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民俗概说 - 杨永法-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端坐在瑰丽的旋转厅里,面前是喷香的茉莉花茶,旋转了一圈之后,也许会遥见或遥想到葑门横街那家有老虎灶茶室吧,怀旧的人是否会觉得那里更罗曼谛克。
东山老茶馆
我敢斗胆一言,曾经在茶馆多如星棋的江南,如今象这样依旧保留苏式“原汁原味”的茶馆,可谓寥寥无几了。
忽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这家茶馆,能否为历史留下一点“茶文化”踪迹?
茶馆座落在姑苏东山的西街上,很偏僻,我辈如不是特地去,平时是很少有机会到那里的,即使是路过也好。走进西街口,已到了所谓的“老街”,风貌与新街大相径庭,给人恍若隔世之感。老街街面用长麻条石铺就,一块紧挨一块,下面是暗渠,作泄洪排水之用。走完约一百多块麻条石,拐过好几个弯道,茶馆就到了。它藏在小镇深处,藏在岁月深处,静静的,像位与世无争的老人。
茶馆是幢平房,没有店名、也没有招牌,三开间,门前是一排长长的塞板,旁边安着两口大水缸。因为天气冷,塞板没有全上好,留下几块让人进出。进入里面,只见雾气袅袅,已经坐满了茶客。店主人姓郭,是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满头白发,背稍驼,穿着青蓝布衣裳。曾经相识,一说明来意,老人显得很开心,毕竟“采访”她的人极少。一坐定,便开始了她的“三海经”,她打着手势,介绍着她那只“老虎灶”:“喏,三只烫罐,一只中锅、一只积锅,还是老样子,祖上传下来到现在哉!”说着,顺手用铁漏斗往灶口倒了一畚箕木屑花,叹口气:“哎,老底子烧砻糠,现在只好烧这个了!”听口气,她觉得砻糠比木屑好。说话间,老人用笤帚扫了一下锅盖上的屑粒:“吃伲格碗饭,漏斗、笤帚、畚箕,这三样‘行款’(茶馆里的谋生工具)样样派用场,不能缺。这三样东西我已经摸了一世哉!”话味里既有无奈,亦有自豪。
我浏览了一下店堂,排满了八仙桌、长桌、板凳,茶客绝大多数是老年人,极少中、青年人,老人们有的在搓麻将,有的捧着茶壶闲坐、闲聊,有的默不作声,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咽叶味,渗和着茶味,混在一起味道怪怪的,如同烧着的霉稻草。别看这些老人虽然都是农村大爷,吃茶么,哪儿都能吃,他们齐齐地来到茶馆里,主要享受的是一种氛围、一种情趣、一种滋味,他们看重茶馆,这些才是最重要的,要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怎肯数十年如一日,在大清早起床,摸着黑,头戴星星,身披露水去赶这个藏在小镇深处的老茶馆呢!或许茶馆里的这种怪味,才是他们最感亲切的气味呢,缺了它,他们一定会感到生活显得枯燥又乏味。
老茶馆存在已经有年头了,“井”字型的木梁木柱已有点歪歪斜斜,墙壁上斑斑驳驳;四周的木窗和落地长窗上的明瓦片,已经掉了许多,显得千疮百孔,整个茶室告诉你:它生活在遥远的历史里。老人见我审视的样子,接上话头:“伲格爿店已经有一百多年哉,爷娘手上就开出来哉……”我看她兴趣来哉,就给她递了一枝烟,她一看是中华牌,连忙把手往围裙上擦擦,接住后深吸一口,如数家珍:“伲格爿店在爷娘手里蛮兴旺格,店堂里茶客经常有上百个人呢。堂倌有两个,一正一副,正的负责招呼客人,副的负责提铜吊子开茶,还有烧火工、挑水工,场面蛮大。茶分两档,有大茶、小茶,大茶泡的是龙井、雨前,五个铜板一壶,一把紫砂壶两只白瓷杯,高档客人两个合起来吃格,吃格辰光不会太长;小茶泡的是粗叶老瓣、炒青,三个铜板一壶。基本上是低档客人吃的。最‘贵’的是‘元宝茶’,在年初一吃的,白茶杯里放一只青橄榄。吃元宝茶是有规矩格,茶壶口要对准茶杯口摆,不能歪,表示肥水不外流,图个吉利。茶钿一般由客人随便拨,但不会少拨,新年新世,再小器的人也不会小器,生怕人家说闲话的。年初一摆的元宝茶,即使老茶客不能来,也要摆在桌上连候五天才撤下去,表示尊敬……茶客假使肚皮饿,可以喊点心,伙计去附近的面店说一声,一歇歇托面碗的长盘就过来哉。”老人十分健谈,眼神亮亮的,她的话,如同描述了一幅市井风情画,令人玩味无穷。那口中吐出的烟雾,象店堂里的茶雾一样,缭缭绕绕,浑浑沌沌。我知道,我在怀恋着当今,而老人在怀恋当年的光景,同一间茶馆,却成了两代人对两段历史在同一地点的对话,现实和往昔既真实又虚无。
