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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赎-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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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灌满乌梅汁。冲我爱理不理的样子,他是知道我要出去看流星雨的,虽然他万分恶毒地说如果流星雨冲着飞过来的话我会被烧死的,我依然把眉毛画得轻佻无比,嘲笑他对于天文常识的缺乏。他就怒气冲冲地背上贝斯,关门前说了一句: 
 看的时候自己注意点,别真被扫帚星烫到。 
 然后留下一声温火的关门声还有无止境的寂静走了。 
 我站起来,裹上羽绒外套,戴上帽子、手套、围巾,留下一屋子的寂寞关掉大门。 
 滨江大道上立满了人,我用手机找到了恺。 
 他穿着VERSACE的大衣,烟灰色。头发一丝不苟地长在脑袋上,神情不可思议地一如前几次时那样,包括嘴角的弧度,眉眼的姿势。 
 我们站在江堤边,等待着有东西划破天空。所有的人都保持一个姿势,仰着头,仿佛古老部落人群祈福的神情。恋人们靠在一起,充满希冀耐心而又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 
 恺牵着我的手,隔着手套,我能感到他手心的寒冷,不知为什么,他就好像通过这只手掌汲取我的热量,慢慢地抽干,我越来越冷,我们靠得越来越近。 
 就在我们肉眼看到的第一颗流星坠落下来的时候,人群开始沸腾,随后越来越多的流星似乎从四面八方落下来,黑幕色的天空变得亮堂起来。身边越来越多的恋人开始接吻,我靠着恺,双手插在他大衣的口袋里。 
 它们集体自杀了。我抬头看着恺,心里面空荡得不知道应该拿什么去塞满,那一刻我没有思想了,迟钝。 
 恺把脸低下来,我觉得四周越来越亮,不停地有银光闪烁,一颗接一颗的流星毫无规则地滑落下来。我感到他舌头的温度,依然是冰凉的,汲取我所有的热量。我更加的寒冷,我想起宽,想起他此刻应该在某个酒吧,Y2K或是别的里不停地弹着唱着,我愚昧地突然希望真的如他所说那样有流星冲着我飞来给我烧死。 
 可是醒来的时候,我身边睡着的已经是恺。 
 回到家后,我发现宽安静地睡在床上。 
 贝斯在皮套子里倚着沙发,装着乌梅汁的矿泉水瓶子顶着盖子躺在地板上。我洗澡后,光着身体躺在宽的边上,我伸手碰到了他的皮肤,褐色的,他的身体依然散发着檀香皂的气味。我开始亲吻他的脖子,突然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姿势睡进他怀里。宽醒了过来,开始回应我的亲吻,他的舌头是温热的,我们开始做爱,他的身体滚烫的,我发梢上的水珠散发着CLAIROL的香气。 
 他对一切一无所知。 
 我和恺保持着暧昧关系,也许我天生无法抗拒优雅的男人,挣脱不了束缚男人的欲望。我可以和恺说一些书,一起看一些书,在白天的时候偶尔做爱。恺友好地表示不会破坏我和宽的同居关系,我仍然在歇斯底里地寻找着宽偶尔写下的曲段然后把它们撕得粉碎。我始终愚蠢地以为那些会是我们之间真正的障碍,等它们积累到一定程度,宽就会离我而去。 
 我始终没有找到工作,我对着人事部招工的主管脸红脖子粗地说脏话,让等在外面地宽失望透顶。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个本科毕业生会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我就这样寄生在他的世界里,蚕食着属于他的一切。 
 我只想留住他。 
 我要恺替我查关于宽老家的情况,我甚至于嫉妒起那个因难产而死的女人。 
 这样的嫉妒几乎是源于我对他的不贞,这样的情况很好笑,我在宽努力养活我们的时候,跟另一个男人偷偷地幽会。末了还怀疑起宽是否会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 
 常常,我自以为是。 
 我把长发剪掉后,和过去一样坐在Y2K的吧台上。宽还没上场,只是一些漂亮的女孩子卖弄风骚地跳着健康舞。调酒师说宽很早就来了,在经理室里和经理说事情。我点点头,眼角再也看不到我的头发随着我点头的姿势上下浮动的景色。       
