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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隐秘盛开-第9章

小说: 隐秘盛开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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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年元旦,他们就是在这座殖民风格的建筑里度过的。高大的拱卷式天花板下,十字交叉悬挂了彩纸剪成的花饰。狭长的玻璃窗上,有人贴上了窗花,是大红的腊梅牡丹,特别喜气,那是他们班上一个来自农村的女生郑岫的杰作。课桌贴边靠墙,当中的空地则是舞场。一只双喇叭录音机就是他们忠实的乐队,播送着“步步高”、“喜洋洋”或者是“送你一枝玫瑰花”。传统的茶话会和节目表演已经不能吸引大家了,“交谊舞”开始登场。起初有些拘谨,可是后来就跳疯了,人人都很放纵,假如没有人管,他们几乎能跳个通宵达旦。每一个教室都是这样,跳着,乐曲声震耳欲聋,在这陈旧的建筑物阴郁深沉的内心掀起青春欲望的风暴。
  他们一起共舞,刘思扬,潘红霞,这是一晚上他和她跳的唯一一支曲子,《雪绒花》,慢三。他带得很好,非常好,好得出奇,优雅、从容。令他吃惊的是她的配合,默契、天衣无缝。她的乐感、节奏感,好得出奇,旋转时像羽毛一样轻盈。他内心暗自惊讶着此时她的美丽,她的忘我和沉迷。她像脱胎换骨一样鲜艳妩媚。他们跳着,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没有一句话。夜很深了,新年的钟声就要敲起来了,他们的舞步有了惜别之情,渐渐地,她眼睛里涌出泪光,他很震惊,那是他不能了解的,却很震动。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喊起来,一个尖脆嘹亮的女声,开始喊出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惊心动魄: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她喊,新年快乐!又欢快又凄厉。所有人都喊起来,新年快乐!互相拥抱,或者,碰响手中的茶杯,那里面不是酒,是白开水。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有人放声唱起来,“让我们高举起欢乐的酒杯,杯中的美酒使人心醉——”
  有人马上打断了他,开始唱另一支祝酒的歌,是一支他们熟悉的五十年代的苏联歌曲:“同志们来吧,让我们举起杯,唱一支饮酒的歌,”许多人应和着他,齐声唱道:“为党和斯大林,为光荣的旗帜,干一杯再干一杯——”
  更多的人又唱起来:“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啷里啷里啷,来来来拉索——”是一支时尚的新歌,《八十年代新一辈》,许多人还记不住歌词,齐声哼着旋律,“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好的生活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新一辈——”
  没有人注意,潘红霞什么时候离开了教室,在欢乐无边的时刻,一个人的离去,太微不足道。她走出欢乐的灯火通明的主楼,在黑暗的台阶上坐下了。寒风立刻吹透了她的毛衣,刚才出来时忘记穿大衣了。她一阵哆嗦,抱紧了双臂,把发烫的脸埋在膝盖上。热泪滚滚而出。她悄悄地哭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激动。为刚才那一舞,那默契的瞬间。她不会再和他跳舞了,永远,那是危险的,太危险,她几乎就要泄露出她埋藏至深的秘密。可那是多么好啊!“谢谢你,谢谢你!”她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这样说,她不知道自己在感谢谁:上帝、神明、或者是刚刚到来的这个一切还未知的新年。
  “潘红霞。”有人在身后叫她。
  是他。只有他,能把她俗气的名字,念得这么富有色彩感,这么明亮。他似乎总是特别强调那个“红”字,红——霞。有一次他说,这是一部电影的名字,一部歌剧改编的电影。他甚至还哼出了那里面的旋律,“红军啊,我的亲人,我一颗心,给了你们——”
  “潘红霞,”他小心地在她身旁坐下,“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泪光还在,被泪水洗过的脸有一种婴儿般新鲜纯洁的光明。他暗自惊讶,她就像一个新人,陌生,不知道来历,却美得让人心疼和不能相信。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儿啊。他望着她皎月般光明的脸愣住了。
 
隐秘盛开 /蒋韵
5。倾听者(5)
  “没怎么,”她静静地笑着,说,“我只是想,将来,有一天,回忆起现在,回忆起今天这个晚上,一定会觉得特别珍贵。”
  她侧过脸,背着他抹去泪痕。这个小小的动作,那么深地,感动了他。他觉得身体最深处,爱欲抵达不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灵魂被拨动了一下。这感觉很奇怪。寒风吹过来,他打了一个哆嗦,他也忘了穿他的那件棉大衣。然而寒冷似乎使他的身体和心都变得澄澈和干净起来,和星空那么接近。
  “你一定是双鱼座的人,是不是?”他忽然说道,“这是典型的双鱼座人的语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星座,”她慢慢地说,“这是不是很重要?”
