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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乌泥湖年谱-第53章

小说: 乌泥湖年谱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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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雯颖见他如此,心里好笑,可又怕他上台真会出洋相,便将台词按顺序写在一块白布上,又将白布缝在他左手衣袖的内侧,这样,丁子恒只要抬起左手,便一目了然。

  这个方法,使丁子恒大为快意,他觉得这是彻底解决他易忘台词的特佳方式。

  三句半:迎新年!

  甲 东风万里红旗飘,乙 革命形势真正好。

  丙 多亏领袖毛主席,丁 领导好!

  甲 英雄时代英雄多,乙 雷锋王杰了不得。

  丙 要以他们为榜样,丁 忠于党!

  甲 毛主席著作闪金光,乙 光芒照在我心上。

  丙 字字句句指方向,丁 有力量!

  甲 阶级斗争很复杂,乙 敌人没把枪放下。

  丙 提高警惕擦亮眼,丁 莫手软!

  甲 美帝苏修是一家,乙 想要称王又称霸。

  丙 世界人民不怕它,丁 跟它打!

  甲 政治挂帅要抓紧,乙 技术革命当标兵。

  丙 永远革命脚不停,丁 有决心!

  甲 转眼不觉又一年,乙 各族人民笑开颜。

  丙 敢叫日月换新天,丁 永向前!

  可是丁子恒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上台之后,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纵使只有半句话,并且都写在了衣袖上,他还是要看半天才念得出来。纵使他的动作极其简单,他还是在需要做动作的时候,忘记应该如何去做。这样一来,台上的丁子恒便常常在前三人铿镲锵锵念完台词后,依然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衣袖,愣怔片刻,方能接得上去。而他的动作又跟他的台词不配合,非得念完台词后,方能想起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动作,赶紧伸胳膊伸腿地将动作做出来。有几回,他还在做动作时,甲已经在念另一轮的台词了,结果是把台下的人笑得几乎岔了气。

  到了这地步丁子恒也拿自己莫可奈何,只得任由人笑。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他一句也没有念错。念得慢只是引大家发笑,倘若念错了呢?或许就是另外的情形了。

  嘟嘟因为跟雯颖去买过年的新衣服,没能看到这场联欢演出。但三毛去了,三毛本以为爸爸演节目会令他多么自豪,但却没有想到台上的爸爸竟然如此窝囊。在人们一起笑爸爸的三句半时,他一点也笑不起来,他觉得好没面子。没想到爸爸在家里那么严肃,在外面却是被人们如此嘲笑,仿佛一个活宝。丁子恒的形象因为这一次演出在三毛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对此丁子恒完全意想不到。更令丁子恒意料不到的是,他这回演节目使自己出了大名,许多不认识他的人都打听他。以前只有几个搞业务的院级领导知道他,而通过这回的演出,差不多全都认识他了,见了面都笑着打招呼,说:“丁工,你很了不起呀。”这结果令丁子恒心里颇感诧异。

  联欢会下午即结束,晚上俱乐部尚有游艺活动。嘟嘟因为没有看成下午的联欢会,便死活吵闹着要看晚上的游艺活动。雯颖也觉得许久没有热闹了,亦意欲前去一观,丁子恒只好带了她们同去。三毛却是坚决地摇头表示不与爸爸同行,三毛说:“要是别人指着爸爸说,这就是演三句半的那个人,我跟着爸爸走脸上都没光。”

  一句话把丁子恒呛得半死。丁子恒说:“演一个小小节目,能丢多大的人?院里领导看了我演节目,都说我了不起哩。再说我又不是戏子,我当然不会演!如果我把大坝弄垮了才真正是丢人。”

  三毛的话,令丁子恒原本愉快的心里生出一些不愉快。走在路上,他心里想:难道我真的丢了人吗?这种不愉快的情绪一直在丁子恒的心头徘徊不去。在俱乐部,雯颖带了嘟嘟去套圈呀钓鱼呀什么的,丁子恒有些倦意,便独自在一张张写着灯谜的纸条下转悠。

