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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曹禺全集(卷六)-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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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平平淡淡地演下去,老先生教的一字不差地学,父传子,子传孙,
这样下去,任何戏曲都是没有前途的。

中青年演员除了继承以外,还要创造新的艺术形象,即歌、舞和内在的
感情与思想。如果不发展,再好的天资也没有用。

北昆一位同志说,演员知识要渊博。同志们,你们不再是个“唱戏的”,
而是有文化有修养的艺术家。大家都是著名演员,但甘心屈尊为“学员”。
两个月中,十八次听课,表现了对知识的渴求,这是一个好现象。

今后你们都会遇到各种困难。李玉茹讲过一件事:她十几岁时和金少山
合演《霸王别姬》,落了个倒好,回到后台大哭起来了。金少山拍着她肩膀
说:“姑娘!我们唱戏的哪有不跌跤的。我们就在倒好声中才长得大呀!”
他说:“明天咱们还唱这出!”同志们今后“跌跤”,不是不可能的。要互
相体贴,互相帮助,互相尊重,好好合作。

假如我是一个青年演员,我希望接着再上这样的讲习班,希望这样的班
继续办下去。

孔夫子说“学而优则仕”,我希望同志们学而优则“美”。

(原载《戏剧电影报》1984 年6 月17 日)


天然生出的花枝

陈若曦是我认识的一位台湾的著名女作家。她是地道的土生土长的台湾
人。祖父三代都是木工,母亲这一边世世是农民。说是劳动人民的女儿,是
名符其实的。我不是为她写传记,说明她是“红五类”、“出身好”。现在
祖国上下正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那些张口闭口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
阶段”“打倒一切”“炮轰、火烧”的显赫人物早已销声匿迹,有的且高呼
“推进四化是终生理想”了。

我这样提起陈若喷,因为她也曾经受过祖国那一段灾难的日子,在这方
面她和我的情感是相通的;同时,也因为我偶然读了一些记载,说到她出身
贫困,仅由于艰苦奋斗,成为台大英文系的高材生,又得到美国约翰·霍布
金大学的硕士学位。这使我对她更多了一层亲切与钦佩。她研究美国三位文
学大师:福克纳、斯但贝克与海明威;深探他们的全部著作。其实,尽管她
自称“无聊才读书”,她却是非常用功,在浩莽的欧美经典文学与现代文学
的烟海中潜心游览过,她还是国外的华裔作家的知心人,有许多熟稔的文学
挚友,而且是他们著作的热心钻研的读者。

如今陈若曦写了不少的好小说。地方、风情、人物,只要她见过,用心
观察过的,在她笔下便是一幅朴实、真切、生动的图画。她的语言简练,主
张“言之有物”,在简练中赋有深厚的情感。在她的散文中流泻出一片嬉笑
甚至嘲弄,但也不时露出字里行间的无声的悲痛。看得出来,陈若曦是个豁
达的人,乐观、聪慧的人。文字在她笔下仿佛是一群奔马,驰骋在人生的草
原上,不可自止。这似乎又与她小说中那朴厚、沉着的风格大不相同。我想
到,人是多么复杂,多么丰富,有什么能束缚住一颗有才能、有生活感触的
秀美的心灵呢!

很早,我就听到陈若曦的名字。

1980 年,应周文中先生主持的美中文化交流组织之约,我与英若诚同志
赴美国访问。由纽约出发,经过许多大城市,见到了许多台湾作家,与他们
交谈甚欢,但又总因时间仓促,不得畅叙。然而终于见到了他们,这些我海
外的同行,在我是寸·分值得纪念的事情。

最使我高兴的,是在旧金山见到陈若曦。她是柏克莱大学中国研究中心
的研究员。她遵嘱来接我,当时她的汽车恰恰撞坏了,真不知她是如何来到
飞机场的。我看见一位圆圆脸,衣着朴素,一双眼睛透着热情与明慧的中年
妇女,和我中学时的老同学、好朋友林登,站在那里迎接我。林登已经两鬓
斑白了,身材仍像当年那样比我高出一头,戴着一副黄色的眼镜,简直是一
个气字不凡的绅士。而陈若曦梳着北京人所说的娃娃头,额发整整齐齐,看
上去像是个中学的学生。