  “不重要,”他回答,笑了笑,“一点儿都不重要,”他扭过头去看她,“潘红霞,你说,二十年后,我们会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也许,我还会在这儿,这小城,我是属于这儿的,”她这样回答,“你呢?北京吗?”
  “也许是西藏。”他抬头看着星空,忽然说,“我听说了,咱们的分配方案里,好像,有援藏的名额。”
  西藏!那几乎就是天边了。可是多么适合他,适合一个浪漫的、不安静的灵魂。他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淡出她的生活,再也看不到他,再也听不到他有声有色地喊“潘红霞”。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把她的名字,喊出这样的声色。她心里一阵伤感,身后,那教堂般的主楼里,不知是哪个班的人,正在高唱着那支歌: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潘红霞,”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来个约定吧,二十年后,不管我们在哪儿,都回到这里来,大家都回到这儿来——”
  “那可说不定!”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兴高采烈的声音,谁也没留意她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后,“二十年后的事情,谁又能知道,也许,一场大地震,把这城市都摧毁了,也许,我们中间,有谁得癌症死了!谁又能预测二十年后会怎么样?”她说得理直气壮喜气洋洋,“更糟糕的是,就算地球照样转,大家也还活着,可人呢,都变成坏人了!还不如不见呢!”
  只有小玲珑,有这种豁免权,可以嘲笑一切,她被大家,她的师兄师姐们惯坏了。
  “那就让我们看看,人都坏成了什么样,”刘思扬半真半假地笑着,“不过,总还会有一两个好人吧?”
  “那当然,”小玲珑顺口回答,“就算人人都变成了坏蛋,也还会有沧海遗珠——潘红霞呀!要想让潘红霞变成坏人,除非海枯石烂!”她脸上浮起一个最无邪的微笑,“好吧,就让我们二十年后回来吧,回来,向我们的‘圣母玛丽亚’忏悔我们的罪恶——潘红霞,你可要坚持做一个好人啊!”她哈哈笑着跑进楼里去了。
  潘红霞没有笑。
  至少,有些事情,是不能嘲笑的。比如,这个夜晚,比如,那些善良的日子,除非他们真的都变成了没有心肝的坏蛋。哪怕有一点禁忌,对生活存有一点善意,就不会嘲笑这一切——潘红霞这么想。
  一年后,他们毕业了。
 
隐秘盛开 /蒋韵
6。毕业聚餐
  这天,学生食堂准备了丰盛的菜肴。准备工作几天前就开始了,采购来了大量的肉、蛋、鱼、豆腐和各种蔬菜。厨房里热火朝天,煮肉方,煎带鱼,炸各种食品:豆腐、土豆块、山药块、还有小小的樱桃丸子。平时,食堂吃包子饺子,总要派学生来帮厨,这次却全是师傅们自己动手。毕竟,是一个喜庆的日子,这是恢复高考后他们送走的第一批毕业生。这届学生们啊,平时,和食堂的冲突最多,摩擦最多,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最舍不得的也正是他们。以后,再也听不到他们瞎嚷嚷了,师傅们想,铁打的学校流水的学生啊! 