“倷已经七十多哉,准备开到啥辰光歇手呢?”我问老人。
她似乎早有准备,接口道:“做一日算一日,只要动得动就做下去。再说老茶客到啥地方去吃茶呢?想想年纪大的人也蛮作孽,呒啥地方去,几十年在茶馆里孵惯哉!哎……”老人露出一丝伤感,见我同情的样子,她自嘲地笑了笑:“人么总归这个样子,呒啥办法格,过一天混两个半天,图图快活算哉!”说话间,有些茶客要离去,递给她几毛钱,老人把皱巴巴的票子扬了扬:“少许赚点生活钿,总归比依赖子女好!”她对过日子的旷达、满足、淡泊,与她所处的那种氛围和境况十分吻合,这令我莫名地感动。生活在这种层面上的人,谁说不是高尚的呢!比起那些钱来得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人,她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呢!
告别之际,我留恋地回顾这幢已处于风雨飘摇中的老茶馆,知道留给老人及这间破旧屋子的时间不会太长,或许,在我睁开眼睛的某一个清晨,老人已是百年过后,茶馆也已随她而去;那些老茶客也会象茶味烟雾一样,飞散在云雾缭绕之间。但愿,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离我们远些更远些!
目前,老茶馆依然无恙,它仍在小镇僻静处,送迎着常来常往的老茶客,还在诠释已留存千年的江南风情,还飘散着一如往昔的茶味烟雾。也许,它的存在,可以给现代化的生活添点“调味品”,增添一些朴质的情趣和人与人之间那种互相依存的、弥足珍贵的情愫。
吃茶
在苏州,喝茶是叫吃茶的。也许对于大多数苏州人来说,这吃茶是仅次于吃饭的一件大事。于是看得见的生活画卷有这样一幅―――
一早,一个又一个老年人捧着一把茶锈斑斑的茶壶上得茶馆来。
这早,是真早,天还蒙蒙亮,他们就坐到了茶馆里。作啥呢?当然是吃茶。于是,这茶馆就在袅袅飘散的茶香、缕缕升腾的热气和鼎沸的人声中聚集了人气。
或是临街或是伴水再或是小巷深处,大大小小的茶馆,在地理位置上虽有些随意,却自会吸引人们的眼球。因为在此,可以听听评弹,可以下下棋,也可以聊聊山海经,你的身心会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也许出门时还带着一肚子的隔夜气,也许进得茶馆门时还有一点点的不快挂在脸上,但三两杯茶下肚,再是旁边有老友相陪,心扉一吐,愁闷的心情也就转喜。
陆文夫老先生在他的《门前的茶馆》里这般写道:“苏州人把上茶馆叫做孵茶馆,像老母鸡孵蛋似的坐在那里不动身。”这一动不动像老母鸡一样的“孵”,道出了苏州人在茶馆里的优闲舒适自在的乐趣。这种乐趣是润物细无声的,是无声胜有声的。这样的生活是让人眼热的。如此,也就对那么多的老年人,甚至年轻人,爱往茶馆里钻,泡,孵,不足为怪了。看来这方天地果真是吸引人的“神仙地”了。
古人云:一人喝茶幽,两人喝茶胜,三人喝茶趣,四五人喝茶乐。我是极喜一人在茶馆里安安静静地吃茶的。这时候,最好是在雨中,又是临窗,听着雨声,心里无所牵挂地吃着茶;还最好,这时候有船矣欠乃一声摇过,那么心中的任何不平和浮躁也就随着那一声紧一声慢的矣欠乃声远去了。也喜欢和众多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围坐在茶馆里。记得有一次会议结束后,大家相聚在虎丘山脚的一家新开的茶馆里,二三十个人虽说人是多了点,声音大了些,但听起一位土专家讲虎丘讲老山塘,大家便静寂无声了。吃一口茶,听他吴侬软语地讲着老苏州的故事,心中不知不觉就飘飘欲仙,那是何等的快哉悠哉!
