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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霸王别姬 作者:李碧华-第21章

小说: 霸王别姬 作者:李碧华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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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戏院闸外,工人搬戏箱道具重物,进出甚忙。帘幕掩映间,隐约见舞台。还没正式开锣,今晚只是彩排试台。
               小楼终于鼓起勇气,上前。
               有穿戏院制服的人来问:
               “什么事?”
               “我。。。。。。想找人。”
               “你认识谁?”
               “程蝶衣。”
                那人上下打量他。半信半疑。
               “你们什么关系?”
               “科班兄弟呀!是兄弟。请说小楼找他。我们可是几十年”
               “小楼?姓什么?”
               啊他是完完全全被遗忘了。
               当然,任何人都会被遗忘,何况一个唱戏的?整台戏的导演也会渐渐冉退。
               小楼被引领进入化妆间。熙熙攘攘的后台,一望无际的长镜,施朱敷白的脸齐齐回首,全都是素昧生平的人。
               
            小楼四处浏览,生怕一下子失察,他要找的,原来是一个骗局,他来错了他见到一双兰花手,苍老而瘦削的手,早已失去姿彩和弹性,却为一张朗朗的脸涂满脂粉加添颜色。他很专注,眼睛也眯起来,即使头俯得低了,小楼还是清楚地见到,他脖子上日远年湮的数道旧痕。
               拍拍他瘦小的肩头。
               那人浸沉在色彩中,只略回首点个头。他不觉察他是谁。小楼很不忿。
               “师弟!”
               老人回过头来。
               一切如梦如幻,若即若离。
               这张朦胧的脸,眉目依稀,在眉梢骨上,有一道断疤。是的。年代变了,样子变了。只有疤痕,永垂不朽。
               一时之间,二人不知从何说起。都哑巴了。
               
            蝶衣怨恨他的手在抖抖瑟瑟,把好好的一张脸,弄糊了一点。女演员年纪轻,不敢惊动她的艺术指导。蝶衣忘了打发,她最后借故跑去照镜子。走了,蝶衣都不发觉。他想不起任何话。重逢竟然是刺心的。
               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开始呢?
               怎么“从头”开始呢?
               太空泛了。身似孤舟心如落叶,又成了习惯。需要花多大的力气,好把百年皇历,旧帐重翻?蝶衣只觉浑身乏力。
               小楼那在肩上一拍的余力,仿佛还在,永远在,他忽地承受不了,肩膊的痛楚来自心间。他哆嗦一下。
               小楼只道:
               “你好吗?”
               “好。你呢?”
               好像已经过了一千年,隔了阴阳界。蝶衣五内混战。。。。。。
               幸好外头有鼓乐喧天,破坏了这可恨的冷场。二人终有一个借口,便是:到上场门外,看戏去。
               台上正试着新派的京剧,戏码是《李慧娘》。其中的一折。
               慧娘在阴间飘漾。唱着:
                   怨气冲天三千丈,
                   屈死的冤魂怒满腔。
                   。。。。。。
                   仰面我把苍天怨,
                   因何人间苦断肠?
               李慧娘向明镜判官诉说人间贾似道横行。判官喷火,小鬼翻腾,干冰制造的 
            烟幕,陡地变色的戏衣扇子。。。。。。包装堂皇。看得小楼傻了眼。他从来不曾发觉,一切都不同了。
               只有他站立的位置,那是上场门外。戏台上,永永远远,都有上场何下场的门儿。
               蝶衣开腔了:“平反后没排过什么长剧。都是些折子戏。”
               小楼道:“嗳。要唱完整整一出戏是很辛苦的。不过,平反就好。”
               小楼才瞥到,蝶衣的一节小指不见了。他早就上不了场。
               他一双风华绝代的手,只剩下了九根指头,用来打磨夜光杯,却是足够的。
               夜光杯,用戈壁石琢磨出来。有很多式样。高脚的,无足的。也有加刻人物,莲瓣,山水,花卉,翎毛,走兽等花纹。
               
            蝶衣在单调劳累的漫长岁月中,天天面对色相迥异的酒杯。他在打磨过程中,惟一的安慰,便是反复背诵虞姬备酒,为大王消愁解闷的一幕。他反复背诵,当中必有一个杯,必有一天,大王说:“如此酒来!”
               据说好的杯,其质如玉,其薄如纸,其光如镜。所以能够“夜光”。蝶衣从未试过,夜色之中,试验那杯之美。
               酒泉只是符号,红尘处处一般。转瞬之间,他是连“美色”也没有了,哪有功夫管杯子。谁可对岁月顽固?
               “我差点认不出你来。”小楼道。
               
