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木_书读完了-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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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这不希罕。从外国到中国近来谈得很热闹。这不是女权主义吧?那是外国的,情况和中国不同,连日本的也不同。你是不是指妇女中心的文化?或者母系社会的遗留?
主:不要忘了我们着眼的是文化中的民俗心态,是从有文查无文,所以不用管这些说法和招牌,先考察一下妇女在文化中的地位和女性在创造文化中的作用。
不是着重性别,而是考察性别的文化作用。因为中国历来大家承认的文化符号序列中是男尊女卑,女性处于附属地位,好像不许也不能发挥什么作用,所以出个女皇帝或者女诗人就大惊小怪当作例外。若事实不是这样,那就是隐文化了。这里面就有民俗心态了。
客:还是从有文的经书查起吧。
主:在中国的符号体系中,从《易》起,阴阳或乾坤就并提而不可偏废。阳刚阴柔是指性质,不分上下。分上下如阳强阴弱或阴盛阳衰应当是都不平衡,为什么前者可以容忍而后者就招致不满呢?不单是男的不满,连女的也不以为然,好像男的必得盖过女的。大家这样想,然而事实呢?事实是不是太极图式的呢?
是不是阳显而阴隐实则并列而互有盛衰,共同组成文化的全部呢?乾坤,阴阳,互为先后。文学不必说。从《诗经》、《楚辞》一直到鲁迅的《祝福》,女性不是文学的中心也是不可分离的部分。对不对?要考察的是其他方面。
客:依我看,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男性中心,父系社会,这些都不错,是显文化。女性是受压抑的,但同时又是反压抑的,并不是那么卑,那么轻,那么无权。这是隐文化,也许因此不占主导地位。
主:隐文化不显著,不受重视,这不等于不能起主要作用。就政治方面说,看起来打仗的,做官的,从皇帝起,都是男性。有个武则天,出个花木兰,就成为特殊人物。这是迷信符号。当皇帝,主持政权,不一定要有称号。妹喜、妲己、褒姒起什么作用,姑且不论。《诗经》一开始就是《关雎》,毛《序》说是指“后妃之德”,足见后妃作用不可忽视。不用寻找,《左传》开篇的《郑伯克段于鄢》中共叔段闹大乱子以致庄公几乎杀了弟弟。兄长是嫡子,是继承人,弟弟如何能有权去侵犯他的政权?因为姜氏母亲溺爱。这就证明姜氏对政权有重要作用,庄公只好暂且听从。她虽然失败了,但不是无权。这类例子历史上有的是,当然都是挨骂的。秦始皇的太后使吕不韦掌握政权。汉高祖的吕后是无称号的女皇帝。韩信是她杀的。有段时间江山几乎姓吕。汉代外戚掌大权。权倾人主的霍光,掌兵权的卫青、霍去病、窦宪都是皇后家里人。唐朝除武后外还有韦后。杨贵妃能使杨国忠掌权。至少在逼她死的军人眼中她是能左右朝政的人。宋明的后妃也不是对政治无影响。清代开国有孝庄后,亡国有慈禧太后,下退位诏书还是隆裕太后主持。如果说帝王专制大权独揽,那权中有不小一部分是属于女性的。
经济上秦时的巴寡妇清以发财得名。一般是男主外,女主内,家财常是妇女主管。
何况有“季常之癖”的“惧内”的男人从来不在少数。“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苏轼)女的不但能文,而且会武。有李清照,也有农民起义军领袖唐赛儿。当然这些都不能掩盖妇女受压迫被歧视的事实。她们是在重压下抬起头来的。打骂,买卖,裹小脚,不许识字,不当作人,都不能使所有女性屈服。