唐朝释皎然有文道: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清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同样是唐朝,著有《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的卢仝这么写道:“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清汗,生平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肤清,六碗通神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清风生。
一口又一口,一杯再一杯……当你慢慢地吃茶之时,你是否感悟到了如古人一样的快乐?这时候怕不只是两腋清风生,你的思维也活跃了,你的头脑也开阔了,你的才思也敏捷了,甚至还有的是赛过神仙般的优闲和快乐!
时代在前进,社会在进步。如今的茶馆也是与时俱进了。现在这里可能是信息中心,也可能就是交际场所,大到美伊战争这样的天下事,小到家长里短这样的平民琐事,无所不谈;上到长征5号发射升天,下到股市行情、下岗再就业,无所不叙。在这个改革开放、经济日趋活跃的年代,抱膝长谈,把盏品茗之间,他们的不快消除了,生意谈成了,甚至工作找到了,饮茶之外又赋予了新的意义,怎不其乐无穷?
茶圣陆羽与苏州名水
喝茶人大凡有这样的体会:好茶叶倘无好水,则难得真味。所谓“精茗蕴香,借水而发”。清人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记》中说得更为通俗、透彻:“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烹茶之水如何判得好坏?古今论茶之著皆有备述,笔者以为只要符合“源清、水甘、品活、质轻”八字要求,都可称作烹茶好水。
唐人张又新的《煎茶水记》里曾记载这样一则小故事:一次,湖州刺史李季卿船行至维扬,适遇茶圣陆羽,便邀同行。抵扬子驿时,季卿曾闻扬子江南泠水煮茶极佳,即命士卒去汲此水。不料取水士卒近船前已将水泼剩半桶,为应付主人,偷取近岸江水兑充之。回船后,陆羽舀尝一口,说:“不对呀,这是近岸江中之水,非南泠水。”命复取,再尝,才说:“这才是南泠水。”士卒惊服,具实以告。季卿也大加佩服,便向陆羽请教茶水之道。于是陆羽口授,列出天下二十名水次第。当然,囿于时代,所列名水,仅为他足迹所至的八九个省的几处而已,不能概括全国的众多名水。
然而可喜者,苏州之水竟占两个名次,即第五位的虎丘寺石泉水和第十位的吴淞江水。前者即今虎丘山“别有洞天”内宋米南宫所书“风壑云泉”下之“剑池”,人称“天下第五泉”。据记载宋隆兴二年,陈敷文来虎丘避暑,见寺僧在“大伞张空”的暑天挑池水拾级而上,大汗淋漓,动了恻隐之心,便捐钱在池上建桥造亭,桥开二井口,用辘轳置双吊桶往返汲水,免了僧众挑水之苦。现亭与辘轳皆废,桥和双井口尚存,为虎阜一景。后者即源自太湖流经苏州而通上海的重要水道(其上海段叫苏州河)。陆羽当时此水清澈见底,甘甜无比,为烹茶的好水。所憾者,茶圣推荐的这两处名水,今已不能烹茶,只能纸上谈水罢了。
三、水居之境
心灵之宅与水居意境
山塘民居临水而筑,平屋小楼家家枕河,显示出苏州最为典型的水巷风情。