烟逝(6)       
 Wendy告诉我,宽下午的时候去她那里把他的长发剃成了平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直以来都很依赖于自己具有标志性的长发,就连洗发水也要买女人用的最好最贵的,每个月都会去Wendy那里做护理,对于这笔昂贵的开支他似乎从来不在乎。可他居然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剪掉了长发,还理了平头,最可恨的是我居然一无所知。为了报复,我毫不犹豫地剪掉了我喜爱的长发,恶作剧地理了平头,兴高采烈地出现在Y2K。 
 Wendy形容起宽下午的神情,用“晦涩”二字。他坐在Wendy的面前,只说了一句: 
 不要了,这个。 
 指指脑袋上的头发,在镜子里苦涩地笑笑。然后从面前的日本杂志里随便挑了一个发型,也许是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指到的一个平头。最后居然笑着说,这样子也好,可以让他左耳的耳环更加明显。 
 Wendy看着不明所以的我。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摇摇头,从三年前认识宽开始,我们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和我计较;我不屑于和他理论。 
 我们有的只是战争,大大小小的战争。 
 我沮丧地说,我不要了,这个。 
 指指脑袋上的头发,在镜子里问她,宽要的发型是哪一种。 
 Wendy抱来一大堆杂志,说她也记不详细了,一本本开始翻起来。最后终于在一个通页版上找到那个男人的脑袋,我点点头。我要像这个这样。 
 Wendy细眉细眼地咯咯笑着。 
 宽上场的时候,下面一阵尖叫。熟识的女客人开始起哄起来,宽像平日那样痛苦万分地摇晃起脑袋来,只是他的平头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够艺术。他径直走到话筒前,撕开嗓子大叫起来,依然穿着黑色的HEAD,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件。 
 突然宽沉默起来,他低着头。 
 我和所有的酒客一样以为这是他突然爆发前的一个标准的“摇滚式”故弄玄虚。可是他突然向前鞠躬,然后把脸凑向话筒。 
 他的嘴巴几乎贴在了话筒上, 
 这是我在Y2K的最后一次演出,明天中午我就要离开上海…… 
 后面的话无非是一些无聊的谢谢酒客捧场的话,我断定那是经理要求他说的。我跳下吧台无所顾忌地跑到台上,一言不发。我看着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神情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经理尴尬地把我从台上拉到后台,宽就不顾几十个吧台上起哄的声音,跟了过来。 
 跳健康舞的女孩子又一次仓促出场。 
 我们似乎都用新奇的眼光注视着对方,我不习惯他的平头,显然,他也不习惯我的平头。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的头发, 
 我明天中午就走,去广州。今天下午买的票,我对经理说了,这半月的出场费都给你,月底的时候你过来取。 
 我走上前,温柔地低下头开始像平时那样咬他的肩膀,他却一声不吭。我已经闻到牙齿缝里的血腥味,他还是一动不动。 
 他从一个眼熟黑色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要去唱歌了,下台的时候不希望再见到你。 
 他蛮横地抽去我咬着的肩膀,带着血印上台去了。 
 信封洒落出来我和恺的照片,甚至于我们在“CaliforniaPlaza”吃饭的照片也拍得有声有色,还有那个夜晚,夜幕里流星雨划过天际。外面乐队开始演奏强烈的ROCK,微微颤抖着的空间。后台的孤寂如死一般。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那些照片。 
 回家才发现,宽在我兴冲冲地剪掉长发的时候已经整理掉自己的行李,抽去关于他的记忆。他在桌上留下一句话: 
 你已经有人照顾,我应该走了。 
 我端详了半天,也不没弄明白这是什么颜料写上去,触目惊心。 
