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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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学校暑假组织了夏令营,校门口的红榜上,写着所有被选中的人,其中有嘟嘟,而没有三毛。所以这天嘟嘟是唱着歌回来的,而三毛则进门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愤愤不平道:“有什么了不起,夏令营让你们这些小女生去有什么用?”
嘟嘟却不在乎他的话,自顾自地唱着歌,一副得意的表情。吃饭时,三毛仍然满心不悦。雯颖劝他说:“三毛,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入队时间不久,是新队员,当然没有你,你争取明年去就是了。”
三毛说:“明年我就六年级了。六年级举办完毕业典礼就不是二七小学的人了,肯定不会让我们去的。我连一次夏令营都没有去过。”
嘟嘟显得很开心,她高声道:“我分在三连一排一班,我们的排长是个真正的解放军叔叔。”
三毛说:“有什么了不起!你少在我面前神气。以后我亲自去当解放军,亲自当排长,比你强多了。”
嘟嘟说:“你小时候说你长大了要刷马桶的,你刷马桶怎么当解放军?”
三毛说:“小时候的话不算。你小时候还尿把撒在我衣服上呢,我要你赔!”
嘟嘟立即叫了起来:“妈妈,三毛不讲理!”
三毛说:“你算什么少先队员,不讲礼貌。你应该叫我哥哥!”
嘟嘟说:“我偏不叫,我就要叫你三毛。三根毛!三毛流浪记!”
三毛恼了。他照着嘟嘟的屁股踢了一脚,恨恨地说:“你敢骂我!”
嘟嘟于是放声哭了起来。正在厨房里忙午饭的雯颖直到这时方发现两个小兄妹的战火已经烧得很旺了,忙出来呵斥住三毛,又劝慰嘟嘟。雯颖说:“嘟嘟,你就让哥哥一点。你反正要去夏令营,三毛去不了,他心里不开心嘛。”
嘟嘟说:“反正我是不会赔给他衣服的。”
雯颖说:“好汉汉,衣服由我来赔,你们两个就都闭嘴好了。”
夏令营的生活真是令嘟嘟永生难忘。虽然只有三天,可这三天的生活内容却是嘟嘟从来都没有过的经历。第一天,他们举行了授枪仪式。一个班虽然只有五杆枪,并且是木头的,但郑重其事的授枪仪式,仍然令他们激动。少先队大队长是夏令营的副营长。副营长从解放军叔叔手上接过枪,带领着全体营员齐呼: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这支枪!嘟嘟也高举右手,坚定而深情地呼喊着。她的声音细嫩而微弱,汇入在集体的呐喊声中,比在大海里一滴水还要小,可她却觉得自己的自豪感已冲破了云霄。夏令营的活动场地主要在解放公园。授枪仪式完后,上午便在公园的空场上进行军训,下午参观公园。晚上,各班排开始排练节目,为联欢晚会做准备。
第二天的上午,全体营员在听完解放军叔叔讲故事后,又听防空知识介绍,下午则进行防空演习。防空演习是营员们最向往的项目。午饭后一进公园,营长便宣布全体解散。大家以排为单位自觉地集中在一起跳集体舞,跳到所有人都快要忘记空袭警报时,警报响了。这是真正的警报声,尖锐而刺耳,让人不得不心惊。顿时,每个人都疯狂地躲避,寻找可以庇护自己的地方。嘟嘟非常紧张,紧张得一心想要撒尿。她跑着跑着,一脚踏进了一个坑里。坑沿被密密的草遮得很严实,她便就势躲在了里面。一个高年级男生也藏在这里。嘟嘟并不害怕警报,而是担心草丛中会有蛇。她一边躲藏,一边低声问高年级男生这里会不会有蛇。
高年级男生瞪她一眼,说:“战争打起来了,敌人的飞机如果正在头上,你会在乎你的隐蔽地点有没有蛇吗?”
嘟嘟认真地说:“当然会在乎。蛇多可怕呀,我觉得它比炸弹还可怕哩。”
高年级男生只好长叹一口气,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你们这些小女生呀!”