            “是吗?”蝶衣又琢磨着:“是吗?”这样的话,令蝶衣起疑,受不住。他真的一无所有?没有小指,没有吊梢凤眼,没有眉毛,嘴巴,腰,腿。没有娘,没有师父,没有师哥。。。。。。没有。小楼在旁絮絮说什么,他说他的,他自己又想自己的。一时间二人竟各不相干。
               “愣在那儿想什么?”小楼又道。
               于喧嚣的鼓乐声衬托下,蝶衣说:“想北京。”
               “我想北京有道理。但你就一直在北京。。。。。。”
               “对,越是一直在北京,越是想北京。师哥,北京的钟楼,现在不响了。”
               “什么响不响!钟楼”
               小楼稍怔,也令蝶衣伤感。他们其实一齐老去,何以小楼老得更快?
               不!他不肯罢休。
               
            “北京京剧团”访港演出,也制造了一些高潮。蝶衣与团员们,都穿上了质料手工上乘的西装来会见记者。于招待会中,由新一代的艺人唱一两段。记者们会家子不多,刚由校门出来的男孩女孩,拿一份宣传稿回去便可以写段特写交差了。甲和乙的对话可能是:
               “这老头子干瘪瘪,真是四十年代的花旦?他扮花旦?谁看?”
               “我怎么知道?四十年代我还没出生。五十年代我也还没出生。”
               这就是青春的霸气。青春才是霸王。
               酬酢繁密,蝶衣向团长申请假期,希望与儿时弟兄聚聚。
               后来终得到半天。晚上赶回。
               
            小楼领蝶衣到北角横巷的小摊子喝豆浆,吃烧饼油条去。当然,豆浆太稀,油条不脆,那天,烧饼欠奉了。蝶衣吃得很惬意虽然他只得十只牙齿是真的。
               黄昏还未到,天色逐渐灰,在一个非常暧昧的辰光,还差一刻电灯才肯亮,人人的面貌无奈地模糊起来。
               
            蝶衣觑个空子凝视他一下。蓦地记起什么似的,自口袋中皮包那硬面夹子,抽出一张烟薰火燎过的照片。小楼眯缝着老眼一瞧,原来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大伙在祖师爷庙前,科班的小子,秃着顶,虎着脸,煞有其事众生相。
               两张老脸凑在一起,把前朝旧人细认。
               “这小粽子!现在呐?”
               “清队时,死在牛棚里了。”
               “小黑子!”
               “下放到农场后,得瘟疫死了。”
               “这个最皮了,是小三!”
               “小三倒是善终,腿打断以后,又活了好些年,得肝病死的,酒喝太多了。”
               “小煤头呢?”
               “好象半身不遂,瘫了。是在工厂演出时吊大灯,摔的。”
               二人有点欷嘘,蝶衣合上了照片夹子,他凄然而幸运地一笑。
               “甭问了剩下你我,幸好平安。”
               “。。。。。。那斗咱们的小四呢?”
               
            “说他是四人帮分子,坐大牢去了。听说疯了,也许死了。。。。。。怕想,都一个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谈这个了!”蝶衣不愿继续谈下去。
                小楼问:“来了这么多天,喜欢香港吗?”
               “不喜欢。”
               
            “我实在也不喜欢。不过当初根本没想到过可以平反。你说,‘平反’这玩意又是谁给弄出来的?”小楼喃喃,又道:“算了,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站在弥敦道上,隔了老宽的一条马路,再望过去,是分岔路口,在路口,有一间澡堂。这澡堂不知有多少年历史了,反正在香港,老上海老北平都知道它,它叫“浴德池”。
            路上有人递来一张纸,他一怔,不知接不接好。那是一张PASSPORT。
            小楼接过。给他看,他也看不懂,都是英文字,印制成香港护照的样子,有两头吐舌的雄狮,拥护一顶皇冠。在空格上写了“灵格风”。宣传品。
            “这是什么风?”蝶衣问。
            “扔掉它,天天在派。满流行的。”其实小楼不知就里,也不好意思说他不知道:“用来垫桌子又嫌不够大。”
            到了最后,蝶衣也得不到答案。他也忘记去追问。什么风也好,只要不是“整风”。弄得满街满巷都是革命亡魂,不忿地飘漾,啁啾夜哭。
            蒸汽氤氲的澡堂内,两个老人再一次肉帛相见,袒腹相向。苍老的肌肉,苟存着性命。这样的赤裸,但时间已经过去。
            小楼很舒泰但又空白地说:
               “一切都过去啦。”
               隔着水汽,影像模糊。才近黄昏,已有不少客人,按摩,揉脚,修甲,刮面。。。。。。
               寻找片刻悠闲的人很多,也许他们整天都是悠闲的,只有来泡澡堂,令他们忙碌一点。
               小楼合蝶衣浸得尸白。
               蝶衣道:
               “是呀。我们都老了。”
               “那个时候,人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发疯一样。”小楼又道:“我从未见过你那么凶!”蝶衣赧颜。
               小楼自顾自说:“我同楼一个小孩,他最皮,老学我阴阳怪气的嗓子。嘿!他才不知道我当年的嗓子有多亮!”说毕,又自嘲地一笑。不重要了。
               蝶衣问:“你结婚了没有?”
               “没。”
               
