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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说吧,房间 作者:林白-第12章

小说: 说吧,房间 作者:林白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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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南红就是我到医院化验回来的当天下午来找我的。在这之前我们也比较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朋友,但从来不是密友,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事需要跟这个比我小五六岁头脑简单风风火火的女孩说。化验结果对我来说是一个晴天霹雳,把我整个震昏了,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孤立无援,一个人面对这件事情,种种麻烦就像一道无穷无尽的绳子一遍又一遍地把我缠绕,又像被遍地的栅栏所围困,每走一步都有许多东西堵着,它们无声地布满了我所在的地方,正如那些从卡车上下来使我头晕恶心的气味,它们从无形变为有形,形容丑陋而又固执无比。 

        我将怎样对待这个孩子,怎样处理有关的一切呢? 
        南红的到来使头脑混乱精神即将崩溃的我获得了救助,她从此成为了我的朋友。那个黄昏的气氛使我相信,一切都是有契机的,契机这种东西像沧海之一粟隐藏在大海里,人和人为什么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也碰不到一起,我们熟人很多为什么从来也走不近一步,就是因为契机太少,一种自然的浑然天成的时机比那些刻意制造友谊的种种聚会、人为的造访都更能产生真正的情感。 

        黄昏到来我还没有吃饭,我打了饭端回宿舍,这使我那间鸽子笼似的屋子立即充满了难闻的气味,饭菜的气味就跟汽油一样,我一刻都不能忍受,我马上把饭菜全都倒掉了。饭菜倾倒的时候涌出的大股气味差点使我当场呕吐,这会使在场的人很快就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在80年代的N城,这种来路不明的怀孕足够判断一个人道德败坏,够她永世不得翻身。我拼尽全力憋住气,然后迅速跑到水池边,我用清水拼命拍自己的脸,凉水的刺激帮我把已到喉咙的呕吐压了下去,清凉纯正的水的气味使我暂时舒服了些。 

        我回到房间,和衣躺在床上。天很快就有些暗了,空气中充满了雨意,我懒懒地躺着,也不脱衣,也不开灯,肚子虽然有点饿了,但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吃,甚至连口水也懒得起来倒。南红就是这时候来的,不知她怎么知道我在屋里,她噔噔地停留在我的门口,用她那特有的风风火火的方式拍门,一边高喊我的名字。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没有像在其他场合她惯常爱做的那样来一个拥抱或者惊呼,她似乎嗅出了某种异乎寻常的气氛,一下子就安静多了。她懂事地轻手轻脚坐到我的椅子上,也不开灯。这么坐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帮我拿点药来。 

        我一时没有回答她。 
        天完全黑了,雨好像下了起来。雨的声音若有若无,但它没有使滞闷的空气松动起来,空气中有湿润的凉气在飘,听不见雨声也知道是下雨了。雨使周围更安静,本来这排鸽子笼式的住户就是两个埋头读电大的大龄青年和一个准备考托福的书呆子,在这样的雨天里他们更加足不出户。下雨和黑暗使这间屋子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意味,使屋子里的两个人有一种与世隔绝、去尽纷扰的心境。 

        黑暗中我看不清南红的表情,她的身影在暗中一动不动,严肃而懂事。在黑暗中我说: 
        我怀孕了。 
        我的声音近似耳语,我不知道是对自己说,对她说,还是对黑暗说。 
        有一种女性共有的东西在黑暗中慢慢洇开,南红似乎凭着她的性别记忆一下就感觉到了,黑暗和雨都是一种良好的介质,它们都是一种阴性的东西,能迅速聚合那些难以言说而又确实存在的事物,有某种气氛,或某种被掩埋着的事情的真相经由黑暗的雨夜,得以显形与放大。这时候只要我们把手伸出在空气中,就会触碰到那些在暗中微微震颤的气流,它们在那个天荒地老的小屋里隐隐流动,从我裸露的脸和手到达南红的。我那些内心的恐惧和焦虑通过这片黑暗的不动声色和平淡,传递到了这个头脑简单大大咧咧的女孩的身体上,她就这么不可思议地成熟了。她没有问对方是谁,也不打听前因后果,她懂事地说,一切有她,我不用担心。 

        南红的故事本来已是支离破碎,缺乏明晰和完整性,要命的是无论我在倾听还是在整理她的故事,我自身的回忆都会在某个点大量涌入,这样的点俯拾皆是,像石头一样堵塞了南红的故事,又像一些流动的或飞翔的事物,来来回回地从某幅图案上掠过,甚至覆盖了图案本身。这些切入的点是如此刺眼,使我不得不注视它们,它们是流产、怀孕、性事、失恋、哭泣、男友不辞而别。这些点同时也是一些隐形的针,它们细长、锐利,在暗中闪耀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它们不动声色地等候着,在某一个时刻,突然逼近女人,使她们战栗。在女人一生中的黄金时间,这些针会隐藏在空气里,你随时都有可能碰到它们,它们代表冰冷的世界,与我们温热的肉体短兵相接,我们流掉的每一滴热血都会使我们丧失掉一寸温情。 