就再也不理嘟嘟了。
警报解除以后,嘟嘟迅速地离开草丛。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腿弯处奇痒无比,她不敢往后看,怕真的有蛇附在上面。这么一想,她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排长闻声而来,这是一个五年级的女生。她板着脸,说:“你为什么这么叫?”
嘟嘟说:“我的腿……不知道是不是被蛇咬了……”嘟嘟说时,眼泪都快要冒了出来。
排长弯下腰,看了看她的腿弯处,轻蔑地说:“不就是被一个小虫子咬了一个小包吗!你再这样胆小,我就要进行全排批评了。”
嘟嘟再也不敢做声。她小心翼翼地转身看了看自己的腿弯处,那里已经红肿了一大块。嘟嘟望着红肿处,噙着眼泪想,这哪里是小虫咬的呢?明明是一条大虫咬的嘛。
第三天的经历更是让嘟嘟不堪回首。这天是急行军,全体营员打着背包,绕解放公园急行一圈,然后回到宿营地。连队之间相互进行比赛,时间的快慢,营员的多少以及队伍的整齐程度,都要打分。嘟嘟的背包本来很重,辅导员老师说她个子太小,背不动,便拿出一些东西放在宿营地里。这虽是违规动作,但营长看了看小小的嘟嘟,也就默许了。然而,已经轻装上阵的嘟嘟还是跟不上急速前进的队伍。
别人都在急走,而她几乎就是在小跑了。就是小跑,她还有跟不上的趋势。排长急得吼了她好几次,嘟嘟心里更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重重地摔了一跤,膝盖立即破了皮,鲜血从粉色的肉中渗了出来。排长厉声问道:“还能不能跟上?”嘟嘟泪水汪汪,她摇了摇头,表示不行了。排长说:“到收容队去。”说罢迈着大步追赶已经走到前面的队伍去了。嘟嘟只有惨兮兮地被队伍后面的辅导员老师收容。
这天的急行军,嘟嘟的连队得了第二名。他们的速度虽然很快,但他们有人掉了队,这个人就是嘟嘟。而这天整个收容队只收容了一个人,这个人也是嘟嘟。嘟嘟因为这个出了大名。晚饭时,好多人都指点着嘟嘟说这说那,说得嘟嘟觉得自己真是没脸见人。她腿弯处被虫子咬的大包火辣辣地疼,她摔破皮流了许多血的膝盖使她一跛一瘸,但更疼的地方是她的心。晚上开联欢会的时候,嘟嘟没有同大家一起快乐地大笑,而是一个人坐在最后,先是闷闷不乐,后来就悄悄地哭了起来。晚会很热闹,没有人顾及嘟嘟的心情。
这天的晚上,嘟嘟开始想念爸爸和妈妈。她想回家。甚至还想念三毛。在想念三毛时,嘟嘟想,幸亏三毛没到夏令营来,否则,我就更惨了,三毛一定会在每一顿饭的时候嘲笑我是胆小鬼和大笨蛋。
嘟嘟一放假就去了夏令营,一去便是三天。三毛在家跟嘟嘟斗惯了,当嘟嘟不在家时,他觉得家里好无趣。虽然二毛已放假回到家里,大毛也从北京回来过暑假,可三毛觉得跟嘟嘟比起来,两个哥哥简直乏味透了。他们除了教训他就是教训他,其它还会什么呢?他三毛既说不过他们,也打不过他们,甚至他知道的东西他们也全知道。人到这一步,还有什么意思呢?三毛深感给人当弟弟是一件最不幸的事情。
而嘟嘟却完全不一样,嘟嘟下军棋永远下不过他,嘟嘟打牌也总是下游,给嘟嘟变戏法她永远也猜不到,带嘟嘟出门玩她永远都屁颠档地紧跟在他身后,嘟嘟经常被他整得又哭又笑,最后还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使他觉得做人有多么快乐。
嘟嘟走后的第一天,他去蒲家桑园拉蒲海清出来玩。蒲海清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他要帮他妈妈下地除草。三毛本来也想去,可一看太阳那么烈,心想万一晒中了暑怎么办,便退缩了。吴安林和吴安森都跟着外婆回老家了。三熊四龙成天拿着铁叉去后湖叉青蛙。三毛虽说也想跟着去,可是他的妈妈雯颖却坚决不许。无聊的三毛回家来想找二毛下军棋,二毛却一口不屑的语气道:“我对军棋没兴趣,要下就下围棋。”三毛想听大哥讲讲北京的故事,可大毛也是满脸不耐烦地说:“你小不点一个,懂什么?讲了也白讲。”三毛一肚子火,心里恨恨地说,我偏对军棋有兴趣怎么样?我偏要听北京的故事又怎么样?