            “哦。我倒有个爱人了。”蝶衣细说从头:“那时挨斗,两年多没机会讲话,天天低头干活,放出来时,差点不会说了。后来,很久以后,忽然平反了,又回到北京。领导照顾我们,给介绍对象。组织的好意、只好接受了。她是在茶叶店里头办公的。”
               “真的呀?”
               “真的。”
               “真的呀?”
               “真的。”
               小楼向蝶衣笑了:“那你更会喝好茶啦?”
               “哪里,喝茶又喝不饱的。”
               “小时侯不也成年不饱。”
               蝶衣急忙把前尘细认。那么遥远的日子,不可思议的神秘,一幕一幕,他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带兴奋的激动:
               “最想吃的是盆儿糕。蘸白糖吃,又甜,又黏,又香。。。。。。”
               “嗳,我不是说把钱存起来,咱哥儿狠狠吃一顿?我这是钱没存起来,存了也买不到盆儿糕。香港没这玩意。”
               “其实盆儿糕也没什么特别。”
               “吃不到就特别。”小楼道。
               “是,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真不宽心。”蝶衣无意一句。
               “话说回来,”小楼问:“现在老戏又可以唱了,那顶梁柱是谁?”
               
            “没什么人唱戏了,小生都歌厅唱时代曲去。京剧团出国砖外汇倒行。”蝶衣侃侃而道:“还有,最近琉璃厂改样儿了,羊肉馆翻修了。香港的财主投资建大酒店。春节联欢会中,有人跳新派交际舞,电视台还播映出来呢,就是破四旧时两个人搂着跳那种。开始搞舞会,搞什么舞小姐,妓女”
               流水帐中说到“妓女”,蝶衣急急住嘴。他不要有一丝一毫的提醒,提醒早已忘掉的一切。
               小楼眼神一变。
               啊他失言了。
               蝶衣心头怦然乱跳。他恨自己,很到不得了。
               小楼三思:
               “我想问”
               他要问什么?他终于要问了。
               蝶衣无言地望定他。身心泛白。
               小楼终于开口:
               “师弟,我想问问,不我想托你一桩事儿,无论如何,你替我把菊仙的骨灰给找着了,捎来香港,也有个落脚地。好吗?”
               蝶衣像被整池的温水淹没了。他恨不得在没听到这话之前,一头淹死在水中,躲进去,永远都不答他。疲倦袭上心头。他坚决不答。
               一切都糊涂了,什么都记不起。他过去的辉煌令他今时今日可当上了“艺术指导”;他过去的感情,却是孤注一掷全军覆没。
               他坚决不答。
               “师弟”小楼讲得很慢,很艰涩很诚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
               “说吧。”
               “我我和她的事,都过去了。请你不要怪我!”
               小楼竭尽全力把这话讲出来。是的。他要在有生之日,讲出来,否则就没机会。蝶衣吃了一惊。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这一个阴险毒辣的人,在这关头,抬抬手就过去了的关头,他把心一横,让一切都揭露了。像那些老干部的万千感慨;“革命革了几十年,一切回到解放前!”
               谁愿意面对这样震惊的真相?谁甘心?蝶衣痛恨这次的重逢。否则他往后的日子会因这永恒的秘密而过得跌宕有致。
               蝶衣千方百计阻止小楼说下去。
               千方百计。
               千方百计。。。。。。
               他笑。
               “我都听不明白,什么怪不怪的?别说了。来,‘饱吹饿唱’,唱一段吧?”
               小楼道:
               “词儿都忘了。”
               “不会忘的!”
               蝶衣望着他:
               “唱唱就记得了,真的戏,还是要唱下去的。来吧?”
               他深沉地,向自己一笑:
               “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
               舞台方丈地,一转万重山。
               转呀转,又回来了。
               夜。
               “北京京剧团”的最后一场过去了。空寂的舞台,曲终人已散。没有砌末,没有布景,没有灯光,没有其他闲人。
               戏院池座,没有观众。
               没有音乐,没有掌声。
               是一个原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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