  灯谜大多简单,且均是老套子,多少年猜来猜去就是这些名堂,丁子恒也无心去猜。他漫无心绪地转了一圈,突然被一系列诗词灯谜所吸引,他不禁走了过去。

  灯谜为:

  1。不是对人说话2。特大洪水3。坐宇宙飞船绕地球飞行4。后背心挨了一拳5。连天冰雹6。小心迷失方向摔跤7。莫等闲白少年头,冬去春来年复年8。太平洋上十二级风暴9。他已先走一步10。西风里参观平原秋庄稼11。天气晚来晴12。昆仑压顶13。大海封冻14。牛鬼蛇神夜总会联欢15。欲观秦岭蜂采蜜16。螳臂挡车实在难

  灯谜注明是打毛主席诗词之诗句,丁子恒不觉对这些灯谜生出兴趣。毛主席诗词他读得不少,在已读过的诗词中,他特别喜欢《忆秦娥·娄山关》一首:“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他觉得这首诗无论技巧还是气势,都不输于中国最好的诗词。他还喜欢毛主席在重庆所写的《沁园春·雪》,这首词他读得很早,记得当时与他一道的一个老工程师说,看来中共的毛泽东想当皇帝。丁子恒当时并不同意,现在却想,虽说没有明说,其实意思已经到了。待他看完最后一条谜语,发现落款为“资料室·刘格非”。丁子恒想,难怪,除了他,谁还会书生气地费那么大劲制造新灯谜呢?

  很轻易地,丁子恒猜中其中一些诗句。“不是对人说话”乃“问苍茫大地”,“特大洪水”乃“江河横溢”。“坐宇宙飞船绕地球飞行”,丁子恒先猜为“坐地日行八万里”,后又觉得不对,再细想,认为“万水千山只等闲”更合适。再猜“后背心挨了一拳”,丁子恒笑了起来,恰这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丁子恒一回头,正是刘格非。刘格非说:“丁工,见笑了,我知道难不倒你。”

  丁子恒笑道:“‘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打毛主席诗词一句。”

  刘格非说:“与‘后背心挨了一拳’异曲同工,是谓‘惊回首’。”

  丁子恒说:“你怎么想出这些来的?”

  刘格非说:“毛主席的诗词写得好哇,可惜好多人并未读过。我就想用这个法子,吊起大家胃口,让大家都去读读。丁工,你是个好诗之人,想必你读了不少,不知最喜欢哪一首?”

  丁子恒当即诵道:“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不等丁子恒继续往下读,刘格非惊喜交加地叫了起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丁工,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呀!“

  知音相遇,两人的谈兴意更浓。丁子恒想起在柳山湖的日子,愉快的心情仿佛又回到了心里。他接着往下猜灯谜。“连天冰雹”即“洒向人间都是怨”,“小心迷失方向摔跤”即“路隘林深苔滑”,“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冬去春来年复年”即“人生易老天难老”,“太平洋上十二级风暴”即“白浪滔天”,“他已先走一步”

  即“莫道君行早”。“西风里参观平原秋庄稼”,丁子恒在这一句前脚躇良久。刘格非拊掌大笑,说是如果连这一句都猜不出来,便是枉读了毛诗矣。丁子恒说:“难道是‘喜看稻菽千重浪’?”

  刘格非大笑不止。丁子恒从他的笑声中听出来答案是肯定的,便说:“我是落入你‘西风里’三字的误区了,其实这三个字并无意义。”

  刘格非说:“言之有理。只是加这三字,谜面便自带诗意,岂不是多了几分韵味。”

  丁子恒说:“你是让人猜谜,而非让人赏诗,如此这般,不足取。”说笑间又继续往下猜。“天气晚来晴”乃“雨后复斜阳”,“昆仑压顶”乃“头上高山”,“大海封冻”乃“顿失滔滔”,“牛鬼蛇神夜总会联欢”乃“百年魔怪舞蹁跹”。

  丁子恒猜出此句后,不禁好笑,说道:“亏你想得出呀。”但下面一句“欲观秦岭蜂采蜜”却再一次难住丁子恒,他想来想去,觉得没有合适的诗句。刘格非道:“好好好,总算难倒你一回。此为‘待到山花烂漫时’,如何?”