无可奈何的三毛只好一个人翻军棋。红军的司令姓丁,白军的司令姓淳(就是大毛的名字丁淳那个淳),红军的军长姓简(就是三毛的名字丁简那个简),白军的军长姓朴(就是二毛的名字丁朴那个朴)。三毛按照自己的喜好,给每一个棋子都起了姓。他的情感明显地倾向于红军,于是每当翻棋对红军不利时,他都会用悔棋的方式把这种不利变成有利。丁司令和简军长合起来就是他丁简的名字,这两个人是永远也不会被炸死或者被吃掉的。他们屡战屡胜,永立不败之地。三毛这么下了几盘,越下越来劲,他把每一盘棋当做一场战斗。三毛觉得他应该把他的每一场战斗都写出来,等嘟嘟回来后给她看,一定会特别有趣。于是三毛拿起笔,开始写他的战斗经历。
这盘棋第一个被翻出来的白军的马团长。三毛想,这个马团长应该是个麻子,而且是一个阴险的人。第二个翻出来的还是白军的人,是师长,三毛想这个师长就姓张好了。张师长脾气很坏,经常发火。一拉不出屎来就朝麻团长拍桌子。第三个翻出来的是红军的工兵。三毛想工兵最小,可是很重要,跟嘟嘟差不多,就让他姓嘟吧。为了不让嘟工兵被麻团长吃掉,三毛首先让他住进了大本营。接下去,红军的简军长出来了。简军长威风八面,他长得像飞刀华,他的枪法百分之百的准确,他只要出击,白军就只有一个死字。一盘军棋被三毛下得狼烟四起,也被他写得精彩纷呈。
三毛一连几天都在做这件有趣的事情。他从来也没有想到写字也会有这么快乐,连二毛问他去不去长江玩水,他也表示不去。雯颖很少见到三毛在他的房间里这么安静,更少见他几天不出家门,更更少见他这么长时间拿着笔不停地写,竟不知他究竟出了什么事。问大毛二毛,两人也说弄不懂他。
到嘟嘟回来,三毛几乎写满了一个作业本。他看到嘟嘟,松了一口气,仿佛觉得他寂寞的日子终于过完了。一家人听嘟嘟讲述她在夏令营的经历,听到她参加授枪仪式,又军训,又躲警报,最后还急行军。三毛听得不断叹气,直恨自己没能前去。嘟嘟把她被虫咬以及被收容的情节一律贪污掉了,她觉得那都是很丢人的事,千千万万不能让三毛知道。
而这时的三毛并不想知道她更多的细节,倒是迫不及待地要嘟嘟来欣赏他写的《军棋大战演义》——这是三毛给自己的书起的名字。三毛的字写得歪歪倒倒,嘟嘟无法看出他写的是什么。三毛便拿起来,念给嘟嘟听。三毛念得绘声绘色,嘟嘟听得入迷。她想,这么精彩的打仗故事,难道是三毛写的吗?连雯颖都听呆了。她不禁拿过三毛的作业本,细细地看着三毛写的内容。雯颖说:“三毛,你怎么会想到写小说的?”
三毛说:“这哪是小说?这是我的《军棋大战演义》!”
雯颖说:“有人物有故事,就是小说嘛。”
三毛大惊,说:“真的?我写的是小说吗?”
二毛闻听亦拿起三毛的作业本来看,看过说:“全都是司令军长什么的,哪有这样的小说?”
三毛说:“你又没打过仗,你哪里懂?”
