不同。她值班时,会在放茅时最后一个开我们号的门,让我们负责冲洗厕所。这其中的好处是,可以从容地上一次厕所,还可以用肥皂洗洗脸和毛巾。有时候她会在饭后把我叫出去拖筒道的地,既可以出去逛一圈儿还可以锻炼身体。在筒道里停留时间长了会得到好多新闻,比如队长们聊天时某人说她最喜欢吃什么,证实了谁已经是有一个男孩儿或者女孩儿的母亲。拖地带回号里所有的新闻都有价值,就像当零食吃一样,能够嚼上好几天。偶尔会碰上一个刚提审回来的犯人。监规规定,犯人与犯人是一定要回避的,听号里其他人说,一般队长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把拖地的人暂时关进厕所。可是“墨绿”对我从不。所以我更加盼望出去拖地,我盼望能够碰巧见到我的难友赵一凡,虽然经过分析已经断定那绝无可能,因为我们这幢楼男犯人都在二层,一凡柱双拐,二层楼他根本上不去。可人常常会毫无理由地寄希望于万一。    

  擦地时曾经见到过一个女孩儿,年纪很小,说不定比我还小。她穿着雪白的的确良短袖衬衫,一条褶压到底的深蓝色毛料短裙,两条辫子折起来齐肩。她的皮肤那么好,但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她不艳,但是标致而端庄,表情宁静得让人难以置信。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儿出现在幽深黑暗的监狱筒道里,巨大的反差让我颤栗。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地让我着迷,猜想和虚构她的故事成了我在监狱中的文学功课。我从来没设想过她是刑事犯,一个能够让人联想到少女时的冬妮娅、娜塔莎的姑娘,不可能与流氓、杀人这些字眼连在一起。也难以想象她是政治犯,她的穿着显然太资产阶级了,我们这些女孩子只有在“文革”以前穿过毛料裙子、府绸衬衣,她这样的女孩儿只能和客厅、沙发、钢琴连在一起,革命和反革命似乎都应该和她没有关系。有一段时间我住在厕所对面的号里,小窗上的布帘被风吹起,我恰好看见了她。那天她穿一条长裤、一件非常合体的碎花衬衣,就一个人,没有狱友,一手提着便桶,一手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盆,表情还是那么宁静。这样子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至今还是那样清晰。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个谜对我仍充满了诱惑——在幽深黑暗的监狱筒道里,她的美丽至今让我震颤。    

  八十年代初,“墨绿” 辗转找到了我,她已经改行当了个体裁缝,前店后家日子过得很红火。说到我们为她起的外号,她还是笑,只是比我在狱中见她时笑得更开朗更鲜明。她告诉我被清理出无产阶级专政机器的原因,是因为犯了监规——犯人有犯人的监规,管犯人的人也有管犯人的人的监规,她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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