苏州人爱水亲水,临水而居,也许更体现了人的天性。我想,胎儿在母体的子宫中发育成长,始终不离“水环境”,一旦出世,顿失水润,便发出人的第一声啼哭。是否可以说,子宫是人的第一座“水居”呢?苏州人三生有幸,得天时地利之恩,生活在水乡泽国,城外四面环水,城内水网纵横,真可谓“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一个人终日与水长相厮守,生命受水滋养,心灵为水浸润,天长日久怎能不生出感情来!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任苏州刺史任上,正顺应了苏州的水域优势和苏州人的“亲水情结”,开掘了山塘河,自此在堤上才聚集了一户又一户枕河人家。此河一开,悠悠七里,从此“水陆往来频”,但见“花船载丽人”,而苏州的山塘人家,更是“好住湖堤上,长留一道春”(白居易:《武丘寺路》)。
当然,今日山塘,历经千年,前文我曾把它比作“历史留给苏州的一杯残酒”。残酒遗香,愈陈愈醇,只有慢酌细品,才会感到余味无穷。
我怀着一分执著一分闲散,漫步在山塘街上,一步步溶入古街的黄昏暮霭,小心翼翼地走进一座座古宅幽院,恍若走进历史旧梦的深处。在这里,古街与长河相依相偎,并肩而行,犹若情侣,始终不离。涟漪荡漾的河水,是美女子的明眸。白居易诗云:“吴娃美丽眉眼长”,更为美丽动人的是,她把云影天光和连绵七里的古朴名居以及两岸高树翠竹,悉收眼底,二者在明媚的眼波中叠合成变幻无穷的水体风景。这街与河:一为静,一为动;一为上,一为下;一为晦,一为明;一为参差,一为平缓;一为繁丰,一为简淡;一为刚性,一为柔性;街有人气氤氲,河有自然天趣;街留历史遗存,河藏往事秘密;街是堂堂男儿,河是纤纤女子,二者阴阳相谐相得益彰,深得天、地、人平衡之美。著名作家陆文夫说过,建筑是物化了的生命,是生命的留痕。还有人说,好的建筑不仅能把人的肉体安顿好,而且能把人的精神安顿好。我在想,苏州人之爱枕河而居,不仅在水与生存、生活以及生命关系的物质性的实证,还在水文化与生命美学相互观照相互渗透的精神性体悟,从而获得了水的物质和精神的双重价值。山塘水居,也可以说是苏州人的精神表征和心灵投影。可见,“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既是苏州人人生智慧的选择,也是苏州人文化智慧的选择,甚至是“形而上”的哲学智慧的选择。有人把枕河的老屋,称之为苏州人的心灵之宅,吾与之矣。“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好”,怎不叫人真正羡煞生于斯长于斯的山塘人家!
有的学者把东方之水与西方之水作过比较,认为多瑙河有“乐思”;塞纳河有“画思”;而苏州水则有“诗思”,这很有见地。其实,这是一种艺术感觉,一种审美境界,一种文化启悟。蓝色的多瑙河,使人想起斯特劳斯的乐曲;旖旎的塞纳河,又使人联想起塞尚的绘画;而长长的山塘河,则使人联想起唐诗宋词,想起元明清的诸多散曲、随笔和小品。我在想,山塘的诗思当是街和河的和弦,是水与居的协奏。有街无河或有河无街,有水无居或有居无水,便不会引发历代如此多的雅人骚客的吟咏。
山塘的水居意境,不是单层平面的自然再现,而是一个境界层次的创构,是水、居、人这三个主要审美意象的诗意组合,是对物、情、意这三个主要审美元素相互融合的艺术境界的感悟。漫步古街,极尽视听,浮想联翩,一时竟弄不清,是我悟山塘,还是山塘悟我?是我融进山塘,还是山塘融进了我的心怀?
但我分明看到了古街的老屋,老屋的表情。千百年的守望,千百年的坚挚,虽是陈旧斑驳满目苍凉,却依然安详、恬适,依然沉厚淡雅。苍凉里生出一种柔婉而亲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