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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纸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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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个婴儿却千真万确是王涓生的!
  争吵(3)
  第二天吃过早饭,趁母亲下楼买菜,张清兆把王涓拉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对她说:“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相信我!”
  王涓表情淡漠,根本不想听。
  “你和什么血型的人都不可能生下AB型血的孩子。”
  王涓冷笑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这孩子是别人生的?”
  “反正他肯定有问题。”
  王涓逼视着他的眼睛,问:“你还想扔掉他?”
  “不扔掉的话,咱家肯定得出大事!”
  说到这里,张清兆轻轻搂住了王涓,小声说:“咱们偷偷把他放到医院里,他死不了,很快就会有人把他抱走的,说不定,抱走他的人还是个大老板呢。”
  王涓站起身,说:“你不要再这样神神叨叨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扔掉他,你死了这条心吧!他是我的孩子!”
  说完,她走进卧室,“砰”地反锁了门。
  这个家变得沉闷起来。
  母亲隐约察觉到了儿子和儿媳之间矛盾的症结,她再也不当着王涓的面说张清兆对孩子不好了。
  她怕两口子吵架,争抢着干活,尽量不让王涓动手,偶尔说点什么,一听就是在调节气氛。
  一家人都不再提孩子的话题了。
  一家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天夜里,张清兆又迷迷糊糊地开着他的夏利车走在路上了,四周像阴曹地府一样黑暗无边。
  他好像要把雨生送回医院去。
  雨生坐在后座上,悄无声息。
  张清兆一直感到脊梁骨凉森森的,但是他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路两旁是树林,深深的,那些树很繁茂,挡住了楼房,或者后面根本就没有楼房。他偶尔发现,树林里好像有一些影子,不知是人是物,影影绰绰,木木地直立着。
  他眯起眼睛,使劲看。
  当他终于看清楚之后,头一下就大了——树林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他们的面部惨白,都是石膏做的脸!
  十万人?
  一百万人?
  他惊恐地收回目光,就看到了前面的王家十字。
  他去医院本来不路过这里的,不知怎么就跑来了。
  他猛轰油门,发疯地冲过去。
  刚刚开过十字路口,他就听见那个婴儿在后座上尖厉地叫了一声:“你开过了!——”
  他一下醒过来。
  丢弃
  这天下午,母亲带王涓到街里看中医,想开几服催奶药。
  张清兆留在家里看小孩。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张清兆和这个婴儿了。他没有哭,好像在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天阴沉着,看来还要下雨。
  松花江的水已经暴涨,解放军正在前线抗洪。
  张清兆走上前,在昏黄的天光里,静静地注视这个婴儿。
  他的头发和眉毛依然稀少,黄黄的,软软的,而且疏密不均。
  他脸上的干皮褪尽了,肤色红赤赤的。
  那块不吉利的黑胎记,依然压在他的左眼上。
  他的两只眼珠躲在厚厚的眼泡里,定定地看着张清兆……
  张清兆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小声说:“你回去吧。”
  婴儿看着他。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呢?”
  婴儿依然看着他。
  “走吧,我求求你!”张清兆又说。
  婴儿还是看着他。
  停了停,张清兆冷不丁问道:“你姓冷,对吗?”
  婴儿突然笑了。
  张清兆哆嗦了一下。
  这是他出生的第十九天。
  在此之前,张清兆从母亲和王涓口中得知,这个小孩还一次都没有笑过。
  这是他第一次笑,笑得极具深意。
  张清兆扔掉他的决心更坚定了!
  他后退几步,来到客厅,找出一张纸,铺在桌子上,然后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上了这样一行字: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一日十一时四十五分出生。
  他带王涓检查身体的时候,在医院见过一次弃婴。
  那个小孩的襁褓里留着父母写的一张纸条,说那个小孩有先天性心脏病,他们没那么多钱给他医治,只好丢弃,希望有条件的人能够收养他……
  纸条的背面是那个孩子的出生时辰。
  张清兆拿起写好的纸条看了看,忽然想到,医院也许有这个婴儿的出生记录,而今年六月二十一日十一时四十五分出生的孩子,估计全市只有这一个,公安局能不能根据这个出生时辰查出这个小孩是他扔的呢?
