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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幸福-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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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好像不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有些东西是真实的它们又回来了。一个半小时后在晨曦懒散的阳光中我回到家里,爬到自己的床上,沉沉睡去。   
  幸福十七(1)   
  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睁开眼睛,我立即被一股巨大的口渴的感觉席卷,晃悠着起身找杯子时电话响了,仿佛我的醒来就是为了接这通电话似的。 
  “Hello?” 
  “嗨,亲爱的,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看书哪。”我随便讲着,走到洗手间从水龙头里接了一杯水。 
  “哦,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哪,昨天晚上的狂欢怎么样?” 
  昨天晚上,我灌下了那杯水,脑袋蓦地在清醒中模糊了,眼前浮现了一些画面的碎片。昨天晚上,碎花红布、鸡肉玉米饼、黑压压的人群、震耳的音乐、手腕上的黄纸带、屋顶的汗渍、湿漉漉的唇与舌、被抢走的车钥匙、老揣的味道、远处碎裂的玻璃和垃圾车的声音、断裂的左手,昨天晚上。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用它握了一个拳头,平静地说:“还好。” 
  “要不要听听我故事的新发展,相信我,你会喜欢这个情节的。”笨笨兴致勃勃地讲开了。 
  相信我,他说。 
  为了一些别的什么事,另外一个男人曾经在另外一个地方那样对我说,一边说一边让我嗅到了他身上谷物的芬芳。 
  那时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相信他。 
  那个充满红色吉祥符的夜晚的转天我又去了Starry Night,却不见老揣的踪影。在吧台我找到了树根。 
  他刚刚打电话来请假,树根没等我开口就说。 
  噢。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没说,树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老揣和我讲过他和树根十来年的交情,我直觉树根在向我隐瞒着什么。不过他说如果你来找他,让我告诉你他明天会去找你,他像说绕口令一样补充道。 
  明天哦,我的失望写在了脸上。谢谢,那我先走了。 
  出了酒吧,我在马路边上站了三十秒钟,就决定去老揣家找他。我想像着他对我突然出现的反应,如果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他。 
  凭着记忆我摸到了那个四合院的大门,门是开着的,我用力敲了几下没有人答应,就小心地走了进去。 
  有人吗?我边走边大声问。 
  我走过了前一晚进过的侧屋,看到前面正房依稀有微弱的灯光渗出,于是边叫着 Hello,边向那里走去。 
  窗子用乐谱糊了起来,我试着向里望却什么也看不见,房门虚掩着,我把它推开一条缝探进头去。 
  一个穿着细吊带睡衣的女人的轮廓倚在床上,她的面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但她冷冷的目光直接击中了我,我一激灵。 
  对不起,我走错门了,我忙说。 
  你找谁?她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异国口音的中文问。 
  我说了老揣的名字。 
  他出去买东西了,她说。 
  那我回头再找他吧,我边说边后退。 
  有什么事吗?她叫住我,她的言语十分礼貌可语气却令人感到十分不礼貌。 
  没什么事,没什么。 
  你进来吧,她突然坐起身说,灯光柔和地照到她脸上,我一下子被震慑住了。我敢发誓,那是我长那么大见过的最美丽的容颜,冷艳中有些不健康的苍白,什么地方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进来啊,她又说了一遍。我像中了邪一样向她走了过去。望着她我感到自己在缩小,这个与老揣不知是什么关系的女人第一次让我对自己的容貌失去了全部自信。在她的面前,我觉得自己平庸干瘪得像一块豆腐干,这个滑稽的比喻跳到了脑子里,让当时的我想到那个画面差点笑出声来,可我那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你很喜欢他吧?她问我。 
  我把视线努力从她脸上抽离,低下头不作声。 
  你们干过了吧,在长城上,她又问。怎么样,他挺棒的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刺痛了我,使我几乎跳了起来。我充满泪水的目光重新又落回她的脸上。 
  她见到我的反应,笑了。我们打了赌的,好玩儿吧。哈哈,他赢了,这个家伙,她止住了笑声,眼睛突然变得很亮。小妹妹,别傻了,她冷冷地说。   
  幸福十七(2)   
  你是谁?我问。 
  我,我是这里的女主人啊,对不起,我就不给你泡茶了,她瞪着我说。 
  不用了谢谢,我说。我该走了。 
  那我就不送你了,而且,也不说欢迎再来之类的话啦。 
  我扭头走了出去,回手带上了房门。经过红色的侧房时我的泪唰地流了下来,我快速地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脚步由快走转为小跑。在胡同口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于是我加快了速度,沿着前一晚相同的路狂奔起来。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跑到那座石桥的下面。在那里我终于放声抽泣,起码他的那句话是诚实的,我听到了抽泣的回音。 
  那回音让我觉得自己的感情在一瞬之间彻底地失真。 
  你们干过了吧,在长城上。她的声音也回音般地再次响起。那直白的字眼就这样宣布了我和他之间的全部联系,那被我认为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的联系,却是这样地被别人不经意地复述着。 
  我们打了赌的,他赢了。 
  我是这里的女主人。 
  我终于明白了他放开的那些瞬间和迫不及待让我离开的原因。小妹妹,别傻了,还以为他是在为你着想,天啊你还能有多荒唐啊?!你只是小说看多了被毒害了头脑,你只是被对孤单的恐惧冲昏了头,你只是年轻幼稚愚昧无知,怎么能让他靠近你,让那样一个侵犯你的人?!你为什么没有在发现他的时候去叫警察或直接杀死他,你怎么能像对待一个朋友那样对待这样的禽兽?! 