      迷宫 
        我始终想不清楚为什么要解聘我,刚开始的时候见人我就说这件事,我把前前后后跟人说,然后揪着人家问:你知道为什么领导会不喜欢我吗?当然没有人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我先是问大弯,大弯说这是社里的决定,十二个人只有十一个指标,他本来想保住我,但实在没有办法。我又去问社里的主管领导,领导说,你去问大弯吧,是部主任作出的决定,社里无权干涉。我又去问大弯,大弯说你怎么还不明白,这是社里的意思。我再去找报社领导,社领导很不耐烦,说这事不是说过了吗。 

        我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真正的迷宫里,明明看清楚了是一个出口,眼珠不错地走过去,到了跟前发现不是。又看到了一个出口,又走上去,发现还不是。在迷宫中走来走去,人就变成了祥林嫂,不管见了谁都要说一遍。 

        我知道一个人如果一天到晚总是想同一个问题总是想不明白脑子就会出问题,我知道有些人就是因为想不清楚某个问题就疯了,比如失恋的人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不爱我?为政治发疯的人的问题是:我为什么成了反革命?我的问题是:我为什么会遭到解聘?我工作努力,做人谨慎,说话小心,单位是国家全民所有制,一不是外企,二不是私企,三不是集体所有制,我既没有出差错,又没有违法乱纪。我真是想了一万遍也没想清楚。 

        会不会发疯?一 
        有一天我忽然明白,我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摆脱这件事,而不是搞清楚,只有摆脱它才能搞清楚,不然越想越糊涂,人说不定真的就疯了。 
        我不再跟任何人讲这件事,说话避免“下岗”、“解聘”、“落聘”(它们的实质都是失业)这样的字眼,我白天逛大街,看一些乱七八糟的报纸和乱七八糟的电视,争取把脑子塞得满满的。但是这件事总是跑出来,像空气一样,抓都抓不住。街上走着的不相干的一个人,一眨眼就会像大弯,任何地方的丁香、榆树、槐树、垃圾桶,都跟那个大院里的丁香榆树槐树垃圾桶有一种密谋的关系,它们散发的气味使人头昏。大院的灰墙和高楼在街上更是随处可见,任何一条胡同和大街都有它们,连空气都是由它们组成的,闻着就心烦意乱。商店、菜市,一切东西都在提醒你,生活将越来越可怕。公园的门票因为有牡丹展涨到了五元一张,这使我马上想到了我的扣扣,以前每个星期日都带扣扣上公园,阳光在她的小白帽上一闪一闪,她穿着红色的灯笼裤,是一朵最美的稀世的花朵。五元钱一张的门票,扣扣怎么能进去呢? 

        我看到的一切事情都使我想到同一件事,它像另一个巨大无形的迷宫,彻头彻尾地罩住了我,迷宫的两壁罗列着商店、商店、商店,家用电器、日用百货、化妆品、衣服、童装、鞋、围巾、文具;菜场、菜市、菜摊,鱼、肉、白菜、西红柿、土豆、黄瓜,就是这样平常而单调的迷宫。我身在其中,不知所措。 

        我看到一个卖葵花子的女人声音嘶哑地叫卖,我想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这个女人,生活所迫,为了生存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干的。人本来只吃正经的粮食,但在非常时期却能咽下树皮草根,就像红军长征或饥荒之年。我没有耐心和兴趣学习一门新的技术,又不是那种年轻貌美可以让男人养着的女人,我唯一的特长就是有一点文字能力,但年轻的大学生研究生像春天的草一样拥挤着生长出来,覆盖了所有的报社杂志出版社。我不太喜欢葵花子的气味,有点呛人,但生活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把你按在那里。我就会年复一年地站在菜市的某一个摊位上,背后或旁边是一个公共厕所,我将习惯它永远弥漫、永远不会消失的臭气,我的旁边是一个猪肉摊位,在夏天的午后,绿头苍蝇从厕所飞出来,停留在肉案上。对面是卖鱼的,杀鱼的血水浮着鱼鳞,散发着鱼腥的气味。脏水有时差点就会流到我的脚下,我一不经意就会踩着,我的鞋虽然有胶底,但鞋面却是布面,溅上脏水,半湿不干地沤着,臭气从我的脚下、我的身后以及胡同的两头围拢过来,灰尘落到我的头发、皮肤、衣服上。我在臭气和灰尘中从早站到晚,我的头发一天下来就有以前十天那么脏,我灰扑扑脏兮兮地站在摊位上,从这样一个春天开始,我的皮肤每天十小时地暴露在北京特有的风沙和浮尘中,一开始我觉得皮肤发疼发痒,尘土停留在脸上有一种又脏又痒又厚的感觉,但用不了几天我就习惯了。在风和灰尘中,我的皮肤迅速变老,一个季节就老了十岁。又脏又老又臭。扣扣如果看见这样一个妈妈会怎么样呢? 