 我仔细地洗澡,然后躺在床上闻到平头上散发下来的CLAIROL的香味在毫无知觉下睡去。宽已经走了,我寻遍所有的中午启程的火车都没有他的影子。似乎像一阵烟那样,三年前他无声无息地飘过来,在“黑蕃”唱黑豹的歌,三年后,他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理所应当;一切都理所应当。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小屋里呆了多久,睡了多久。在厚重的窗帘后似乎没有了白昼黑夜,我倦了闭眼,醒了睁眼,往复循环。 
 恺打来了电话。 
 听完电话,我昏昏沉沉地直起身子,拉开厚重的窗帘,灰尘开始在我的周围跳芭蕾,不停地旋转,阳光射进来,我眯着眼睛,一下子看不清东西。 
 我还是选择洗澡,用洗澡来缓解我紧张的情绪。我带着一身香气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突然在阳光低下看见桌上的字是紫色的,那些暗紫色的字在阳光下反光,反光出土绿色,像尘土中碾碎的一株草。我把脸凑上去,闻到医务室熟悉的气味。 
 恺告诉我,在宽的老家,并没有一个人叫:宽。 
 只是在十三年前,镇上有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养子杀死,因为他的情妇在他的逼迫下流产,失血过多而死。他的养子一直以来都暗恋那个女人,第二天就把自己的养父给杀了,那个男人的死像很惨,下腹部挨了很多刀。而那个情妇家里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妹妹。 
 县公安厅一直通缉这个当年只有十六岁的男孩子,可到现在都没有归案。       
烟逝(7)       
 而案发后,情妇的妹妹也失踪了。镇上的人说那个当年只有十一岁的女孩子为了报恩跟着他逃亡,她不希望有任何人阻碍她心目中英雄的漂泊。 
 我和恺再一次去SMART理发的时候,老板告诉我,Wendy离开上海去广州了。 
 苏德于2001。11。30完稿       
*赎第三部分     
 认识二马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不穿开裆裤了,二马是他爸爸的大儿子,他有个弟弟,是他后妈生的。两岁的时候一头栽进梨园浜里,外婆说那是造孽,二马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儿子。      
后果(1)       
 ——此有故彼有,此灭故彼灭。 
 十二因缘三世二重因果 
 第一重因果:过去因致现在果。 
 第二重因果:现在因致未来果。 
 我是三姑娘。 
 我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我第一次睁开了眼睛,看到脸色红润的外婆紧闭双眼,轻声喃喃地念着一些详听不清的东西,我就扑楞着双手,叮铃叮铃地,我手腕上的佛铃响个不停。最初记忆里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在我紧紧的蜡烛包上,那是一张手工缝制的深棕色的小棉被,然后三包两包地在外婆的手里“囡囡”地包成一个影响我生长发育的蜡烛包,我的双手就紧紧地勒在里面,于是我扑楞它们的时候,佛铃在里面东碰西碰地响。 
 外婆有一把老的藤椅,就放在家门口,一有太阳,她会兴高采烈地“囡囡、囡囡”地把我从床上一把拎起,往藤椅上舒服地一躺,然后翻开她的黄得如同枯树叶的小册子,把装着我的蜡烛包搁在大腿上,一只手抚着它,一只手拿着小册子,乌哩乌哩地念。我就呆呆地看着,枯树叶纸上的竖排字奇形怪状,我认识的第一群汉字就是它们:大般涅槃经。最初的它们和后来的其他汉字一样毫无神秘感,普通得仅仅只是比较困难书写。 
 我和外婆的家门口有一条河——后来外婆说那个只能称作浜,外婆和隔壁邻居一样天天需要提着红漆的马桶拿着枯树枝扎成的马桶刷摇摇晃晃地走下浜边的石阶,捏住马桶盖上的四个孔把盖子打开然后“刷拉刷啦”地把马桶刷干净。所以,我们家门口的这条浜很臭,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很多的蚊子苍蝇隶属于四害的东西东飞西串的。从我的大脑开始控制嗅觉起,我就习惯于这种臭味,和所有在梨园浜长大的孩子一样,我的嗅觉系统具有最强的免疫力。我所认识的第二群汉字就是“梨园浜某某号虎”,因为它们用红色的大漆被外婆刷在门口的青石墙上。 