男对女的一项措施是不许妇女识字读书,使她们只能有直接见闻得来的知识。可是妇女并非人人不识字而且无知可能闹事更大。总之,女的固然在地位上受男子玩弄欺凌以致被认为并自认为轻贱,但她们又何尝不能玩弄男子于掌上,驱使他们,甚至干涉他们的政治态度及前途,如明末的名妓对名士(《桃花扇》)?所以从整体说,从全社会说,以性别分,女性是受男性压抑的。这是显文化,不容否定。同时,从局部说,从一个个人说,男性受女性支配的事并不希罕。这是隐文化。应当说,文化是男女双方共同创造的,而女性起的作用绝不会比男性小多少。连《文选》里都有两位古代女作家,班婕好和班昭(曹大家)的诗赋,后一位还是大学者,是经学家、史学家。
客:这种情形不能说外国没有。印度的,日本的,欧洲的,各有其女性隐文化,不过和中国历史上的不一样。欧洲的圣母,印度的女神,日本人的世界最早的(十一世纪)长篇小说女作家紫式部都是中国没有的。欧洲中世纪的英雄美人也和中国的不同。法国宫廷中活动的贵族夫人也不是中国的后妃。现代变化很多,中外还是有不小的差别。也许这就是外国高呼“女权主义”时中国人不大响应的原故吧?女性文化的现代兴起可能在中国更旺盛。女作家,包括台湾香港的在内,现在不是越来越多吗?不过这属于隐文化,是不会大嚷大叫的。能不能说,以性别分人群,则女视男如符号而男视女如意义;男女仿佛谜面谜底,谜底是不露面的。
主:我们从应用“场”和“序”说到显文化和隐文化,又提到了“武文化”
和“女性文化”,还得问问民俗心态吧?那就要另起话题了。
治“序”。 “乱”序
客:我们谈到了文化可分显隐。我想就隐文化提一个问题。中国的文化历史中,春秋战国以后,秦是个承上启下的总结时代,年代不多,影响极大。显文化大家知道,已有许多研究。有没有隐文化需要注意的?
主:秦代形成了一个从来没有这样大规模的统一文化场,也就是信息场,以帝国政府为中心,但秦始皇帝绝不是以前的周王。这是从东周几百年间的文化纷争产生出来的。可是没有多久秦朝就亡了。到汉朝经过两代才有稳定的“序”,所谓“文景之治”。秦、汉和后来的隋、唐以及元、明的情况差不多。三次变化从模式说非常相似。这不是一姓王朝的兴衰快慢问题,可以说是文化的“场”由一种“序”变为另一种“序”的过程问题。史实和形势很清楚,需要的是解说。
可以有不同角度的解说。若主要从文化说,广义的,包括显的和隐的,可以有什么样的解说?我想简化一下,撇开中间的隋、唐,比一比秦、汉和元、明。不过元朝是蒙古族当政,有个种族文化作为重要因素,不如将秦和明来比。明朝的开国之君,太祖朱元璋和永乐皇帝朱棣,很像秦始皇。接下去的皇帝,直到末代崇祯之前,都不见得比秦二世高明多少。秦宦官赵高比明太监刘瑾、魏忠贤还高明些。激烈的农民起义推翻朝廷,秦末明末一样。可是为什么秦只二世而明可以维持近三百年?信息中心的强弱系于什么?能不能从文化上找一找解说?若不是只换术语和框架,这就会把隐的显出来。
客:你是不是说,从战国形式的分立的“乱”达到稳定而有“序”的“治”
的统一的大“场”,要经过一段过渡期,表现为一个短促的王朝?是不是说,秦、隋、元分别是达到汉、唐、明的过渡期?那么,明的朝廷并不强却能长久维持,而且接下去的清朝未经过渡又稳稳统治了两百多年。那么多的内忧外患未能使清像秦那样一下子就垮台。这是为什么?若朝廷作为一个“场”的中心,秦和明相比,除皇帝个人外,还有什么不同?元朝忽必烈如同隋朝杨坚,不亚于唐朝李世民,何以稳定不下来,而相差不多的朱元璋、朱棣反而稳定下来?这当然不能仅从皇帝和朝中少数人作解说,恐怕不是中心而是全局的问题。先乱后治的道理是不是比先治后乱的道理更难讲?从文化说,不乱是不是比乱的原因更“隐”些?
