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爱一个机会-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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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睁开眼,正对着他的双眸,有股触电尴尬的气味,忽然意识到此刻我俩铁定是斗鸡眼盯着对方,彼此便哈哈大笑起来。
第四部分牙刻(2)
最后一天看牙的气氛最为奇特,江医师的话变少,连笑容也收敛许多,小心翼翼地为我装上牙套,在我耳边不经意地低语: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完,他继续埋首于我的大臼齿。
我马上揣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一个有妇之夫正在勾引我,而我却甘之如饴!
我太神经质以致于始终没问话,直到江医师把我送出门,仍不知江医师要说什么秘密 我想,他的理智战胜了感性吧。
后来,我嫁了一个外国人,移民美国,一待数十年。
直到上个月,又开始牙疼。
国外看医生一向贵得不像话,我决定拖回台湾再看,当然,还是找医术高明的江医师。
他的诊所焕然一新,还在柜台摆上一整排各式材质的印章,但客人却没以前多。
我在沙发上等着叫号,听他在房内高声哼唱相同的曲子……
他怎么还那么年轻!莫非国外的风沙较能催人老?
待我坐上诊疗椅,江医师把口罩拿下来,就算照明灯刺眼,我仍是一眼看出:
“原来你不是江医师啊!”
“我……我是江医师呀!”
“我认得江医师,他现在起码六十岁了,你不是江医师。”
“……喔~你说的是我爸爸。”
第四部分牙刻(3)
原来,那个“江医师”退休了,他的少爷接任衣钵,长得完全两个样。
“小”江医师说,我左下排的臼齿牙套松了,边边有脏东西,敲下来再装一颗就行了。
“那你爸还住这吗?”
“没有,我们一家都住在隔壁新盖的社区。ㄟ你是我爸朋友呀?他待会可能会来走走。”
半小时内他帮我拆了牙套,约了下一次看病时间。
他的手和他爸爸一样巧,只是失去亲切的原料。
向他讨回斑驳的银色牙套作纪念,它在我的口腔住了这么多年,尝尽一切佳肴美食,如今功成身退,我在想该如何处置。
楼梯间我看见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撑着老先生一步步往上走,还对我点了头,老先生则完全没有表情,不是中风了,就是老年痴呆。
没想到,他老得这么多……
不晓得他知不知道,他生了一位优秀的儿子?
也不晓得他知不知道,身旁的夫人对他这样细心照顾?
他,就是江医师。
岁月带来的不只皱纹,还有病痛。
看见曾经在我心中留下某些幻想的男人变了形,怎不教我感慨!
关上大门,往回家的路走去,一路上把玩着我的旧牙套。
牙套的周围还沾着细微烂肉,我用指甲抠了一抠,这一抠,抠出一行细纹,竟是一排字——
我好喜欢你
怎么会这样子呢?
……啊!原来……
还不算晚吧,至少有生之年,我看到了。
一个不带威胁性的秘密,隐藏了二十年,难怪酸酸地泛疼……
先不急着回家,我决定配个框子,将牙套法起来。
第四部分伦敦大桥垮下来(1)
算了算了,你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你先补个觉,痛痛很快就飞走了。
张克落地之前,脑海浮现一首童谣——
伦敦大桥垮下来
垮下来
垮下来
伦敦大桥垮下来
就
要
这首歌给他温暖,他的妈妈总在他跌倒后,一边为他敷药,一边哼唱这条儿歌。
妈妈说,张克是个大孩子,因为比起同年龄其他小朋友,张克足足ㄎㄨㄞ■上一倍,所以当别人还是“中正桥”、“口北桥”的时候,张克已长成“伦敦大桥”了!伦敦大桥可是国外的桥呀,又大又宽敞,张克应该引以为效,怎么可以哭呢?
