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学史 罗素-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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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以信奉异端则似乎完全出于道义感的迫使——他对穷人的同情,和他对富有世俗僧
侣的嫌恶。起初,他对教廷的攻击只限于政治和道德方面而不涉及教义方面;只是由于
被迫,他才逐渐地走上了更加广泛的反抗道路。
威克利夫之脱离正统教义,始于公元1376年在牛津所作的一系列讲义“论公民统治
权”。他提出只有正义才配享有统治权与财产权;不义的僧侣是没有这些权益的;至于
一个教士应否保留其财产则必须由俗界政权来决定。他更进一步地教导说财产是罪的结
果,基督和信徒们没有财产,因此,僧侣也应该无产。这些教义触犯了托钵僧以外的所
有教士。英格兰政府却欢迎这些教义,因为教皇经常从英格兰调走巨额的贡赋,而这种
不赞成从英格兰送金钱给教皇的教义是对政府有利的。这种情况特别在教皇屈从法兰西,
而英格兰又同法兰西交战时显得更为突出。理查二世(RiohardⅡ)幼年时代的当权者,
刚特人约翰尽久地照拂了威克利夫。与此相反,格雷高里九世却谴责了威克利夫讲学论
著中存在的十八种论点,指控这些论点导源于巴都阿人马西哥利欧。威克利夫被召往一
个由主教们组成的法庭上受审,然而女皇和暴民却保护了他,同时牛津大学也拒不承认
教皇对该大学教师有司法权。(英格兰各大学甚至在那些年代中,就相信应有学术的自
由。)
公元1378—1379年间,威克利夫继续写作了一些学术性的论著,他主张国王是上帝
的代理者,而主教是应该服从国王的。及至大分裂到来以后,他更变本加厉地为教皇打
上敌基督者的烙印,又说承认·君·士·坦·丁·的·赐·予一事使得以后的历代教皇
都成为叛教者。他把拉丁文圣经译成英文;并以俗界僧众建立了“贫苦祭司”僧团。
(他因这项措施终于得罪了托钵僧。)他派遣“贫苦祭司”作巡回传道士,着重在贫民
中进行传道工作。最后,当他攻击祭司权时,他进而否认了化体说,把化体说称作一桩
欺骗和渎神的蠢事。在这一点上刚特人约翰曾下令命他缄口。
公元1381年瓦特·泰勒所领导的农民起义,使威克利夫陷入更加困难的处境。我们
虽然没有证据说明他积极地鼓动过这次起义,但他却和在类似事件中的路德有所不同,
他曾避免谴责起义。起义军中的一个领袖,约翰·鲍勒,这个社会主义的,被人剥夺了
僧职的祭司曾赞扬过威克利夫,这事曾使得威克利夫十分困窘。约翰·鲍勒早在公元13
66年遭到了破门处分,但这时威克利夫仍在信奉正统教义。因此我们可以设想约翰·鲍
勒必定是独自形成了自己的见解的。威克利夫的共产主义的见解,虽然无可置疑地受到
了“贫苦祭司”的传播,但他这些见解都是用拉丁文写的,所以一般农民是无法直接读
懂的。
令人惊讶的是威克利夫并没有因为他的见解和民主活动而遭到更多的灾难。牛津大
学尽量地保卫他抗击那些主教们。
当英国贵族院谴责他的巡回传教士的时候,众议院则拒不同意。无可置疑,假使他
活得再长些,纠纷是会要积累起来的,但截至他在公元1384年死去时为止他总算还没有
被正式判罪。他死在路特渥尔兹并埋葬在那里。直到康斯坦斯全教会议下令掘出他的骸
骨并加以焚毁时为止,他的遗体一向在这里安眠。
他的英格兰追随者们罗拉德派,遭到了残酷的迫害并在实际上已经完全复灭。但由
于理查二世的皇后是波希米亚人关系,他的学说得以在波希米亚流传。赫斯便是他此地
的门徒;尽管在波希米亚也有迫害,他们却一直延续到宗教改革时期为止。在英格兰这
些人虽被迫转入地下但反对教廷的思想却依然深入人心,因此,为新教的成长准备了滋
生的土壤。
公元十五世纪中,除了教廷的衰落以外还有其他种种原因引起了政治文化的迅速变
化。火药消灭了封建贵族而巩固了中央集权政治。在法兰西和英格兰,路易十一世和爱
德华四世各自团结了国内富裕中产阶级,这些人帮助他们平定了贵族政治的无政府状态。
意大利在公元十五世纪末年以前几乎一直未曾受到北方军队的骚扰,在经济和文化方面
取得了迅速的发展。新文化在本质上是异教性质的,它仰慕希腊,罗马,和蔑视中世纪。
建筑和文学风格效仿着古代的典型。当君士坦丁堡,这个古代最后的残余,被土耳其人
攻陷后,逃往意大利的希腊难民曾受到人文学者的欢迎。瓦斯寇·达·伽马,和哥伦布
扩大了世界,而哥白尼扩大了天界。君士坦丁的赐予被斥为无稽之谈,受尽了学者们的