主:我看先得把治、乱的文化意义说清楚。是不是可以说,“场”总是有“序”的。“序”可以有两类,一是治,一是乱,各有各的“序”。历来圣贤都是讲理想的治的序而不讲实际的乱的序,以为乱就是无序。试想假如乱中无序,那么治的序从何而来?用武力推行文化以至思想是不大见效的,几乎是不可能的。
治序必定是从乱序中出来。同样,乱序不能只是治序的打乱破坏,而是另一种序出来要代替原来的序。有时两序相仿,例如梁山泊的排座次和宋朝廷的座次属于一个模式,那不能说是两种序,只能说一是山寨的序,一是朝廷的序。乱序和治序不是这样,是不同的序。同序的不一定能相互代替,要看其他条件。不同的序相代也不能突变。两种序包含着不同的民俗心态。一个趋向“乱”,一个趋向“治”。古人常说的“人心思乱”或“人心望治”就是指这个。
客:既已“开宗明义”,那就来看看相隔一千年以上的秦和明两次“场”中的“序”有何不同?为什么一个不能“治”下去而另一个可以?从统治者方面说,明朝廷比汉、唐都不如,为什么也能稳定而治?难道秦制是乱“序”而明制是治“序”?为什么汉承秦制又治了?只是除去“苛法”和建同姓王国吗?从《史记》的《秦始皇本纪》能看出什么?
主:从这篇以始皇、二世、李斯、赵高为主要人物的政治文化总述我们可以发现,战国时期的重要的文化“场”的“序”到秦统一天下时改变了。变成什么?
汉朝贾谊的《过秦论》一大篇(全文见《史记》,中段见《文选》)总结秦之亡为一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对秦之兴总结不出来。唐朝杜牧离得远些,在《阿房宫赋》中用六个字描写秦之兴:“六王毕,四海一。”和司马迁的论述相合。秦朝的特色是将中国合成一个大统一的“场”。这是前所未有的。其所以能成功,当然是历史发展的要求。秦始皇当然是历史的工具,不过他是一个有思想有意志的工具。他所想的和所做的有什么是达成这个统一场的呢?那要看同他合作的李斯。秦用李斯建立王朝创立许多制度,而李斯被用由于上书谏逐客。
秦始皇是很不喜欢“客”的,而战国时列国,包括秦,是用“客”而兴的。“客”
是战国文化场中最显著、最活跃、最起作用的分子。从李斯这篇上书和贾谊那篇论中所列就可以看出来。(两文都人《文选》。)这些周游列国游说之“客”中还应包括孔、盂、墨、庄、荀、韩非、孔膑等圣贤诸子及其门徒,做官未做官,出名不出名,著书不著书的,都在内,不仅是苏秦、张仪之流。这些人公开地或隐蔽地在各国之间串连,出许多富强以战胜他国以至一统天下的计谋。他们的祖师言行录,门徒备忘手册,本门要诀之类的书都是内部读物或者对外宣传品。这些书包括《老子》在内,都是有一定读者对象的,是多半在口头传诵的,所以不能都存留下来。若没有这些人,战国只能混战,只是一些文化板块,如何能一统天下?东汉许慎在《说文》中说,七国是“田畴异亩,车途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使各国串连通气的正是“客”。(经济上是陶朱公范蠡之类的商,史书留名的多兼充当政客。)“说客”中苏秦“合纵”使各国攻秦,张仪“连横”使各国降秦。他们是战国分立的“场”中所必需,因而为一统的“场”中所必除。秦始皇见到这一点,所以逐客时单用了李斯而不用韩非。
(据说两人都是荀子的弟子。)他统一了天下就再也不允许有“客”存在并活动。
不必等到秦二世,秦始皇在认为李斯的作用耗尽时也会杀他的,正和当年秦王杀商鞅一样。由此可见,分立板块而由“客”串连是战国文化场的特点,是乱“序”。
由此达到“一统”,而统一场中就再不容“客”。秦朝的文化政策几乎都是为堵塞“客”的产生而制定的。这是不是战国板块文化场和秦朝统一文化场的重要不同点?