  想到这儿,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马桶,冲走了——他要消除这个婴儿被送回来的所有可能性。
  接着,他回到卧室,把婴儿包起来,用被角盖住他的脸——主要是盖住他的眼睛。然后,他下了楼,钻进夏利车。
  他把婴儿放在了后座上,在边缘处垫高,使他不至于滚落下来,然后慢慢把车开动了。
  他向第二医院驶去。
  在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会儿母亲和王涓回来,他该怎么跟她们说。
  他想来想去,只能这样说——他跑到楼下的小卖部买烟,没锁门,跑回来就发现这个婴儿不见了。
  王涓肯定不信。
  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他就一口咬定婴儿是自己丢的。
  天上又打雷了,雨“哗哗哗”地落下来。
  张清兆回头看了那个婴儿一眼。
  他被包在那个很小的襁褓里,没有一点声息。
  张清兆的心忽然有些酸。
  但是,他很快战胜了这种情绪,把车速加快了。
  到了第二医院,他抱着婴儿鬼鬼祟祟地走向产科。
  今天产科的人很多,所有的女人都大腹便便的。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急匆匆地穿梭着。
  张清兆抱着婴儿来到那几个病房前,偷偷朝里看。
  有一个病房的门开着,但是里面没有人。床上放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柜子上有一篮水果。
  这个病人一定是上厕所了。
  张清兆的心狂跳起来——今天,只要把这个婴儿脱手,噩梦就永远结束了……
  突然,有人在背后说:“你看什么呢?”
  他抖了一下,回过头,看见是一个戴口罩的护士。
  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找黄大夫。”
  “哪个黄大夫?”
  “黄桐。”
  “她调走了。”
  “噢……谢谢。”
  护士说完,就走过去了。
  张清兆前后看看,走廊里再没有人了,他快步走进病房,把怀中的婴儿朝床上一放,转身就朝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窗外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他蓦地停住了脚。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床前,轻轻掀开被子,想最后看这个婴儿一眼。
  他在深深的襁褓中静静看着张清兆,没有任何表情。
  张清兆盖上了被子,快步走了出去。
  楼道里,有个丈夫扶着妻子上厕所。那个妻子佝偻着腰,一步一哎哟,肯定是剖腹产。
  张清兆低下头,匆匆走过去。
  他一直没听到那个婴儿的哭声。
  哭声
  张清兆回到家,打开门,母亲和王涓已经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显得很不自然。
  王涓警觉地看了看他,问道:“孩子呢?”
  “我正在找呢!刚才我跑下楼去买烟,回来他就不见了!”
  母亲一下就跌坐在沙发上。
  王涓盯着他,眼泪“刷刷”淌下来,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把他扔到哪儿了?”
  “我没扔!”
  王涓又问了一句:“你把他扔到哪儿了?”
  “我真的没扔!”
  王涓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你把他扔到哪儿了!”
  “我说没扔就没扔!”
  母亲手足无措地看看儿媳,又看看儿子,颤巍巍地说:“得得得,都别吵,马上找!”
  张清兆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去了,似乎很冤屈,很生气,很焦急。
  王涓和母亲也紧跟着跑了出来。
  天色有点黑了。平时,总有一些邻居聚在楼下打牌,今天却不见一个人。
  母亲对张清兆说:“你朝那边找,我们朝这边找!”
  说完,她们就朝东跑去了,张清兆一个人朝西走。
  他对自己说:这一关肯定要过的,必须挺住。
  回过头,已经看不到母亲和王涓的身影了,他就在一个石凳上坐下来,忽然想到:也许,产科的那个病房里,这时候只剩下了一个空被子,那个婴儿已经不见了。
  他不是被人抱走的,而是自己爬起来溜掉的。
  接下来,他会去哪里呢?
  产房?去代替另一个即将出生的婴儿?
  王家十字?
  火葬场?
  他坐了大约十几分钟,忽然听到了王涓和母亲的脚步声,她们好像回来了。
  他急忙站起身,回到了楼下。
  王涓脸色苍白,失魂落魄,仇恨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走上楼梯。
  母亲走到儿子跟前,严厉地问:“你个小畜生,到底把雨生弄到哪儿去了?”
  张清兆烦躁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下楼买烟,回来他就不见了!”
  母亲心急如焚地说:“进屋赶快报警!”
  张清兆在楼梯上追上王涓,轻声说:“涓,你相信我,这个孩子不属于我们,别想他了。我们再生一个,生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
  王涓猛地转过头来,双眼已经哭得通红,她愤怒地说:“你滚!”
  张清兆只好住口。
  他知道,现在王涓正在气头上,最好不要惹她,等她消消气再说。
  尽管这一关不好过,但是他的心里十分轻松——终于把这个穿雨衣的恶鬼扔掉了!
  他跟在她身后,默默地上楼。
  楼道里的灯很暗,楼梯的边沿已经破损。
  外面的雷声隐隐响起来,雨好像已经下来了。
  他家在三楼。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门半开着。一定是王涓和母亲出来时太着急了,忘了锁门。
  房间里传出一阵哭声,很细弱,很委屈。
  他像被电击了似的哆嗦了一下,一步就跨到王涓前面,冲进了家门。
  哭声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
  他跑过去推开卧室的门,一眼就看到那个婴儿的襁褓又出现在了床上,在靠墙的那一端——那是他生下来一直躺着的地方。
  他惊呆了。
  王涓和母亲也跑了进来。
  王涓推开他,扑过去就把那个啼哭的婴儿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好像生怕谁抢去一样。
  母亲又惊又喜,瞪大眼睛说:“回来了!雨生回来了!”
