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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与中国作家对话-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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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对传统的一种“调和”,是向“传统现实主义靠拢”,是“退化的开
始”,但笔者却认为这种“调和”与“退化”是一种必然,一种必须。
新的生命的种子,只有植根于民族的、历史的丰沃的土壤上,才有可能
长成参天林木。对于我的文学批评史观来说,传统文化不过是养育新生
种子的土地,没有新生的种子,他不过是沉睡的辉煌历史巨人,但在那
里,确实有着几千年直至昨夜作品之落叶形成的沃土,失去了这一沃土,
新生的种子就失去了根基。

由此来思索毕加索是否“开玩笑”的问题,笔者认为,毕加索的“玩
笑”至少合于艺术的真实。因为“越不懂就越仰慕”的现象,并非中国
文坛所独有,而是一个世界文化现象,不仅在诗歌小说领域里有,在绘
画、书法、电影等艺术领域里,也广泛地存在着,并且继续发生着。

读了这么一段文字,就突发了如许多的奇想,是否也是一种梦呓?
不过,这篇文章很快就提到了与我相似的一个事例:

记得有个文友,以写小诗、歌词为生。偶尔写了一个中篇小说发表
了。他对我说,等来了稿费先买一套沙发。这个打算极其自然。谁料,
全国上下围绕着这篇虚构的故事——歪鼻子斜眼的“画”起了个天大的
哄。不到半年光景,九万字的作品竟引出了九十万字的“评论”(这统
计数字是他自己在会上公布的)。结果沙发还没顾上买,就忙着当“主
席”去了。接着,住洋房,坐小车,作报告,离婚,结婚。。忙得汗水
横流,这般光景岂不真的叫知情人哭不出声,笑不出声了吗?

这倒让我有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感,遂有此文,就教于诸位贤
者。

作家学者化与学者作家化

“作家学者化”本是王蒙先生提出过的问题,似乎不应旧话重提。
但近些日子,这个题目却在笔者的头脑中挥之不去,并且认为,这是中
国文坛目前最为严重的痼疾,是最急需解决的弊端。这一认识的产生,
自然有着平时对于文坛某种“媚俗”倾向的不满,对于作家整体文化素
质不高的惊讶,直接的原因却是原于——先请看看笔者一篇未能发表的
文章,名为《四大名著只看电视剧——如此诗人堪忧》:

“近日,笔者参加了中国诗歌学会的一次诗会,听到一位操着河北
口音的青年诗人与季红真的对话。青年诗人请评论家谈谈‘功夫在诗外’
的问题,季红真答以三条,其中之一是多读书,多读好作品。青年诗人


却现身说法道:‘我不看书,中国古典四大名著看看电视剧就不看原著
了;《百年孤独》看了三遍还看不到一半;我爱写诗,但不看别人写的
诗;我一个下午就能写十首诗,能发个六七首吧!’谈吐之间,颇为自
得,以为颇得诗人之捷径,令笔者大跌眼镜。

如此诗人,如此做诗,中国诗坛,怎一个‘忧’字了得!而这种诗
人之诗能得以发出,又是什么样的编辑在编辑呢?就更令人担忧。问题
不仅止于此,反思中国诗坛,譬如抛弃韵律、抛弃意象、抛弃古典诗词
的种种韵味都与这种诗人自身缺乏素质有关,如此下去,中国诗坛总有
一天会被砍伐为一片荒漠。中国文坛,提高文化品味;中国诗人、作家,
提高文化素质,已迫在眉睫。”

此文传真给某报,有的编辑认为是“切中时弊”,但更有编辑置疑,
认为诗人“能写诗就行,也不一定非得读四大名著。”此论令笔者深感
这一论题的探讨价值。明眼人一看便知,此处的“四大名著”自然是中
国优秀的传统文化的代表,而“百年孤独”则是国外现代文化的代表,
中外古今的优秀著作都不读,也“不看别人写的诗”,如此发展下去,
中国恐怕只有不是文化的“文化”了。

手头正有一本《中国作家访谈录》(新疆青少年出版社1997 年8 月
版),笔者写作此文时,正读到第七位张炜,就以前七位作家为对象,
进行一次调查。首先,此七位作家除了张承志没有涉及这个问题,其余
六位作家都对这个问题发表了意见。没谈这个问题,不等于对于这个问
题不重视,也有可能是由于采访者没有涉及。但七位采访者中有六位提
到了这个问题,说明了媒体对此的关注,坚定了笔者研究这一选题的信
心。

先看王蒙《答德国友人吴漠汀》。吴问:“您在《一个值得探讨的
问题》这篇文章中谈了中国作家非学者化的问题,现在,这个问题比您
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更加严重,比如说现在有一种‘痞子文学’。”