每次听妈妈说到这儿,张克的眼泪就会慢慢收起来。
“可是妈妈,脚痛痛……”
张克的妈妈不知从哪学来的,她会假装施法,以手掌护着伤口,好像抓住了疼痛的小精灵,然后腾空一丢,口中念着“痛痛飞走了~痛痛飞走了~”,张克的心里就又更好过一点。
这回,妈妈早不在了,张克转眼走到七十岁,中风三年,右半部完全麻痹。
他行动相当迟缓,连话都说不清楚,家人已不抱任何希望。
今晚一如往常,他拖着脚步准备小便,却在马桶旁摔跤,骨头喀喀作响,牙刷、漱口杯掉一地,竟没人被吵醒。
张克当然疼,但语言中枢在大病初期就被破坏了,根本喊不出疼。
他的四肢歪曲地撑在浴室磁砖上,脸朝着垃圾桶,不敢想像是否骨折,只能丢脸地任汗水和着尿液渐渐于地板融合泛滥。
他试着爬起来,清楚的意识强迫大脑发号施令,身上却没有一件器官能执行动作,仿佛一个小矮人被罩进一套过重的铁布衫,就算使尽力气,还是静止不动。
张克这种好像被关进一座黑暗的铜墙铁壁般的感觉,让他对自己很失望,无论如何嘶吼,没辄就是没辄。
索性就趴着吟歌,当然,只能唱在心底。
张克想起当年中风那夜,他吃着麻辣锅,喝下几杯小酒,有些昏沉,便决定上床歇着。
没想到一坐空,跌在地毯上……一股灼烧迅速从脑门扩散,那种排山倒海的感觉,和现在胯下的湿热异曲同工。
一千多个日子,全靠太太与么儿照顾过来,他感到抱歉。
第四部分伦敦大桥垮下来(2)
昨天太太还搀扶着张克前去医院拿药,折腾了近一下午,如今应该好梦方甜,所以别叫她了,够辛苦,让她睡吧。
至于么儿,每天应酬搞到深更半夜,现在不知回家了没?也别唤了,如果在家,更应该让他好好睡,毕竟么儿的睡眠一向很浅。
此刻有一只蟑螂从水管爬出来和张克面对面。
即使当了爷爷,张克还是很怕蟑螂!
如何克服眼前这只令人作呕的脏东西呢……
他想起大儿子的二女儿,上回拿两本电话簿压烂一只超级小蟑螂,爷孙俩哈哈大喜。
又记起他的二媳妇,误把白饭中的红豆看成蟑螂蛋,跑到厨房又吐又叫,全家笑得喷饭。
想着想着,那嚣张的蟑螂大大方方爬过张克的脸颊,张克反倒不怕,只是心酸地哭了:
“这么大的一个人,现在连只蟑螂都吓不跑……”
第二天一早,张太太起床作运动,发现一身湿透的张老先生,瘫在没开灯的浴室走廊。
他的眼睛圆鼓鼓地睁开,似乎一夜未眠。
张太太一面替他检查有无伤口,一面替他换洗衣物。
张老先生膝盖红肿,破皮处染有一块血迹,张太太于心不忍地为他擦药:
“老伴,痛不痛呀?”
“卜……卜通……”
“唉,怎么可能不痛呢……”
“映为……我……我四……轮顿代……桥……”
第四部分缘起缘灭
有人说,这叫“天命”,即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其中的安排,凡人无解。
“算了算了,你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你先补个觉,痛痛很快就飞走了。”
人们相信老活佛往生的那一刹那,小活佛诞生。
有人说,这叫“天命”,即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其中的安排,凡人无解。
黑龙江森林一名三个月大的婴儿打了喷嚏,有可能是远在瑞典荒芜冰山中的某位百岁人瑞正在捣胡椒。
帛琉原住民首次遭受鲨鱼正面攻击,说不定蒙古的勇士洗了生平第二次澡发现大腿内侧多了一大圈不名的动物齿痕。
也许旧金山一位变装皇后正在卡斯楚街彩衣游行,雪梨一位魁梧的金刚芭比正于牛津街高歌狂欢,他们刚好都叫“约翰.史丹佛”。
有没有想过?里斯本那边的小酒馆女侍吉娜才下班,位于汉堡的妓院名伶崴玛准备接客,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却长得一模一样,包括左眼角的痣。
伦敦的威廉斯一家人大手牵小手、安全通过摇晃欲毁的“贾桂琳运河桥”,两条街外被老师指定在课堂演唱“大桥垮下来”歌曲的贾桂琳女孩突然声带受损;而金门的蒋妈妈嗓子开刀后首次吟诵童谣“泥娃娃”哄小宝宝入睡,两条巷子外一户姓“倪”的人家忽逢桥断导致车祸,只留下一名小娃儿生还……这些事情看似无关,其实牵扯上一世因果轮回。
东京的堂本先生下课前接到哥哥来电,错过了直飞名古屋的坠机,那住在巴黎的凯撒琳小姐出门前收到妹妹来信,不得不搭下一班开往里昂的死亡列车。
巴基斯坦的X劫了伊朗W的军火,同一刻,吉普赛的Y闯了意大利S的空门,恰巧,西班牙的A强暴了夜归妇女R,都在格林威治时间三点四十四分。
约翰尼斯堡○○小学的学生,汉城※※幼稚园的家长会,温哥华△△△中学的全体老
师,不约而同选定明年春季举行毕业旅行,投票当时,大家口中嚼着麦当劳薯条。
嘉义的张威岳,台北的慰平,桃园的傅菲菲,同时抵达淡水观赏中秋烟火,又和友人挤进同一家戏院;一年过去,竟出现在巴里岛某家T恤专卖店,前脚进、后脚出;三年之后,还在花莲秀姑銮溪泛舟,互不认识的他们不会知道,就在邻船的彼此穿着同一件T恤,只是被救生衣遮住了。
这也未免太神、太巧合了吧!……当我们心中出现上述疑问的当儿,全宇宙一百六十八个生物体同步发出同义的赞叹词,翻译皆为“太神、太巧合”之音一,其中一位住在夏威夷,于下一秒将中彩券一百六十八万美金。
天好大,人太小,我告诉女友,要好好珍惜此时此刻的我和她。
刚亲热完的我们,看着台风过后一览无遗的星辰,在想地球有几对情侣同在这片夜空下享受鱼水之欢,激情产生的电流,或许可供上六座核能厂……
然后我在数月没有灵感、不事生产下,写出现在这篇短文。
我也不会知道,明天交给出版社,他们是否受到感动而找我出书?世间又有哪个角落藏着一个我永远无法相识的知音,因我笔下的一句话重新开启她(他)的新人生?