        有时候我还会想到钢琴这样一种高贵的事物,我想起扣扣出生的那一年。闵文起说将来要给她买一架钢琴。雪白的牙齿,丁冬地响,辉煌的大厅,演奏晚会,鲜花。这些离生活无比遥远的东西一下变得跟天一样远,本来以为一步一步就能走到跟前,但现在走死也走不到了,有谁能从地上走到天上呢?扣扣的手指修长匀称,像一种细长的花瓣,粉红、肉肉的手掌、散发着珍珠光彩的指甲盖,有着完美弧形的指尖。在赤尾村,在混乱和无聊中我不可遏止地看见扣扣的这双小手,闪烁着柔光,拂动在我的脸上。而琴声,就在黑暗里回荡,从远处到近处,又从近处到远处。水滴在冰上,月光消失在青苔里。琴声是这样一双手的水分。滋润与浇灌。成长与开放。 

        但是这一切都不会落到我扣扣身上了。 
      某个中午
        现在我终于想起那个中午了。 
        一切都始于那个中午,这个中午是一块锐利无比的大石头,它一下击中了我的胸口,咣当一下。 
        那天我到得很早,我的自行车在最里面。我到开会的地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每次我都这样。那次人到得特别多,会议室全都塞满了,大家紧挨着,毛衣连着毛衣,白的灰的红的黑的连成一片。我坐在毛衣的后面,领导看不见我,我感到安全。总结的声音在人头和毛衣间滑动,这是一种有重量的声音,它把人的脑袋向下压低,使毛衣隐隐晃动,但也有少数专注的脑袋和挺直的毛衣,他们是中层干部、中坚力量、特殊的人。他们需要特殊地听,听到声音之外的声音,并且牢牢记住,要在今后的日子里做出不同的反应,他们体力和精力的消耗要比别人更大。后来我看到毛衣在松动,下沉的脑袋陆续伸直了,我听到领导说某某在过去的一年中成绩突出,发给奖金1000元,某某部门被评为先进集体,等等,表彰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它像一种无形的线,把人的脑袋上提,使我想到慢镜头的电视广告中,绿色的水珠滴落,皱巴巴的花草立即宽舒。奖金是力量中的力量,光芒之中的光芒,它闪闪发光地从领导的嘴里一滴一滴地滴落,圆润、饱满,丁冬作响地回荡在会议室里。同时这种声音更像炮仗,它一下一下地爆响,准确地唤起兴奋和骚动,切实地增加着室内的热量。 

        然后我听见宣布调整之后的今年新的各部门主任的名单,主持者提醒大家认真听,因为今年将由各部主任聘用编辑人员,双向选择,但大家务必主动找主任谈,不要坐失良机。我伸长了耳朵,在一系列的名字过去之后,听到副刊主任仍是大弯。 

        我马上就放心了。大弯虽然有时脾气不好,但他总的来说还算一个厚道的人,我想大弯不会不要我。 
        散了会,回到办公室,大家纷纷找碗去打饭,我惦记着领导说的话,就去找大弯。我看见大弯在厕所的方向晃了一下,于是就到路上等他。我知道这事应该避开些别人。 

        我在院子里徘徊,假装晒太阳。那是3月份,天气还有些冷,丁香花没有开,我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各个部门的棉门帘与窗玻璃,看看自家办公室门口的丁香树和垃圾桶。 

        然后大弯就走过来了。 
        在院子的正中我拦住了他。我说大弯,聘任的事,我想跟你谈。你什么时候能排出时间来? 
        我十分认真,弄得大弯也严肃起来,他紧皱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说下午一点钟他还有一个会。 
        我想这下午一点的会肯定是社领导召集他们这批新聘任的主任开中层干部会。 
        大弯没说什么时间谈。我只好问:那开完会呢? 
        大弯没说话。 
        我自己接上来说:今天是周末了,看来只好等下星期一了。下周一你有时间吗? 
        大弯立即说:下星期一吧。 
        我又盯着问:那上午还是下午呢? 
        大弯说:上午吧。 
        我立即又放了心。大弯没有回办公室,我轻松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收拾我的信件放进我的包里,我说我先走了,大李正在抽屉里乱翻饭票,咪咪往饭盒里倒洗洁净,他们一时都停住了手上的事,咪咪说一会儿就开会了,你到哪去?我说我回家吃午饭,下午约好了到一个作者家取稿子。大李说:下午一点就开会了,大弯没通知你吗? 

        我一下就意识到了。 
        后来我反复想大弯所说的下午还有个会,原来就是这个应聘人员的会,我以这种方式被宣告解聘却自己一点不知道,还巴巴地找人家谈,希望得到聘用。实在是可笑之极。 

        我僵立在乱糟糟的办公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到处都在嗡嗡响,我觉得一下就被推得很远了,只有我一个人,孤立无援,没有同伴,所有的人都被聘用了,没有任何问题,心里踏实有数,身体健康,他们大家都是安全的,他们都在岸上或船上,只有我一个人掉下去了。 

        大李和咪咪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感到了问题的严重。但我一下子就不抱任何幻想了,一下就完全相信了。我听见咪咪说她是昨天下午得到的通知,大李说大弯昨晚打电话到他家里通知的。 

        大李说不可能,不会的,肯定是疏忽了。我想这又不是一般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疏忽的。大李拿起电话就拨,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把大弯找着了。我在绝望中神经高度紧张地听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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