认为“更加严重”,颇具眼光,可惜举例不当,“痞子文学”只是
一种文化现象,或说是一种文学风格,它与“非学者化的问题”可以有
关系,也可以无关。譬如汉魏时期的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说自
己:“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每常小便,
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此类文字,颇与当今时之“痞子文学”
现象相若,只不过“痞子文学”是以市民文化对传统的、正统的精英文
化的反动,是以低层次的、市民性的文化冲击围绕政化为中心的精英文
化,而嵇康则自身十分清高,本身即在高层次知识阶层,故出低俗语,
以便冲动传统的礼教文化。所以,王蒙答以:“‘痞子文学’是另外一
个问题”,是对的;对于作家非学者化的问题答以:“‘学者化’也不
是人人都应该是学者,而是从总体来说——我觉得我们的作家有必要提
高自己的知识、文化素养。”笔者认为,此论可以作为本文的主要论点。

王蒙先生的作品,不论是小说,还是随笔、杂文,都有一种特殊的
魅力,我很爱读,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正在于他所提倡的“作家
学者化”,别的暂且不论,一部《红楼启示录》,就足可以确立他红学
学者的地位。而且不是一般的“混上”教授的学者,不是那种故发惊人
之论如“曹雪芹谋杀雍正”一鸣惊人的“学者”,而是那种依靠深厚的
功底与独特敏锐的艺术感受而自成一家的学者。《红楼梦》式的作品,


绝非“一不留神”所能写出,阅历、感受等等因素暂且不论,单是曹雪
芹的学识修养,就使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望而却步。如果一定要选出一
位“有可能写出《红楼梦》式的划时代作品的作家”,笔者将要投王蒙
的票,不仅因为他现有的艺术修养水平,而且在于他对于“作家学者化”
的认知,在于他在他自己指明的道路上的攀登。当然,我不是说其他的
作家没有希望,机会对于每个人都是均等的,都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
如果他肯于“沿着崎岖的小道攀登”的话。

“作家学者化”的命题,似乎一提“化”就有绝对化的感觉,但是
不这么提,就又不好表达,也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迫切性。

贾平凹在《与穆涛一席谈》中,说自己是个“追星族”,孙犁、沈
从文、庄子、苏东坡、福克纳、张爱玲、曹雪芹都是他所“喜欢的星”。
但同时,他也谈到,写作期间的业余生活是:“要看录像,或是武打的,
或是凶杀的,或者打打麻将赌赌钱。”

这些自然是休息的极好方法,无可厚非,但贾先生是否意识到,正
由于他当年是“追星族”,所以,他才成为我国文坛天空上的一颗耀眼
的“星”,而在自己感到源泉枯竭(譬如在作品中多次使用“用火柴棍
支眼皮”这一材料)的时候,是否想到再作一次“追星族”?在新的起
点更新自己的知识结构,深刻自己对于人生、时代、社会的认识?也许
你能意识到去深入生活的重要,这自然是重要的,但你能否意识到对于
艺术修养再学习的重要?

张炜说得更为明确:“我认为一个真正的作家应该同时是一个学
者”。“只要不是学者型的,迟早要被淘汰。正是恐惧于此,我在学习
和研修方面,才从来不敢松弛。我一直觉得自己根底太浅太浅。一直不
敢公然承认我是一个‘作家’”。当然,“学问”是个很宽泛的概念,
“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学问,是学者的学问,“世事洞明”“人情
练达”也是学问,是政治家的学问,也是小说家的学问。学者的学问主
要是书本,作家的学问主要是生活。这只是一般意义上的认识,如果二
者交叉,学者注意学习作家的学问,而作家注意学习学者的学问,则会
产生类似“杂交”改良的效果,或说是一种“功夫在诗外”。而这种“诗
外的功夫”,并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必须的。

笔者认为,最优秀的学者也是好的作家,如胡适,如鲁迅,如沈从
文,如闻一多,如钱钟书。不要以为沈从文只是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才
成为学者,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或曾经是教授。学者、教授、作家是三
位一体的。反之,你若想成为优秀的作家,也一定是杰出的学者。譬如
刚刚例举的几位,倒置过来就是了。若要再往前上溯,则此规律极易验
证。若例举古代的大文学家,则无一不是大学者:屈原、司马迁、李白、
杜甫、韩愈、苏轼、黄庭坚,直到罗贯中、曹雪芹,无一例外。只不过
其中有些明显,如苏黄,都是多个学术领域的泰斗,有些不明显,如屈
原,如李白,其实屈原在当时担任“三闾大夫”,其职责之一,就是负
责楚国贵族子弟的教育,相当于现在的教育部长兼任北京大学的校长兼
教授,他“博闻强记”,是当时最大的学者。而李白则是由于他的壮浪
纵姿,醉酒吟诗,给人以不用功学习的印象,其实,李白也经历了和杜
甫一样的苦读。“铁杵磨成针”的典故,就出自李白。

总之,现在我们所能知道名字的文学家,没有一个不是大学问家的。


难道几千年验证的规律,依然不能成为公理吗?难道独独我们的这几十
年历史例外吗?