  张清兆一言不发,紧紧盯着那个婴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紧闭着,似乎专门在对着王涓哭。
  张清兆没看见他的眼泪。
  他觉得这是一场噩梦。
  死囚
  外面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雨停了,房子里有一股又冷又腥的雨气。
  张清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现在,他更加确定这个婴儿不是人了。
  现在,他的老婆就把这个不是人的东西搂在怀里,香甜地睡着……
  睡前,母亲和王涓一直在猜测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认为,可能是哪个邻居来串门,发现家里没人,就开了个玩笑,把雨生抱回了家,过了一阵子,又把他悄悄送了回来……
  张清兆一直没有说话。
  她们都不知道,张清兆把他扔到了医院里,可是,他自己又回来了!
  张清兆忽然觉得自己很笨。
  他曾经想到,这个婴儿被丢弃之后,也许会自己爬起来,爬进产房,爬到王家十字,爬进火葬场……
  为什么没想到他会再次爬回家呢?
  张清兆突然萌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今夜,把这个诡怪的东西杀死!趁着母亲和王涓熟睡,轻手轻脚溜进卧室,掐断他的脖子……
  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杀了他的结果是什么呢?
  他将背上杀死亲生儿子的恶名,而且将被戴上手铐和脚镣,押赴法场。
  那时候,全城的人都会站在大街上围观,一睹他的尊容。他们将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法场的草很高,郁郁葱葱,那是死囚犯的血滋润的。
  他的裤腿系着,那是怕他的屎尿流出来。
  法警把他放在草丛上,他双膝软软地跪下了。
  他看见几只蚂蚁在草丛中忙忙碌碌地搬食,其中有两只还打了起来。
  枪响了,一颗子弹射进他的脑袋,他“扑通”一声栽到草丛里,那些蚂蚁惊惶四散……
  接着,他就会被抬走。
  接着,他就会被送到火葬场,推进那个冷森森的停尸房……
  有活人走进来的时候,那个房子一片死寂。活人都离开之后,天黑了,那个停尸房里就有各种各样的响声了。
  半夜时,他旁边那几张尸床上的白布都慢悠悠地掀开了,上面的死尸一个个坐起来……
  他们都穿着灰色的雨衣。
  他们都是白惨惨的石膏脸。
  他们的手里都捏着一沓钞票,一个劲儿地朝着他笑……
  张清兆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他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大脑一动不动,就像在等死。
  巴望村
  第二天早晨,天还阴着。
  这种天气让张清兆感到惧怕。
  他起了床,显得烦躁不安。
  吃早饭的时候,他突然说:“妈,今天我把你们送回去吧。”
  “回哪儿?”
  “巴望村。”
  母亲愣了愣,说:“为什么?”
  他说:“农村的空气新鲜,有利于小孩的健康。”
  停了停,他又说:“这房子也太挤了。”
  母亲说:“等到满月呗!”
  今天是这个婴儿出生的第二十二天。
  王涓突然说:“妈,我们今天就回去。”
  没等母亲说什么,她已经放下碗筷,站起身,静静地去收拾东西了。
  张清兆拉着母亲、老婆和那个襁褓中的婴儿,离开城区,朝巴望村驶去。
  从滨市到巴望村,尽管只有五十里,但是不好走,有一段是沙土公路。
  说来奇怪,这个婴儿出了城就开始哭,平时很少有这种情况。
  王涓抱着他,低声哄着。
  母亲在一旁又着急又心疼,她把孩子接过去哄了一阵子,他还是哭闹不止,最后王涓又把他抱过去……
  就在他的哭声中,雨下来了,是那种绵绵细雨,两旁的庄稼和树木变得更绿更鲜。
  天色昏黄,令人压抑。
  张清兆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应该说,他和这个婴儿没有任何感情,但是,他毕竟是他的父亲,现在,他甚至还没有准确地记住他的长相,就要把他送走了。
  一只乌鸦从车前低低地飞过,差点撞在风挡玻璃上。
  他一惊,刚想刹车,那乌鸦已经飞过去了。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个婴儿活不长。
  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
  难道是乌鸦带给他的?
  他莫名其妙。
  按理说,这个婴儿生下来之后没有任何器质上的疾病,吃喝拉撒睡都正常,可是,他一想起他那张丑巴巴的脸和那双黑黑的眼睛,就感到他必定短命。
  在这个婴儿一刻不停、焦躁不安的哭声中,张清兆忽然又想到一个毛骨悚然的问题:
  这个婴儿会不会自己回来?
  他马上想到了前些日子的那个梦,马上想到了一个场景:
  这个婴儿穿着一件小小的雨衣,冒着漫天细雨,快步走在野外的公路上。
  雨衣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是可以推想到,那定是一副凶相。
  他走得快极了,快得令人恐怖,像一只凌厉的猫。
  他并不是一直沿着公路走,他走的是直线,公路绕弯,他就跳下公路,从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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