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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金克木_书读完了-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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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藏着无穷奥妙。大家都知道这是石头,也知道它是像什么的,代表着什么,可是有人就还能知道这里面有神性,有人就看不出。对于这石头有各种解说。我后来也在屋里桌上供了一个这样的石头,是从圣地波罗奈城买来的。我几乎是天天读它,仿佛学习王阳明照朱熹的“格物”
    说法去“格”竹子那样。晚清译“科学”一词为“格致”,取《大学》说的“格物致知”之意。我“格物”也像王阳明一样徒劳无功,不过我不像他那样否定“格物”,而是“格”出了一点“知”,觉得是应当像读书一样读许多物。我在印度鹿野苑常去一所小博物馆(现在听说已扩大许多倍),看地下挖出的那些石头,其中包括现在作为印度国徽的那座四狮柱头,还常看在馆外的断了的石柱和上面的刻字。我很想明白,两千多年前的人,维持生活还很困难,为什么要花工夫雕刻这些石头。我在山西云岗看过石窟佛像,当时自以为明白其实并不曾明白其中的意义,没有读懂。我幼时见过家里的一块拓片,是《大秦景教流行碑》,连文字也没有读懂。读《呐喊。自序》也没明白鲁迅为什么要抄古碑。有些事情实在不好懂。例如我们现在有很多博物馆,却没有听说设博物馆专业和讲博物馆学,像设图书馆专业和讲图书馆学那样。有的附在考古专业里,大概只讲古,不讲今。听说南京大学和杭州大学有,但只是半个,叫做“文博”(文物考古和博物馆?)专业。北京大学曾有过半个,和图书馆学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取消了。
    我孤陋寡闻,不知别处,例如中山大学,还有没有。我们难道只是办展览会把古物、今物给别人去读么?可见“读物”不大被重视,似乎是要“物”不要“读”,“读物”不如读书。记得小时候一位老师的朋友带给他一部大书看,说是只能当时翻阅,随即要带还原主。老师一边翻看,一边赞叹不已。我没见过那么大的书,也夹在旁边站着看。第一页有四个大篆字,幸而我还认得出是《西清古鉴》。里面都是些古董的画。我不懂那些古物,却联想到家中有个奇怪的古铜香炉,是我哥哥从一个农民那里花两块银洋买来的,而农民是耕地耕出来的。还有一把宝剑,被人先买走了。我想,如果这些刻印出来的皇宫古物的画都得到老师赞叹,那个香炉若真是哥哥说的楚国的东西,应是很有价值了。我却只知那像个青铜怪兽,使我想到《水浒》中杨志的绰号“青面兽”。我家只用它来年节烧植香。这个香炉早已不知何处去了。我提到这个,只希望不再出现把殷墟甲骨当作龙骨,当药卖掉,吃掉,只想说明到处有物如书,只是各人读法不同。即便是书中的“物”
    也不易读。例如《易经》的卦象,乾、坤等卦爻符号,不知有多少人读了多少年,直到十七世纪才有个哲学家莱布尼兹,据说读了两年,才读出了意思。这位和牛顿同时发明微积分的学者说,这是“二进位”数学。又过了两百多年,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才出来了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用上了我们的祖宗画八卦的数学原理。
    听说《河图》、《洛书》中的符号在外国也有人正在钻研,有些是科学家、工程师,是为了实用目的。读《易经》、《老子》的外国人中也有科学家,各有实际目的,不是无事干或为了骗人。物是书,符号也是书,人也是书,有字的和无字的也都是书,读书真不易啊!我小时念过《四时读书乐》,到老了才知读书真不易。
    从读书谈到读人、读物,越扯越远,终于又回到了读书。就此打住。
    (一九八四年)
读书——读语言世界
    我从小到老学语言,一种又一种,兴致不衰,但是没有一种可以说是真正学会了,自己嘴上讲的和笔下写的中国话也在内。语言究竟是怎么回事?越学越糊涂。就广义说,语言是交流信息的工具。那么动物也可以说有语言,甚至植物也在互相通过香气之类中介交流信息。太阳、星辰、河外星系都在不断地向我们发信息。但是语言总是指人类的语言,这不仅仅是中介或工具。人类社会创造了商品,却又产生所谓“商品拜物教”。是不是有“语言拜物教”?不敢说。人能创造工具,但工具一被创造出来,它就独立于人之外。好像上帝创造了人以后,或则说人创造了上帝以后,被创造者就不完全服从创造者,创造者就不能完全认识被创造者了。于是被创造者往往还会支配无知的创造者,创造者会受被创造者支配而自己不知道。这个创造者和被创造者(创造物)的关系是人类对自己所创造的世界的关系,也是自然界对自己内部创造出来的人类的关系。人类语言是特殊的工具,是特殊的通讯工具,是特殊的交流信息并能指使行动的中介。一个人对自己讲的话也不能知道它的全部意义,就是说,只能知道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不能完全知道别人听了以后所理解的意思。一句话讲出以后就不属于讲话的本人了,也就是独立出去了。这好像人类创造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但不能由自己意志去支配它们一样。浮士德召了魔鬼来,就得受魔鬼支配。问题在于他和魔鬼之间订下的是什么契约。这往往自己也不知道。语言也可以说是这样一个魔鬼。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和它订下的是什么样的不可违抗的契约。弄清楚了,我们便能支配魔鬼了,也算是得救了吧?