一见面她话不多,只管提着我们的行李。我真是担心,因为她不像有力
气的人,却提着我那装满各地赠送的书籍的沉重的箱子上了车。林登算得上
是富有的人,他与Eva,他的夫人请我们,还有陈若啥在半岛的海湾边一座
高入云霄的华人大饭店吃饭。我确实有些吓住了,这顿晚宴实在太讲究,席
间还有许多的新朋友。碧澄澄的夜晚,天海一色。世界像是浮动在一望无边
的穹苍中;灯火如星斗般在海水中闪烁着,不断有飞机蓝闪闪的灯光从眼前
掠过去,我感到自己已成了天上的宾客。我发现陈若曦是一个谈笑自若的人,
她引我说出了许多往事,甚至许多过去在台上演戏出丑的事,我也讲得十分


得意。

后来,我的日程大都是陈若曦在安排。我每到一个地方讲话,都是她开
车送我。等我出来时,她已在等候,然后又开车送我到另一个地方。她车开
得很熟练,用北京话说叫作“开得溜”,但她的车我不敢恭维。那是一个小
小的黑色的甲虫车。在热闹的街道,在一片崭新的车队中,她真是落落大方
地如同开着一辆豪华的“卡的拉克”。我并不是想坐Cadillac,可我总怕在
美国那车飞如箭的大道上,这只可爱的“甲壳虫”会突然不听主人的驾驭,
向左或向右闯去,或是停住不动了,那该怎么办呢?事实证明这实在是把人
之忧。我总是安安稳稳地从这里到那里,由陈若曦陪伴着会见了许多朋友。
特别是有一次,在一个华文书店,她介绍我认识了许芥星先生。与这位头发
斑白,蓄着山羊胡子,和蔼,学识十分丰富的老先生交谈,我十分快乐。听
说他能写一手好字,做很抒情的文章,而且旧诗词也作得好。当他为我的讲
话作翻译时,听着他娓娓动听的语音,选字用词的精彩生动,我由不得地赞
美他。其实赞美是很俗气的,而且显得虚假,但我这个人有话就存不住,而
说得不妥当之后又十分难受。还是许芥星先生一两句谦逊、平和的话,使我
安下心来。

有一天下午,陈若曦告诉我说约好几位台湾作家在她家夜谈。我去了。
她的家亦或是她的书房不算大,摆设简单,跟她的人一样,一眼就看见她的
心,朴朴实实,毫不装饰,却令人十分喜爱。书桌上摆满了吃的东西,丰富
极了。客人们自由地在沙发上、椅子上、地上坐着;那顿饭吃得痛快,谈得
也痛快。白先勇、水晶、李欧梵,还有许多朋友,我们一起谈到深夜。英若
诚至少喝了一瓶威司忌。别人也不含糊。那一晚是我在美国最愉快舒适的时
光,就像在家里一样。告别时我真替陈若曦为难,那一大堆杯盏,谁帮她洗
呢?她的两个宝贝儿子都在大学里,她的丈夫段教授,远在几千里外的
Miami。想到陈若喷要看稿子,写文章,又要洗盘子,不由感到作一个女作家
的不容易。

陈若曦又是一个十分好客的女主人,多少从国内到Berkeley 来的人,都
到她家中作过客。萧乾,毕朔望,以及在她家打过尖、住过的朋友,都说在
她的家中最能体会到“他乡遇故知”的情怀。

一九六六年,陈若喷与她的丈夫段教授因思念祖国,回到乡土。恰值“文
化大革命”开始。他们时而北京,时而南京,时而西北,跑了许多城市。她
目睹了那时横行于中国土地上的“法西斯”。多少知识分子、贤人义士、革
命前辈,以至无辜百姓,或遭残害,或株连家小;他们夫妇怀着一腔热望,
回来报效祖国,而碰上了“文化大革命”!他们的痛苦与失望是可想而知的。