当然,我国近几十年的历史,确实是中国几千年文明史前所未有过
的,也为人类文明史所罕见。正是由于这前所未有的历史,才会产生前
所未有的认为作家可以不读书的荒谬认识。张炜对此有所涉及:“我们
建国以来产生作家、确立作家名份的路子,奇特而又荒诞。只要能讲故
事、有点经历,甚至仅仅因为是个‘革命者’,就可以执掌文权当作家
了,弄到最后他不仅不是作家,就连知识分子也不是。这慢慢形成了一
个传统。这个传统毁坏了作家队伍,也让旁观的人误解。”张论又涉及
另一个问题,即作家的体制问题。作家其实不应是一个职业,作为行政
级别一级、二级地标志着,很可笑。作家可以同时是教授,是编辑,是
记者。他们作为社会的一员,时刻在社会生活之中,是不必另去“体验
生活”的。生活不是身外之人能真正“体验”来的,而古今中外任意一
部传世名作也不是这样人为地“体验”创作出来的,而大多是“一把辛
酸泪”,作为个中之人的血泪结晶。

作家应该是学者,如果还不是,就应该像张炜那样,有意识地去学
习。像刘震云那样,在完成了一部长篇之后,去集中学习古汉语,特别
是先秦散文的语言,他对笔者说:“我国先秦诸子的文字是非常美丽的,
文字是丰富的,多侧面的,以后,语言文学成为了为某一个政权服务的
载体,一直繁衍到我们手里,就已经荒漠化了,贫瘠化了。生活在语言
荒漠化的现实之中,对于作家是一个挑战。”这无疑是一种自觉的“学
者化”的认识;被认为先锋的代表作家徐坤在听了笔者的这一观点后,
脱口而说:“太好了!就应该这样,写书以后就应该是文化人的事儿。”

学者也应该尝试去做作家,至少应该尝试着写一些文学性的作品。
这方面,余秋雨是个较为成功的个例。对于余秋雨的文化散文,你尽管
可以有各种批评,你可以指摘出他多少条错谬,但他的散文依然能走出
象牙宝塔,走进千家万户。余秋雨在中国文化史上的意义,在于他的这
种开拓性,在于他较早地有意识地实践了学者的“作家化”。不,其实
余秋雨的意义在于将“五四”以来,或说是屈原以来学者、作家合一这
一传统;在于将中断了的链条的尝试衔接。

余秋雨把“学问”“学术”与艺术修养做了区别,认为:“在中国
历史上,艺术文化常常受到学术知识的吞食,艺术人格被挤压得萎靡不
振,端方整肃的饱学之士长久地蔑视着狂放不羁的艺术天才。直到今天,
许多搞艺术理论和艺术文化史的学者常常缺乏基本的艺术感受,广征博
引的艺术论文背后藏着一个非艺术的内核。”这确实是一个时代的悖论:
一方面有着艺术感受的作家普遍存在着艺术修养的营养不良,迫切地需
要着向“学者化”方向靠拢,一方面作为拥有“学问”的学者,却又“常
常缺乏基本的艺术感受”,需要向着作家化的方向渐进。其实,这正是
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是对立的同一,也是本文之所以要将其合论的原
因。

作家的“学者化”,并非是让作家成为那种“端方整肃的饱学之士”,
而是在原有的较好的对于生活的艺术感受基础之上,经过较为系统的艺
术文化的学习,形成自己新的一个层面上的艺术修养;而学者的作家化,
也并非是让学者改变自己的社会角色,而是要在自己的学术的艺苑里,


开僻艺术创作的一方园地,从而在一个新的层面上去感受自己的研究对
象。

仔细一想,其实当今的文坛,已有不少有识之士进行着这种尝试,
张贤亮的《小说中国》,是政治经济论著,而且发政治经济学专家之不
敢发;徐坤正在从事《中国当代女性文学》这一课题的研究,这是她的
专业,自不必说,她其实是学者作家化;梁晓声的一篇《中国各阶层经
济状况的分析》,可以说是一篇社会学的论文,可以去拿博士学位;王
蒙则在美国做客座教授;尤其让我为之击节叹赏的是阿城今年出版的一
本《闲话闲说——中国世俗与中国小说》,以写意笔法,论古说今,颇
发前人之所未发,是那些“饱学宿儒”所难以写出的学术专著;王朔的
情况不甚了解,但他要想“一不留神写出一部《红楼梦》”来,我看,
至少得先有曹雪芹式的学问,而且需要超过他的学问。否则,不论怎么
“不留神”,也是没有一本新的“红楼”问世的。

学者的圈子里,猛可之间,除了前文举过的前辈大家之外,新一代
的学者,似乎也就想起了徐坤和周国平,周国平的成就不被同业学者所
看重,但他深蕴哲理的美文,却深受读者喜爱,是另一个余秋雨。研究
文化艺术专业的学者,他们的研究对象是“美”,而他们的学术文章,
却枯燥乏味,全无诗人之心,全无美的直觉,皓首穷经,却只能在“匠”
的园林中自赏了,不亦悲哉!

写完此文,停机一想,现在街上最流行的散文大家如梁实秋、林语
堂、张中行、余光中,甚至汪曾琪,不都是大学者吗?汪曾琪还写过“作
家应是通人”一类的文章,就觉得自己的这篇文章挂一漏万,其中的道
理也是不说自明的。不过,再转念想来,还有“诗人”尚未读过“四大
名著”并以此自得,而这种没有文化的“诗歌”仍有地方发表,就又觉
得这个“不言自明”的话题还得说说。

如此诗人与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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