嘲笑。由于拜占庭人的协助人们逐渐直接地通晓了柏拉图,不再仅起新柏拉图主义者及
奥古斯丁的第二手资料了。人间寰宇不再是一个泪之谷,一个在朝圣途中走向彼岸世界
的处所,而是一个提供异教快乐,名誉,美丽,和冒险机会的地方了。历经数世纪之久
的禁欲主义被人遗忘于艺术,诗歌,和快乐的喧嚣中。
当真,就在意大利,中世纪也还是经历了一场斗争才死去的;
萨万纳罗拉和列奥纳都两人是于同年出生的。但在大体上来说,旧的恐怖,已吓不
得人了,精神的新的自由已显得如醉如狂。这种陶醉未能持久,但在当前它却消除了恐
惧。就在这快乐的解放时刻中,诞生了近代的世界。
第一章 总说
通常谓之“近代”的这段历史时期,人的思想见解和中古时期的思想见解有许多不
同。其中有两点最重要,即教会的威信衰落下去,科学的威信逐步上升。旁的分歧和这
两点全有连带关系。近代的文化宁可说是一种世俗文化而不是僧侣文化。国家越来越代
替教会成为支配文化的统治势力。各民族的统治大权最初大都归国王掌领;后来,如同
在古希腊一样,国王逐渐被民主国家或僭主所代替。民族国家的力量,以及它所行使的
职权,在整个这时期当中稳步发展,不断扩大(一些小波折不算);但是按大多情况讲,
国家对哲学家的见解所起的影响总比不上中世纪时的教会。在阿尔卑斯山以北,一直到
十五世纪向来能够和中央政权分庭抗礼的封建贵族,首先丧失了政治上的重要地位,后
来又失掉了经济地位。
国王联合豪商顶替了他们,这两种人在不同国家按不同的比例分享权力。豪商有并
入贵族阶级的趋势。从美国独立和法国大革命的时代以来,近代意义的民主制成了重大
的政治力量。和建立在私有财产基础上的民主制相反的社会主义,在1917年初次获得了
政权。这一种政治制度倘若蔓延开来,很明显一定会带来一种新的文化;但我们以后要
讲到的文化大体上是属于“自由主义的”文化,换句话说,就是和通商贸易极自然地连
在一起的那类文化。关于这点,特别在德国有若干重要的例外;举两个实例,费希特和
黑格尔的见解跟商业就毫无关系。但是这种例外人物并不代表他们那个时代。
否认教会的威信是近代的消极特色,这比它的积极特色即承认科学的威信,开始得
要早。在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中,科学只占一个极微末的地位;反对教会这件事在人们
的心念里是和古代文明分不开的,仰赖的仍旧是过去,然而是比初期教会与中世纪还渺
远的过去。科学的第一次大入侵是1543年哥白尼学说的发表;不过这学说直到十七世纪
经过开普勒和伽利略着手改进,才开始得势。随后揭开了科学与教义之间的长期战斗的
序幕,这场战斗中守旧派在新知识面前打了败仗。
科学的威信是近代大多数哲学家都承认的;由于它不是统治威信,而是理智上的威
信,所以是一种和教会威信大不相同的东西。否认它的人并不遭到什么惩罚;承认它的
人也决不为从现实利益出发的任何道理所左右。它在本质上求理性裁断,全凭这点致胜。
并且,这是一种片段不全的威信;不像天主教的那套教义,设下一个完备的体系,概括
人间道德、人类的希望、以及宇宙的过去和未来的历史。它只对当时似乎已由科学判明
的事情表示意见,这在无知的茫茫大海中只不过是个小岛。另外还有一点与教会威信不
同:教会威信宣称自己的论断绝对确实,万年更改不了;科学的论断却是在盖然性的基
础上,按尝试的方式提出来的,认为随时难免要修正。这使人产生一种和中世纪教义学
者的心理气质截然不同的心理气质。
到此为止,我谈的一直是理论科学,理论科学是企图了解世界的科学。实用科学是
企图变革世界的科学,自始以来就是重要的,而且重要性还一直不断地增长,最后几乎
把理论科学从一般人的心念里驱逐了出去。科学的实际重要性,首先是从战争方面认识
到的;伽利略和雷奥纳都自称会改良大炮和筑城术,因此获得了政府职务。从那个时代
以来,科学家在战争中起的作用就愈来愈大。至于发展机器生产,让居民们先习惯使用
蒸气,后来习惯使用电力,科学家在这些方面起的作用则比较晚,而且这种作用直到十
九世纪末叶才开始有重大的政治影响。科学的成功一向主要由于实际功用,所以自来便
有人打算把科学的这一面和理论的一面割裂开,从而使科学愈来愈成为技术,愈来愈不
成其为关于世界本性的学说。这种观点渗入到哲学家当中,还是新近的事。
从教会的威信中解放出来,结果使个人主义得到了发展,甚至发展到无政府状态的
地步。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的心目中,所谓“修养”,无论是智能上的、道德上的、或