  我们根本是陌生人,对彼此没有丝毫了解的陌生人。他生存在与我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我已经不想去了解了。   
  幸福十八(1)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关就是三天。 
  第一天,我从窗子里看到他在楼下等着,第二天早上他还在同一个地方,衣服也没换过。 
  第二天下午开始,我听到他在敲这栋楼里的每个房门,有人开门时便问人家,扈蓬住在这儿吗,然后形容我的样子。幸好下午大部分人都不在家,所以他敲到我的门时我的沉默并没有暴露我的位置。但我知道过了晚上他就会发现我在哪儿了。 
  果然,第三天中午他来到我的门口。扈蓬,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好吗?那好,你是有理由生气的,让我在这里解释给你听好吗,起码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在屋子里放上一张Nirvana的Nevermind,把音量开到最大。我不想见到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记得他的存在。 
  他好像是离开了。这样最好。我在热闹的音乐和寂静的泪水中失神地盯着那扇将幸福残酷地关在外面的大门。 
  天黑了。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一张纸从门缝下面溜了进来。好奇地,我走过去拿起它,看到上面画了一个吉祥符,和他几天前那晚送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下面画了一段星光下的长城。 
  又是一张纸塞了进来:扈蓬,如果你不肯听,但愿你肯读。非常抱歉我一直没有把全部事实讲给你,我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发现,这对你太不公平。不管你是否接受,现在让我把这个极富戏剧性的故事写给你,请你来选择是否可以接受它。你现在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起码让我给你一些解答。 
  第三张纸。是的,你看到的女人是和我住在一起。她曾经是我的女朋友,可后来我们发现我们竟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我的母亲二十年前和一个英国教师之间的一段荒谬的韵事造就了这个连编进电影里都显得老套的情节。四年前她被她的英国父亲送回中国接受教育,我们在北京相遇。当时我在读大学,奶奶刚去世不久,我的情绪一直很消沉,而她选择了在那个时候以极大的热情靠近我。你见过她,她是个非常迷人的女孩子,身上拥有混血儿特殊的气息,又可以满足我用中英文同时沟通的愿望,于是我终于没有拒绝她。只是在我心中,她总没能占据最重要的那个位置,我们的性格又有很多根本性的差异不容易调和。但当时我年轻气盛,并不把感情的事太放在心上,又有强烈的虚荣心被她满足,所以我们维系着情人的关系。直到我母亲到北京看我。 
  第四张纸塞进来时,我已经顺着门边的墙滑到了地上,我想像着他靠在门外的同一面墙上写着这些字的样子,那长发掩映下的醒目的侧面。 
  母亲一下子认出她来,然后联络到了她在曼彻斯特的父亲。她父亲拒绝了母亲把女儿带到加拿大一起生活的请求。伤心之下,母亲把这件事告诉我后就回去了。我花了几天考虑清楚应该怎样做。由于原本我们之间的那些问题,我早已感到有必要重新审定我们在一起的状态,但总怕她不能接受分开。但知道了真相之后,就别无选择,虽然我也有些不舍,但我还是告诉了她。她开始不信,后来打电话给她父亲确认了这个事实,就从她六层楼的公寓窗子里跳了下去。 
  我竟渐渐被这戏剧性得不真实的故事吸引住了。那梦一般美丽的居高临下地伤害我的女子,竟然也不是幸福的拥有者吗? 