    我小时候读过梁启超在小说《新中国未来记》中译的拜伦的《哀希腊》诗的一段,至今还记得:“马拉顿山前啊,山容缥缈。
    马拉顿山后啊,水波环绕。
    如此好河山也应有自由回照。
    难道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不信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如独立于其外的世界那么大,但它总是比任何一个人所能感觉到的世界大。
    每一个人都在一个或大或小的语言世界之中。彼此处在一个共同世界中,但各自的世界却是交错的,不是等同的。缺少听说语言能力的人、动物、植物以至无生命的物体之间的交互传达信息关系不属于人类语言这个层次。对一般人来说,一个人既生活在一个现实世界中,又生活在一个大家共同而又各有不同的语言世界中,无论如何出不去,自己困住了自己。不可言说的世界也是不可思议的世界,是另一回事。
    语言化为文字,换了符号,成为文本或一本书,又出现了另一个语言符号世界。书本世界不能完全符合口语世界。书本被创造出来以后自成一个世界,自有发展并且限制了进入其中的人。人进入书本世界以后常常通过书本认识世界,和通过语言认识世界一样。这个世界对一个人来说也是可大可小的。它不是一个人单独创造的,也不是人人相同的。
    人类除现实生活的世界外还能通过自己的创造物认识世界。人所创造的通讯(交流信息)中介不仅有语言和书本,还有艺术和数学等,各自构成不同的世界。
    语言和书本的形态也不止一种,所以可以说一个人可能生活在几个世界中,确切些说是在他所认识到的几个世界中。当然这几个世界都出于一个世界,但又和那原始的世界不同。一个小孩子和一个天文学家同时看的天是一个,但两人所认识的天彼此大不相同。小孩子只见到一个天,天文学家见到了两个天:一个和小孩子所见的一样,另一个不一样。讲共同的天的语言彼此才能通信息。天文学家讲天文的语言,小孩子不懂,他还没有进入那另一个世界。艺术和数学等等也是这样。不同的语言说着不同的世界,或则说是宇宙的不同世界形态。所有的各种世界本身都是开放的,但你没有进入那个世界,它对你就是封闭的,似存在又不存在,没有意义,你从中得不出信息。任何人都能看见一个数学公式,但只有进入那个数学领域的人才认识那个公式,其他人只见到一排符号,站在无形的封闭的世界外面,不得其门而入。
    由此可以说读书是读一个世界,读一个世界也好像读一本书。后一句怎么讲?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看一本书要知道它的意义,也就是书中的世界。读世界也要知道它的意义,也就是这个感觉所得的世界中的世界。这同听人说话一样,不止是听到一串声音,还要知道其中的意义。若是听到自己所不懂的语言,那就不懂意义,收不到信息,或则说是没有进入其中的世界。认识一个人也是这样。对不认识的人只知道外形,对认识的人就知道他的或多或少的事,也就是这个人的世界。严格说这只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一部分,是自己组合起来的那一部分,不是那个全人。因此听话、读书、认识世界都不能不经过解说。看一幅画和听一支歌曲也是同样。这都要经过解说而进入一个世界,也可以说是由自己的解说而造成一个世界。解说不能无中生有,所以有来源,有积累,有变化,也可以不止一种。
    这些都可以用读书来比譬。从一个个字和一个个句子结合读出整个文本的内容,也就是由解说构拟出一个世界。有各种各样语言(口语、书面语、数学语言、艺术语言等),有各种语言的世界。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多层次世界中;有的人的世界层次少,有的人多。
    我幼年时到手的书都看,老来才明白这是对五花八门的世界发生好奇心,想通过书本进入一个又一个世界。几十年过去了,仍然觉得不得其门而入,却还是想由读书去读各种世界。这真是如《楚辞》的《九章。涉江》开头所说:“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可惜我把语言世界、书本世界、艺术语言世界、数学语言世界、感觉所得的现实生活世界等弄混淆了,没有分别不同层次,只知其同,不知其异,更没有知道解说的重要,不知道所知的世界是个经过解说的世界,好比经过注释的书,而且对解说也还需要经过解说。由此我一世也未能解开世界的九连环,不知道这个连环的整体。我只明白了所处的是一个不能不经过解说的隐喻世界。
文体四边形
    《孟子。离娄》中说: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
    前一句是叙事加解说,后一句是说事实。《淮南子。汜论》也说《诗》和《春秋》都是“衰世之造”,但没说一个亡而另一个兴。问题是:这合不合事实?