政治上的,总和经院哲学及教会统治联系在一起。经院哲学家的亚里士多德逻辑固然狭
隘,还不失为某种精确性的一个训练。等到这派逻辑一不时兴,最初代之而起的并不是
什么比较高明的东西,而无非是各种古代典范的折衷模仿罢了。一直到十七世纪,哲学
领域中毫无重要事物可言。十五世纪的意大利在道德上和政治上的混乱无主实在骇人听
闻,因此产生了马基雅弗利的学说。同时,精神上的枷锁一旦摆脱,在艺术和文学中便
表现出惊人的才华。但是这样的社会是不稳定的。宗教改革运动和反宗教改革运动,再
加上意大利对西班牙屈服,便把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的功和过一起结束。当这个运动传
播到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时候,就不再带有这种混乱的性质。
不过近代哲学大部分却保留下来个人主义的和主观的倾向。这在笛卡尔身上是很显
著的,他根据自身存在的确实性建立全部知识,又承认“清晰”和“判然”(两样全是
主观的)是真理的判断标准。这种倾向就斯宾诺莎讲不算突出,但是通过莱布尼兹的
“无窗单子”,再度露面。洛克的·气·质是彻底的客观气质,他也不由自主陷入这样
一个主观论调:认识就在乎观念的相符和不符——这是他很厌恶的一种见解,所以他甘
冒严重的自相矛盾躲开它。贝克莱在废弃物质以后,只是仗着使用“神”概念才脱出完
全主观主义,这作法后来大多数哲学家一向认为是于理不合的。到休谟,经验主义哲学
登峰造极,成了一种谁也无法反驳、谁也无法相信的怀疑主义。康德和费希特论学说是
主观的,就论气质也是主观的;黑格尔借斯宾诺莎的影响拯救了自己。卢梭和浪漫主义
运动把主观主义从认识论扩张到了伦理学和政治学里面,最后必然的结局就是巴枯宁式
的彻底无政府主义。主观主义的这个极端是一种病狂。
在这同时,科学作为技术来说,又使一般专务实际的人渐渐滋长起来一种见解,和
理论哲学家当中见得到的任何见解都完全不同。技术给了人一种能力感:感觉人类远不
像在从前的时代那么任凭环境摆布了。但是技术给予的能力是社会性能力,不是个人的
能力;一个平常人乘船遇险漂落在荒岛上,假若是在十七世纪,他会比现在能够多有所
作为。科学技术需要有在单一的指导下组织起来的大量个人进行协作。所以它的趋向是
反无政府主义、甚至是反个人主义的,因为它要求有一个组织坚强的社会结构。科学技
术不像宗教,它在道德上是中立的:它保证人类能够做出奇迹,但是并不告诉人该做出
什么奇迹。在这点上,它就不够圆满。实际上,科学技术用于什么目的,主要在于偶然
的机会。在科学技术必然要造成的各个庞大组织中,居领导地位的那些人在某种限度内
能够随心所欲左右科学技术的方向。权力欲于是得到空前未有的发泄出路。在科学技术
的激发下产生的各种哲学向来是权能哲学,往往把人类以外的一切事物看成仅仅是有待
加工的原材料。目的不再考究,只崇尚方法的巧妙。这又是一种病狂。在今天讲,这是
最危险的一种,对付这种病狂,理智健全的哲学应当作一服解毒剂。
古代世界以罗马帝国结束了混乱状态,但是罗马帝国乃是一个冷酷的事实,并不是
人的理想。旧教世界从教会谋求结束混乱状态,这倒是一个理想,但是从未在事实中充
分体现出来。无论古代的或中古的解决办法都不圆满:前者由于未能灌注理想,后者由
于未能化成现实。现代世界就目前看似乎正朝向类似古代的解决办法发展下去:一种通
过暴力强加给人的社会秩序,它代表权贵们的意志,不代表平民的愿望。美满而持久的
社会秩序这个问题,只有把罗马帝国的巩固和圣奥古斯丁的“神国”的理想精神结合起
来,才能得到解决。为作到这点,便需要有一种新的哲学。
第二章 意大利文艺复兴
和中古见解相反的近代见解,随着名叫“文艺复兴”的运动发源于意大利。最初,
不过少数的人,主要是佩脱拉克,抱有这种见解;但是在十五世纪期间,近代见解普及
到意大利教俗两界绝大部分有教养的人士。按某些方面讲,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人,
除雷奥纳都及其他几个人而外,都不尊重科学——尊重科学那是十七世纪以来大多数重
要革新人物的特色;由于这个缺欠,他们从迷信中、特别从占星术这一种迷信中获得的
解放很不完全。他们当中不少的人仍旧像中世纪哲学家一样崇敬权威,不过他们用古代
人的威信替代教会的威信。这自然是向解放前进了一步,因为古代人彼此见解分歧,要
决定信奉哪一家需要有个人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