后来他们回到加拿大;又定居在旧金山的柏克莱。

今年六川司的一天,和我相识多年的吕正操同志突然来到我家里。一推
门就大声叫道:“曹禹,你知道陈若喷又来了么?她现在正在福建探亲,你
打个电报,快请她到北京来。”我并不知陈若曦已在福建,但听说她来了,
很是高兴。吕正操畅谈陈若曦最近写的一本妙书《无聊才读书》,他说:“写
得好极了,尤其是她描写你,真是活灵活现,就是你这个人,一点不错。”
他哈哈大笑起来。走的时候他把《无聊才读书》留给了我,并且告诉我:“陈
若曦到北京来了,我要请她。”

巧得很,吕正操同志刚走,电话铃响,是陈若曦的声音,她从北京饭店
打来的,说要见我,不是我去就是她来。我告诉了她吕正操要请她吃饭,不


知她是否晓得这位大名鼎鼎的将军。她说:“请他到我这里吃饭,一块儿聊
聊,不好么?他的电话号是什么?”我告诉了她。

不久,陈若曦又来了电话:“和他定了,他约我们,你,你的夫人,与
英若诚明天在钓鱼台午餐。”

翌日,我们到了钓鱼台,老实话说我从来没有在这个高贵的国宾馆吃过
饭。果然,进门便风光非凡,不尽的山石、游廊、涓涓清溪,鱼在水中荡漾,
小桥流水,琼花碧草,真是人间天堂。一座精致的小楼藏在密密的林荫中。
我们被引到一所宽阔的大厅里。正在谈天的时候,钓鱼台的经理请我们参观
这个地方。

乘一辆小巧玲珑、如同轿子似的车子,我们大转了一番。这里有着大多
大多的古董,珍品,中国传统艺术、工艺的精粹,令人目不暇接。在元首下
榻的小客厅里,绣缎沙发的靠背和扶手上,都铺了一块块白色的纱罩,直来
直去的陈若曦忽然说:“这样美丽讲究的沙发为什么要放这些东西,我们接
待元首,难道还怕客人弄脏了我们的沙发么?”这个意见自有她的道理。后
来我想,她大约不了解,这些细纱的白色织物,在中国人的眼里已成了一种
装饰品了。但我喜欢陈若曦想到就说出来,说心里话的品质。

我请陈若曦到我家吃饺子。还请了老朋友吴祖光和《文艺报》的吴泰昌。
他们都是说笑话的能手,所以回想起那一顿饭,真是笑声不绝。陈若唆吃的
有滋有味,对我家的各种素菜也很欣赏。我不由想到在美国,在柏克莱她家
的那一晚,想起我的那些朋友们。后来,陈若曦告诉了我,许芥星老先生已
经逝去了。我听了很难过,他是因为暴雨冲倒了房屋,而埋在了泥沙里。哲
入不寿,可爱的人也不会常存。

在陈若曦走后,我读了她的小说《尹县长》。为什么如此晚才读到这篇
小说呢。一则因为《尹县长》在海外早已轰动,所以我知道这是一本写“文
化大革命”中残害与被残害的人和事,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我听过,也见过
太多了,我已无心再找来这本书,去温这一场恶梦。再则十一届三中全会之
后,祖国真是日新月异地在变,各种新鲜的事和人挤满了我的脑子,又顾不
上读《尹县长》这篇小说了。