客:从春秋孔子起,这些“客”不但周游列国,还能到处讲学、收门徒或求学(如苏秦游学),使文化流通和发展。当统一的场形成以后,多块合成一块,自然就废“私学”、“游学”,烧去“非秦纪”的史书和“非博士官所职”的“诗书百家语”,废除六国文字,达到“书同文”了。李斯、赵高各自编出新文字的识字课本(李斯《仓颉篇》,赵高《爱历篇》)。建立“博士官”(高等学府)统一教育。非官方的书只留下医药、卜筮、种树等技术书。要学“法令”
只许“以吏为师”。这一大套文化教育法令是统一文化场所必需的。问题是:这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行不通?何以这一套到汉朝经过公孙弘、董仲舒才定下来,而私学私书还除不尽?为什么到西汉末期,刘向、刘歆、扬雄又在天禄阁校勘官藏古书,去认六国的“古文奇字"?(可见书未烧完。《左传》这时出现还不被承认,”博士“不立专业,要刘歆去信争。《文选》中有此信。)战国时乱哄哄的”百家“有什么好?”一统天下“后的一家有什么不好?我们不要用两千几百年以后的世界的眼光来看,要照当时的形势看。
主:不错,从板块文化场变为统一文化场正是从战国到秦的变化。这在当时是必然的。由此而来的,由丞相李斯建议和始皇帝批准颁布的一系列法令措施也是应运而生的。(“客”将分立场串成了统一场同时消灭了自身存在的依据。)
然而不行。秦始皇太自信了,太乐观了,以为灭了六国,一统天下,要防的仅仅是六国的后代和他们的谋士“客”,于是对文化作了严格的统一规定以防“客”,想不到“客”会有后代,想不到要有什么人来代替“客”。始皇不认识,那时也不可能认识,文化的意义。他看轻了文化。他知道文化是对付人的,又误解了人。
人虽可以变成兵马俑,听从统一号令,但人又不是俑,不可能和兵马俑完全一样。
军事上这样做都有危险,兵士中会出现陈胜、吴广。政治上经济上统一“场”、“序”必须具备成熟的足够的条件。第一要件便是活人。兵马俑不是活人,只能在墓中和死人在一起。活人有合乎六国的“序”的,有合乎秦“序”的,不像俑没有分别。统一文字并通行隶书再设立“博士官”确是合乎需要而又具备可能,但若以为这就够了,那是只知其一,有文的文化,而不知其二,无文的文化。那些无文的大多数人呢?仍然处在板块文化之中。上层出现了统一文化,下层仍然是互不相通的板块文化。《孟子》里一说“南蛮映舌之人”,二说楚人学齐语要到齐国去,否则学不了。(俱见《滕文公)))当时恐怕只有上层通用语,可以供“客”到处游说,可供各国首脑办外交,引《诗》以结盟。《诗》是将各国“风”化为通行语的标准课本。所以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季氏》)然而极大多数的人是各守其板块文化的语言和风俗而不改习惯的。当时明显的文化板块有:中原的从殷商以来的文化,包括“桑间”“濮上”的“郑卫之音”。(这里有女性的呼声,是进步还是落后?)还有西方的周秦文化。(内含西戎?)不算北方的其他民族,燕赵也自有文化。东边海滨有齐文化。(鲁似近中原。)东南先有吴越,随即并入庞大的南方荆楚文化而成为吴楚相通的长江流域文化。(这力量能和北方对抗而刘、项以楚亡秦。)这几大板块仅仅靠“行商”
如弦高“坐商”如陶朱公以商品流通来联系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