  丁子恒想了想,先觉得这个谜语编得不够高明,后一细想,却又觉得何尝不是如此。便说:“你这句已经不是谜面了,而是联句。‘欲观秦岭蜂采蜜,待到山花烂漫时’,这诗联得倒也不算差。”

  刘格非笑道:“正是正是,与前面相比,此句是有些变化。”

  丁子恒说:“那下一句也就容易了。‘螳臂挡车实在难’之后当是‘(虫比)

  蜉撼树谈何易‘,这绝不会错。“

  刘格非说:“当然不会错。灯谜在这里放了一下午,只有你一个人从头到尾猜了出来。丁工,我撞到你,既是撞到了克星,也是撞到了知音呀。”

  丁子恒听刘格非如此说,便愈发高兴起来。雯颖和嘟嘟玩够了前来找寻丁子恒时,丁子恒同刘格非早已从灯谜谈到了诗词,从现代谈到了古代。他们所谈的那些散发着典雅气息的诗词,仿佛在片刻间就把丁子恒努力学来的政治术语都挤跑了。

  这天晚上,丁子恒偶发童心,一个人翻阅着旧书守岁。窗外起了一些风,把冬日里枯干的树枝吹得呜呜作响,仿佛是即逝的1965年无奈的叹息,又似那以往岁月最后的挽歌。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丁子恒恰读到王安石的《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读完时,已身处在1966年的时光里。丁子恒望着窗外没有星光的夜空掩卷叹想,我们等来的新桃会是什么呢?它能为我们驱散旧日的妖魔鬼怪吗?

  

  

  

  1966年(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 《诗经·小雅·采薇》

  一

  一连几天都很冷。虽然无雨无雪,可北风如一头刚从笼中放出的野兽,从敞开的走廊扑向门窗。人进出屋时,稍不留神,门便被风“呼”一下撞开来,冷风立即把屋子灌满。窗户虽然紧闭着,但在北风这只巨掌的拍打下,它不得不发出哐哌哌的声音。这声音在更深人静的夜晚格外地扰乱人心。

  这天风小一些,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来到了丁字楼。她走到雯颖家门口,四下张望。雯颖正拖地板,见状忙放下拖把从屋里出来问她找谁。中年妇女说她是来看房子的,总务室通知她说乌泥湖丁字楼上左舍有一间空房,她想看看房子的情况。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可是雯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一想到将来可能会与眼前这个女人一家为邻,共用厨房和厕所,雯颖便满心不是滋味。可是生活却不管她心里的滋味如何,她注定要同一个陌生的家庭朝夕相处,为此她无论如何也要好好接待她。

  雯颖把中年妇女领到西边的房间。这间房虽然还没有完全腾出来,但里面只剩了床与桌子。中年妇女环视了一下房间,然后说:“这间屋西晒得厉害吧?”

  雯颖说:“是有一点。”

  中年妇女说:“屋里倒满明亮。”

  雯颖说:“是呀,比我们那间还好一些。”

  中年妇女突然就转了话题,说:“你丈夫是不是丁子恒?”

  雯颖有些诧异,说:“你怎么知道?”

  中年妇女说:“我老早听我丈夫说起过。我也见过你,1958年时你在俱乐部的大会上讲过话。其实我选中的不是这个房间,而是你们这家邻居。”

  雯颖更加惊讶,说:“是吗?你丈夫是哪个室的?”