    为什么《诗》和《春秋》可以作为一条线上的先后相续的相关作品?韵文和散文,诗和史,其间有什么同一性?
    《诗》三百零五篇结集以后,确实是再也没有了。《补亡诗》(见《文选》 )
    不能算。传说孔子删《诗》编成定本(将风和颂及大小雅合在一起),作《春秋》。古诗结束,史书开端,确实是在孔子之时,挂在他的名下,时代不错。这两部书一先一后也正是西周、东周两代作品。先诗后散文也合乎文体发展的一般情况。可是散文怎么能代替诗?诗为什么会亡?又为什么会变成纪实的史?是没有“王”就没有《诗》了吗?
    《孟子》和《淮南子》两家说法属于同一种解说而有所不同。可能说的同是《诗》而一个指“盛世”雅颂,一个指“衰世”风谣。再看一下现存的最早书目《汉书。艺文志》,就可以发现正好有四条线各占一边。古人由亲身感受而知道,再由思路的线性习惯而作解说,将诗文画成一条又一条线。现在将几条线列成四边形就很明白。这可算是今天解说古人的解说吧?
    《诗》是集子,最早的仅有的文学结集,内分风(南)、雅(小、大)、颂。
    显然风和小雅是一条线,大雅和颂是另一条线。春秋时出现了史书《春秋》,随即是战国时出现了骚赋,即楚辞。这又是两条线。
    《汉书。艺文志》说:《诗》三百零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诗是口传的,所以烧不掉,禁不绝。又说:《春秋》“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所以有各家不同传授。又说:“《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毂梁、邹、夹之《传》。四家之中,公羊、毂梁立于学官,邹氏无师,夹氏未有书。”很明白,《诗》、《春秋》和《传》都是口传下来的。《春秋》中批评大人物的话都隐而未说出,免得当时遭难。《传》是背景材料。
    《诗》也有《传》,有鲁、齐、韩三家。西汉时“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奇怪的是到东汉时西汉官府承认的三家《诗传》都亡了,反而《毛诗》传了下来。《毛诗》篇篇有小序,指出这篇诗的用意是“美”,是“刺”。拥护什么,反对什么,诗中暗示的,序中都明说了。还说明背景,“祀”、“颂”什么人,《鲁颂》出于东周等等。
    《春秋》寓褒、贬,《诗》中风、小雅含美、刺,又都不明言而靠《传》说明,这是共同之点,两条线平行。大雅和颂不仅赞美,而且歌颂,不但明说“文王在上”,而且还“转昭于天”。所以这些在《诗》中又另成一条线。还有一条独立的线出于春秋战国时南蛮之楚而大盛于两汉,称为骚和赋。四条线结成平行四边形。不是正方形,有短长,有倾斜。
    民间歌谣不会断绝,只是长期无人搜集和拟作。汉武帝时设立乐府,是以音乐为主,雅颂为主,虽说兼采风谣,已没有《诗》的地位。“风”《诗》确实是亡了。
    赋是否和《风》、《春秋》一类?《艺文志》中说:在春秋之后,“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荀子)及楚臣屈原离(遭遇)谗忧国皆作赋以风(讽),咸有恻隐古诗之义。”以后宋玉、唐勒及汉朝的枚乘、司马相如、扬雄便着重辞藻而“没其讽谕之义”了。又说:汉武帝“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又有了“代、赵之讴,秦、楚之风”。《汉书》作者班固的《两都赋。序》说:“赋者,古诗之流也。昔成、康没而颂声寝,王泽竭而诗不作。”
    还说前汉的“言语侍从之臣”留下的赋在成帝时就编了千有余篇。这说明了赋的由风而雅颂和由民而官的过程。
    民间的风谣未断,部分入于乐府,和《诗》的采“风”类似。官府的雅颂在乐府中为正声,连绵不绝。到《元史。礼乐志》中还有,不知蒙古族皇帝祖先听得懂听不懂。文人的“风”、“雅”(小雅)转为《春秋》、《史记》和“赋”。
    诗人成为“布衣”,“失志”作赋。南风北渐,项羽作《垓下歌》,刘邦作《大风歌》,两人都是楚人。楚辞成为诗文正统,诗、骚合一。赋和风一样由民间进入官府,直达朝廷。《春秋》本是宫书,所以整个文体四边形到东汉时都属于官府或是收为官有了。
    这些还是不是“衰世之造”?恐怕是世未处衰而作诗文之人是越来越倒霉了。
    “失志”而作赋,因为诗成为“经”,不便用来发牢骚了。文士在东汉比在西汉更倒霉,所以到东汉时三家《诗》不传(仅存《韩诗外传》),而讲“美、刺”
    的《毛诗》独传。从风谣引出的五言诗,《羽林郎》咏“酒家胡”女被调戏,《陌上桑分咏罗敷拒官,《孔雀东南飞》伤焦仲卿夫妇(梁、祝前身?),都出来了。特表同情于妇女,因为文士自觉受屈了,不再是“言语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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