  第五张纸。就这样,她没死,腿摔坏了。我让她住到我的家里,照顾她,她却一直没有好起来。或许是她根本不想好吧。三年来,我们一直过着这种我认为是兄妹而她却认为是情人的生活,我们从来没有身体上的接触但这种相处使我有无比强烈的压迫感。母亲和她的父亲几次提出要接她到国外去,她却死活不肯。我也只能代替母亲履行着照顾她的义务,毕竟是我们欠她的。我甚至想,这一生或许就这样了。而她在不能走路之后,脾气越来越乖戾。她禁止我和其他女孩来往,偷听我的电话,偷看我的日记,许多事情她都是这样知道的。包括我们在长城上发生的事。   
  幸福十八(2)   
  接下来塞进来的是几张明显地从另一个本子里撕下的纸张,纸张上有一些淡淡的血迹。上面记录了他从长城那天起到在酒吧发现我到我再次消失的日子里的零碎感想。他把我叫做他的“星光”。他每个清晨都记录了对我的描述,他把它们具体到精确的分钟,他不断地说他得再见到我他将再见到我他会再见到我。 
  我的泪止不住地泛滥。 
  又是一张原来相同质地的纸。她发现了我对你的感觉,她试图割脉,于是我把全部经过和我的感受告诉她。她知道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关于那件事我一直对你避而不谈,不是因为我不在意,更不是因为那是缘于一次打赌,根本不是那样的。我不说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那对我来说太重要,你对我来说太重要。我怯懦并且幼稚,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准确地表达我的感觉,才能不伤害到你。可我还是伤到你了。 
  第七张纸。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吗?明天夜里十二点,我会在前后海间的石桥下面等你,如果你去我会全部说给你听,如果你不去,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家里还有吃的没有我走了你赶快去买点东西吃吧。Take care。 
  那扇门于是就在狂躁的音乐声中安静下来。 
  我坐在地上很久很久,然后忽地站起来,跑出门去。 
  我去了Starry Night。从门口遥遥地望见老揣在台上唱歌,我到吧台把一个带着惊讶表情的树根叫了出去。 
  四十分钟后我离开那里再次来到老揣家门前。在门口我犹豫了,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来开门的轮椅上的那张美丽的脸上的惊讶我读出来了,之后的一些表情掺和了太多情绪,我没有力气一一破解。 
  真没想到你又来了,她讲英文。你是真的在意他吧。 
  我是的,我坦白地承认。而且我不喜欢被欺骗,所以我冒昧地来打扰你,想问个清楚,我也换成英文。 
  不用问了,她的泪忽然大颗地滚了下来。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地紧张过任何人任何事。算了,如果你能让他幸福,就这样吧。 
  我没有丝毫作为胜利者的自豪感地离开了那里。她和树根的话让我更加渴望相信老揣,但他们的话是那么惊人的相似,树根同样地说,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女人这样过。可我能相信这些陌生人吗?我怎样判断? 
  转天白天我找到小姨。在北京惟一与我血脉相连的长辈花了三个钟头的时间告诉我一个简单的方法:倾听。倾听是一种机会,她说,给自己也给别人。现在不需要判断,不需要相信,如果你们真的应该在一起,你见到他就会明白了。所以,去见他吧。 
  我看着小姨点点头。小姨,讲讲你的故事给我吧,我突然说。 
  改天吧,等你能专心听的时候,我可需要听众全部集中的精神哦。 
  我一下觉得和小姨近了许多。她的故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从来没有结过婚的漂亮的小姨,一定有许多故事吧。 
  晚上八点,我就拿着那些纸张到了石桥下面。倾听,小姨说得对,我会听,然后再去判定是否相信。但是,我需要上天的一些信号。于是我告诉自己,从八点起到老揣出现,如果有十条以上的船从这里经过,就是上天告诉我可以相信他。如果是十条或更少,就说明不能相信。 
  在等待的时候我发现,我竟然是那么渴望能够相信他。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十八年来,这个认识几个星期的男孩子竟然无论从身体上还是思想上都是与我最贴近的另一个个体了。假如他能够重新夺回我的信任,我愿意把我一生的一切交付给他。我坐在桥下抱紧双膝,怀里放着那些沾了血迹的纸。那上面的叙述让我再次惊艳于生命的神奇,如此戏剧性的事情竟然都发生在这样一个年轻的男孩身上,这究竟是上天对他的眷顾还是惩罚? 
  时间一分一秒地从我反复的阅读和思虑中经过。夏天闷热的夜晚蚊子成群地在水面旁旋绕,我裸露的四肢和脚趾成了他们的大餐,我几乎能听到他们奔走相告:那边有一摊活生生的鲜肉一动不动地等着我们去吃!可我就是一动不动,生怕动了会破坏这等待的气氛。   
  幸福十八(3)   
  慢慢地,我的表针指向了十二点。时针分针重叠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刚到北京的时候曾经故意把表调快了四分钟,因为毕竟是一个人住了,希望这样能避免自己做什么事都迟到。数着的船数累计到了九条。 
  当我的手表指示十二点过了五分的时候,第十条船从桥洞下穿过。 
  可老揣没有出现。 
  我一遍遍地读着他关于星光的文字,想起他幽蓝的目光和忧郁的气息,他黑暗中断裂的四根手指和它们在我身上的触摸,我们平淡坦诚的相处和他调制幸福的秘诀,那间挂满红色的爱的小屋和他的额头在我额上的摩挲。 
  我不断地望着从石桥下来的惟一路径,没有他的踪影。 
  也不再有船只漂过。 
  我不需要相信了,我告诉自己,因为根本没有倾听的缘由来辅助我的判断。或许他认为这场戏已经非常成功地落幕了,或许他和他那演技极佳的好哥们儿树根和美丽健康的情人正躲在某个附近的角落嘲笑着这个傻姑娘,然后他们将一起到酒吧里喝着长岛冰茶庆祝他们编、导、演俱佳的作品的结束。 
  我感到双手在这个盛夏的夜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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