我翻开这本书,不长,也就是个短篇吧。我读了两遍,并且让我的女儿
也读,因为在看了这篇小说之后,我很想和人谈谈它。果然,我们的感受那
么相同。这篇小说写得真实、深沉,读后叫人悲从中来,又叫人思索。寥寥
几笔,便画出西北的一九六六年,那悲哀、沉闷的小城景色。尹县长是一个
国民党军官,由于地下党所作的工作,他起义了,使陕南三个县不费一枪一
弹地插上了红旗。他是个行伍中人,解放以后让他当了一个县长,但大约只
是个不大管事的县长,似乎只是挂名,为体现党的政策。“文化大革命”来
了,他被说成是潜藏的阶级敌人,他不能理解,最后,造反派为了树立威风,
扩大影响,为了“革命需要”就把他枪毙了。临死前他只知喊着两句话:“毛
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小说是从“我”的视角写的,一个外乡人,一个
与尹县长毫无关系,而只见过那么几面的人;然而,恰恰是他对尹县长那无
声的、难言的同情与悲痛,才更加真切,深刻。我自然是经受了这场“革命”,
我的女儿也是当年的“狗崽子”,我至今记得她每天从学校回家的那副神情。
我诅咒这场“革命”带来的那种难以理解的残酷的人性。那种世道不能再来
了。

陈若曦的作品使我悟得她对中国古典文学的修养很深。她的著作似乎是


中国土地上植根、又灌溉了西洋文学的养料的一棵棵茁壮的绿树。毕竟是中
国作家笔下的风土人情,她写得深切、细致,遣字用词严谨,但又运用了许
多闻得出中国土香的生动的文字。她不摆作家架子,是天然生出的花枝,被
风吹动着,不求绚丽夺目,却自然地引人入胜;引人感叹、惆怅与思索。她
确是代表台湾文学,应该说中国文学的优秀的作家。

《收获》登载了《尹县长》,要我写篇东西,谈谈作者和作品。我可以
自称是陈若曦作品的热爱者,我始终认为《尹县长》是她无数作品中成熟、
完美的一篇。

现在“伤痕文学”已经写得不多了。我读过不少这类的小说和戏剧。有
的写得很出色,很感人。《尹县长》似是“伤痕文学”中最早的一篇。其中
有悲痛,有愤慨,有嘲讽,但我以为最重要的是作者那一腔忧国忧民的热忱。
有不少“伤痕文学”我读后不久便忘记了。但是《尹县长》我想我是永远不
会忘记的。

一九八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又记:她的散文集《无聊才读书》,我一气读完了。这是一本有性情的
好文章。有的使我流眼泪,有的使我不禁笑出声来。其中的两篇特别吸引我。
《我的儿子的妈妈》这一篇充满了自我嘲弄的诙谐;《许芥昱的麻婆豆腐》,
乍一读,她似用笔欢欢喜喜地描出来一幅许老先生的图画,然而末尾几句,
当陈若曦惊慌地跑去,在被暴雨冲塌半边的楼房中,寻找埋在石堆中的许老
先生夫妇,那深沉的哀伤与友情使我难过异常。我像是和她一同去到那里,
要再望望这样可爱、可敬的老人。

陈若曦来信,说她不久又来北京。到时候我要请她送我这本集子。因为,
真是怪事,我正拿着《无聊才读书》,到书房中站了站,找另一本书,一转
眼,像是什么神秘的力把这本散文集突然摄去了。这种事我以前也常常发生,
正在读着的书不见了,过了两天,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但这次全家
为我上上下下寻觅了三天,终于不翼而飞,大约是什么神仙拿去读,再也不
还了。

(原载《收获》1985 年第5 期)


台湾,我心往神追的地方

今年十月二十五日,是光复台湾四十周年的好日子。这一天,我们都记
在心里,都在纪念它。因为四十年前的这一夭,我们经过长期的奋战,把日
本侵略者赶出了中国的这片领土,台湾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中。从一八九五年
“马关条约”之后,我们的台湾同胞在日本军国主义的统治下,过了五十年
的痛苦和屈辱的日日夜夜。因此,十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对于我们是这样地
珍贵。在这个不能忘怀的日子里,我有一个心愿,我愿有一天,海峡两岸的
同胞能一起纪念这个好日子,庆祝我们共同的胜利,把我们的欢喜和泪水献
给我们唯一的母亲——中华祖国。

让我借这个机会,作为一个大陆的知识分子,一个文艺工作者,向我在
台湾的同胞、同乡、同学讲几句话。我们分别得太久了,我们之间的想念一
天比一天悠长,也一天比一天迫切。这想念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念,
而是分离的同胞手足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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