第四部分伞(1)
有时看他替我补裤子还蛮像一回事,作爸爸的我除了心疼与对不起之外,只有给他更多的爱。
小时候最不喜欢突如其来的雨天,因为学校门口聚集一大堆家长,撑伞等着接回小朋友,老师规定没伞的学生不准离开校门,我总要等到雨停,或让老师亲自送我回家。
老师知道我家境不好,父母一定在忙,所以不忍苛求。
但老师不晓得,其实只有我妈一人在忙,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我爸爸,连我妈都不知道他“死到哪去”。
后来我长大了,组织了属于自己的家庭,偏偏命运捉弄人,我的老婆跑了,虽然不致于像我爸一样失踪得不明不白,因为她是跟了别的男人,但说出来一样不光彩。
我们的独子小鹏,自然而然养成独立的习惯——八岁没有妈妈的那一年,他就学会了针线,第二年可以上街买内衣裤,十岁起竟能作菜。
有时看他替我补裤子还满像一回事,作爸爸的我除了心疼与对不起之外,只有给他更多的爱。
幸好我是晚报编辑,有足够时间在家照顾小鹏。
我一直介意自己童年“父不详(不知父亲详细去向)”,因此花了非常多精力教育小鹏,告诉他没有妈妈并不丢脸;我甚至神经质地询问,他们老师是不是也要家长接送才能回家?没想到这个臭小子老神在在对我说:
“老爸,这个问题你快问我一百遍了!你~放~心,教室里我一直挂着一支伞,‘事前预防胜于事后治疗’嘛!”
这句成语原是前天用在报头的标题……
我一方面惊讶此时的小鹏如海绵般的吸收力,一方面庆幸有个不需操心的大孩子。
“那支‘预防伞’是你自己买的呀?”
“不是,唉呀,隔壁班有个女生一直追我,她送我的。”
“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她好胖呀!”
“臭屁!那你好意思拿人家东西?”
“喂,她以前送的我都没拿耶,这次送伞我才收呀!送‘伞’铁定‘散’,你没听说过吗?LKK。”
第四部分伞(2)
一听儿子这么说,立刻严肃地回想当年前妻还有老爸是不是送了什么伞给我和老妈,不然怎么这么没缘?(谁教我有一种随时认真起来的个性!)
今年的雨又臭又长,一下就一、两个星期,我天天叮咛小鹏出门一定要携带雨具,因为这些天特别忙,没办法接他。
直到一天他淋了雨回家,全身湿透,连脚指头也泡皱了,我才发觉胖女生送他的小花伞老早破了,便赶紧为他买把新的。
连续几天仍是阴雨绵绵,下班后发现小鹏还是没带伞,我猜他必定不肯花零用钱买新的,所以决定睡个午觉后去接他。
梦中的我又回到童年,阴霾的天空,无数支黑伞,一朵一朵交错遮雨,然后逐渐散开来,独剩我在淋雨,整个校门口一个人影也没有,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胀红了脸。
我将那股羞热带回现实,起床后发觉自己发烧,怀疑是否染上SARS,想到还得接小孩放学,不免让我有些火大,就这么冒着冷汗往大雨里冲。
小鹏趴在穿堂栏杆上显得有些无辜,身旁几乎没有同学。
我迟到了快半个钟头,他看到我时眼睛为之一亮,令我联想到国小孤单的自己,根本没法对他发脾气。
我把新伞交给他,要他快快上车,他不肯撑,跑在走廊间躲雨。
我告诉他我很不舒服,要他别玩了,不然跟我一样生病就惨了,他不听。
“小鹏,玩够了喔!”
“爸爸,我直接冲上车,我不会感冒的。”
“李恕鹏!你再不听话,我会揍人喔!”
小鹏收起笑脸,明白没得商量了。
“把伞给我撑起来!”
小鹏的眼泪啪啦啪啦掉出来……
我傻眼了,这有什么好哭的?!如今我可真失去耐性了:
“撑个伞好像要你命似地!随你便!!”
“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