 外婆是住在浜边最有学问的人,我们家里的书也出奇的多。古里古怪的文字是我所见到的第一群梵文,但我仍和普通的孩子一样迷恋于连环画,厌倦文字。外婆则和住在浜边的女人一样,说着不标准的本地话,扭挎挪臀地提摞着红漆马桶。 
 我开始挣脱蜡烛包,穿着开裆裤,脸上涔出干巴巴的印迹,趁外婆又在老藤椅上不停地念经的时候张开双腿奋力沿着梨园浜跑着,外婆就在后面“囡囡、囡囡”地追着,然后一把把我夹起来,用干燥的手指使劲地拗我的屁股。梨园浜的边上有很多野桑树,一棵接着一棵,刚开始的时候我只能跑过家门口的两棵野桑树,再后来三棵,再后来四棵……每次外婆熟练地拦腰夹起我往回走的时候,我就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叮当叮当地让手腕上的佛铃响着,然后看着野桑树一棵一棵地过去。 
 二马的家住在第十三棵野桑树对面,当然这是以我家门口的那棵桑树而言。 
 认识二马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不穿开裆裤了,二马是他爸爸的大儿子,他有个弟弟,是他后妈生的。两岁的时候一头栽进梨园浜里,外婆说那是造孽,二马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儿子。而他的后妈再也没有生孩子,梨园浜边上的人就开始管她叫“二马姆妈”,仿佛她就是二马亲生姆妈。那以后梨园浜的边上用红砖头抹上水泥砌了一圈矮墩,我跟二马就蹲在矮墩前从地上找各种颜色的石砾然后奋力地在矮墩上面写字画画,我写:大般涅槃经,因为我很高兴长我两岁的二马只能念出“大”这个字,而我就很有学问地咧开嘴教他后面的字怎么念,他也认真地学。但在他意识到我只是从外婆的小册子上依葫画瓢后,就大模大样地从地上抱起整块红砖头奋力一砸,然后捡起适宜的碎片在矮墩上写:认购证。然后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根铁的教鞭,说:三姑娘,跟我念! 
 后来他因为拆掉家里的洋伞而被他姆妈用那根洋伞柄做成的铁教鞭教训了一顿,他就带着满身的伤痕去梨园浜尽头的一个小学参加入学考试。外婆则带着我好说歹说地让校长通融着让我这个不适龄儿童参加他们的考试,并且答应如果我可以考到前十名,就允许我入学。放掉外婆的手,我是拉着二马的手进的考场,事实上我们都不知道这个算作是一场考试,我们坐在一起,我答不出的时候二马就举手问老师问题,老师转身走掉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考卷放在我的面前。所以那次,他是这个教室里问题最多的学生。 
 成绩出来了以后,外婆拿着喜糖兴奋异常地奔走相告:阿拉囡囡教怪聪明,第一名。 
 不知为什么,学校张贴的新生前十名喜报上面没有二马的名字。后来我知道二马的爸爸托人让他进了镇上的中心小学,那里的设备要比梨园浜尽头这个建在庙堂里的小学好很多。可我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姆妈“小赤佬,不识相”的骂声,二马就蹲在墙角的马桶边,肿着眼睛“不去!不去!”地抽泣。 
 我住的地方叫“真如镇”。 
 知道“真如缘起”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小镇。带着外婆塞给的《赞佛文》和《大般涅槃经》,看着二马弯腰行礼露出的头顶心上深褐色的戒疤痂,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金红色的阳光打在镇口的牌坊上。牌坊上的字已经重新勾勒上金粉,在我看来却已经模糊不堪。 
 《赞佛文》上说:“窃以真如妙宰,具十方而无成;涅槃至功,满四生而不度。”       
后果(2)       
 镇上有一座荒废很久的明代古庙,道光年间废置为私塾教堂。梨园浜尽头的小学就是那家私塾的演变而来,于是我就整天背着红色的新款帆布书包进进出出那个古庙的后门。 
 古庙的前门是紧锁的,正堂也是不容我们进去。事实上我们只是借用了古庙的一个很小的偏堂作为音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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