  中年妇女脸上掠过一线不易察觉的阴影,立即又恢复了明朗的脸色,她说:“你大概不认识的,他原是勘测室的,叫孔繁正。”

  雯颖几乎要惊叫起来了。时光过去了几近十年,但这个名字却深深地刻在雯颖的印象中。五十年代末期丁子恒曾经反来倒去地在家中谈及孔繁正。谈他的傲慢,谈他的博学,还谈他的正直,获悉孔繁正被赶到工地劳动改造后,言谈中又充满着忿忿不平和同情。雯颖怎么会不认识这个人呢?雯颖差点脱口说出“我太认识他了”。

  可在瞬间她又想到孔繁正现在的身份— 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立即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热诚。于是淡档地笑了笑,说:“是呀,我一直在家带孩子做饭,丁子恒的同事我都认不得。”

  中年妇女说:“那是当然。我叫李维春。我们现在住在长宁街,我想春节前就搬过来。”

  雯颖心里很喜欢这个未来的邻居,她带几分高兴地说:“行呀,我马上就把房间清理出来。”

  李维春说,“你有几个孩子?”

  雯颖说:“有四个。老大在北京上大学,老二在念高中,还有两个小的,一个正读小学六年级,一个读四年级。最小的是个女孩子。”

  李维春说:“我的孩子都比你的大。跟着我的是一个女儿,其他的都在外地。

  我两个儿子都去了云南,他俩是双胞胎,一起报名参加支滇建设兵团的,上个月才走。现在在西双版纳,你说这地方名字怪不怪?听说那里的风光美得很。我还有个女儿,在沙湖,她是老大,1958年就去了,现在是那里的植棉能手。我现在身边就只有小女儿,叫孔薇薇,她已经上初二了。“

  雯颖听得心里发沉,却见李维春说话时脸上带着微笑,声音也是朗朗的。雯颖试探着问:“孩子们都走了,你也舍得?”

  李维春笑了笑,说:“这不是我舍不舍得的事,是只能如此。再说,都新社会了,干什么不都是干?”

  雯颖觉得她说得也对。但是倘若自己的孩子都离家远去,她是做不到这样洒脱的。她觉得她不敢想这一点。

  春节前的一个星期日,李维春一家搬到了丁字楼上左舍的西间。在搬东西的喧闹中,丁子恒始终没有走出房间。他坐在窗下桌前,桌上摊放着一本德文书。他努力想让自己了无牵挂地走进书中,但这天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的脑子里一直浮动着孔繁正的身影,他站在江滩上,江风吹扬起他的长围巾,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讲述三斗坪的地质条件,他的脸上洋溢着激情,眼睛里充满着傲慢。这一切,恍如昨天。然而掐指算来,九年的时光已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丁子恒听雯颖讲述了孔繁正儿女的情况,亦得知孔繁正现正在陆水工地伙房负责砍柴烧火。从1960年起他就开始干这件事,一直干到现在。想想神采飞扬说话斩钉截铁的工程师孔繁正日日黑着面孔低头伛腰地在炉边烧柴吹火的情景,丁子恒便觉心脏抽搐,心惊肉跳。

  晚饭时,隔壁一家收拾得差不多了,丁子恒终于看到了孔繁正的太太李维春。

  三毛和嘟嘟正帮着李维春和孔薇薇堆码蜂窝煤,两个小家伙脸上手上都弄得黑乎乎的。丁子恒正愁不知道如何同李维春打招呼时,李维春也看见了他。李维春朗声一笑,说:“丁工,你家这两个孩子真是乖,果然教导有方。当年孟母择邻,流芳百世,这回我选邻居,看来是选对了。”

  听李维春这么一说,丁子恒一下子自然了许多。丁子恒说:“哪里哪里,这两个孩子一向淘气得很,以后还要请你们多包涵一点。”

  嘟嘟立即尖声叫了起来:“爸爸撒谎,三毛才淘气,我根本没淘气过,你昨天还表扬我乖的。”

  三毛亦抗议道:“我早就不淘气了,妈妈前几天还说我进步了好多。爸爸讲话不负责任。”

  丁子恒一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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