三毛不在乎二毛的看法,他觉得反正二毛从来也没有同他看法相同过,可是三毛很愿意听嘟嘟说点什么。三毛说:“嘟嘟,你觉得我写的这个怎么样?”
嘟嘟大声地说:“很好呀。我觉得三毛写得比《渔岛怒潮》还要有趣。”
三毛高声地笑了起来,他太开心了,因为他知道,《渔岛怒潮》是嘟嘟最喜欢的一本小说。
三毛最终还是从乌泥湖其他人那里听说了嘟嘟在夏令营的事,三毛大叫了三声“没出息”之后,便在他的《军棋大战演义》中加进了一个小女兵,这个小女兵的名字很怪,叫做“口者耳”。嘟嘟一下子就看出这是她的“嘟”字被拆了开来。军棋中根本就没有这个角色,可是三毛非要把她写进自己的书里。
嘟嘟心里悲哀地想,这下可完了,这些事情一旦进了书里,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我那些不光彩的经历,我该怎么办呢?嘟嘟从此便有了自己的心思。
七
夏天还没过完,丁子恒奉命去了一趟丹江,院里在丹江进行总结。丹江的问题一直很多,从一开始,就不断地暴露出来。他们住进了丹江的苏家沟,比起汉口,苏家沟一早一晚的风要冷得多,丁子恒一日不慎,患了感冒。吃了几片药,未曾见效,倒又咳嗽起来,直咳得人透不过气。讨论时,自己无法发言不说,还使得会场无端地生出一种不安的气氛。于是,负责这次总结会的吴思湘便让丁子恒提前回去了。说来也怪,丁子恒一进家门,咳嗽便减轻了许多。差不多没怎么吃药,就好了起来。丁子恒很紧张,怕人说他是故意装病,不想呆在基层,便专程去医院问杜大夫这是什么缘故。杜大夫听罢笑了,说没什么缘故。要么是你的病到了这时候,就该好了,要么是你不适应苏家沟的空气。
丁子恒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便不再多问。他不喜欢杜大夫,觉得这人虽然是一个医生,可他说话的味道和脸上的神情都透出他骨头里的油滑和肤浅。更何况,丁子恒听说他和姬宗伟的太太关系有一点暧昧,而此事姬宗伟本人始终不知道。
丁子恒对姬宗伟印象一直颇好,为了姬宗伟,他也格外地厌恶杜大夫。
秋天又不动声色地来到了。丁子恒越来越有一种恹恹无味的感觉。仿佛夏天的离去,把生命的激情也卷带而去。他常常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年龄大了,心里就会无缘无故地对什么事都产生厌倦感呢?他甚至觉得以往最能激发他情绪的工作,现在对他也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了。因为那些事情做来做去,总难有一种完满的结果。
一个人做事,总也看不到结局,他还有什么兴致一直往下做呢?丁子恒这样想时,心里常常独自叹息。
机关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住房的紧张程度也越来越厉害。人们对乌泥湖楼房的工程师们一家人住两大间房子提出了意见,说是有的人家孩子都上大学和住校了,却仍然占两大间,还有的人家,人口极少,也占着两间住房。而工人和技术员们及其他普通职工却无房可住,许多人家甚至两家所住的面积加起来,还不及乌泥湖楼房一个房间的面积大。大家都是人,为什么有的人房间空着,而有的人却居无定所。
这世上的公平二字又从何说起?这同杜甫诗中所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岂不是一样吗?
这个意见一提出,便引起强烈共鸣。乌泥湖宿舍楼房的人家都开始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的住房会是个什么结果。院里为此而开了紧急会议,会上对技术员和工人们所提的意见进行了研究。同时也对乌泥湖楼房的住户进行了调查。最后决定,动员工程师自觉退房。
丁子恒本以为这个消息在乌泥湖会引起有如炸雷一样的震动,却不料,他看到的却是水波不兴的场面。几乎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为此而感到愤慨,仿佛一下子都对院里的通知采取了认可态度。
这天下班,丁子恒骑车经过古德寺,见到正步行着的张者也。丁子恒叫了一声“张工”,便下车与之同行。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