  最漂亮的一个姑娘,平时,总在窗口打菜,她的那个窗口自然要比别的地方人多。四年下来,那些脸,她都记熟了。文雅的、文质彬彬的、文明的脸,这样的脸看多了自己不知不觉也有了优越感,她喜欢这些脸在眼前一张一张晃过,就像大特写。她知道他们给她起了许多的绰号,有好听的,也有不那么好听的。最不好听的叫“小括号”,那一定是刻薄的嫉妒的女生起的,因为,她的两条小腿,不那么直,有点罗圈,像日本人的腿。“小括号”就怎么了?山口百惠也是小括号呢!她还有个外号,叫“白菜西施”,这外号流传最广,人人都知道。那是因为从她手里他们买得最多的就是熬白菜的缘故。
  这天,食堂的菜谱如下:酱梅肉、炸带鱼、小酥肉、木耳过油肉、什锦大烩菜、凉拌藕片、醋熘白菜等等。每一样菜,虽是大锅烹制,却是尽心尽意。聚餐的地点,就在各自的教室。桌子拼了起来,拼成了几大张方餐桌,十几样菜,一样一样地,摆在了上面。有人买来了酒,是本地产的红葡萄和青梅酒,也准备了烈性的高粱白。他们,从前,“红钟社”的人,又一次聚在了一起。已经有一年多了,“红钟社”名存实亡,现在,为了告别,他们终于又团聚在了一起。
  还没有拿到分配的“派遣证”,可大多数人,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去向。有的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比如陈果,谁都知道她是要回北京的,那才是她的归宿,这个城市,只算她的驿站。果然,她要去北京的一家出版社,这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可是也有意外,比如刘思扬,一年多前,人人都以为他也终将要回北京,和陈果一起,可是在人们眼里这天设地造的一对分崩离析了。这一年来,对他们的分手,众说纷纭,人人都很惊讶,人人都在猜谜。可如今,突然间真相大白:刘思扬报名援藏,而和他一起报名的,竟然是,呼延小玲,小玲珑!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这一年来,虽然,大家也看出了他们之间的那种亲密,可不知为什么没人把这当成一件严肃的事看。事关小玲珑,似乎,就永远严肃不起来。她的“小”,使人人都不对她设防,人人还都很宽宏大量:他们似乎可以容忍她的一切游戏和胡闹。但是,突然间,西藏,使他们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庄严和重量。
  “来!刘思扬,”老余第一个举起了酒杯——其实是一个搪瓷的茶缸,里面是白酒。“我浪漫的兄弟,从今以后文学又多了一个殉道者,我祝你在西藏,写出不朽之作!”
  这一下,人们都举起了五花八门的酒具:大茶缸、玻璃杯或者干脆就是食堂的粗瓷饭碗,里面的酒,也是五颜六色的,有红有白,还有碧绿如春水的“青梅酒”,老余的话,让他们鼻酸。
  “来,刘思扬,祝你写出不朽之作,传世之作!”茶缸饭碗碰响了,人们一片七嘴八舌,“刘思扬,干杯!”
  刘思扬手里,是一只白搪瓷缸,跟了他多年,瓷已经磕掉了许多处,里面盛着红色的葡萄酒,他刚要喝,一个叫宋新城的人把他拦住了。
  “这是糖水,哪里能壮行?”
  “换白的!”丁克叫着。
  换上了一只蓝边粗瓷大碗,里面自然是醇香浓烈的高粱白,本地最著名的佳酿,汾酒。刘思扬没有推辞,也没有废话,端起来,一仰脖子,就是大大的一口。
  “好!”一桌子人,男男女女,都豪迈地喊着,喝了。
  “陈果,”刘思扬端着酒碗,一抹嘴,望着对面的陈果,刚才,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端坐不动,没举酒杯,“陈果,你不祝我吗?”
  “我还没想好,”陈果慢慢回答,“祝你什么?”
 
隐秘盛开 /蒋韵
6。毕业聚餐(2)
  “那我来祝你,”刘思扬凝视着她,凝视得很深,“陈果,老朋友,我,我祝你——一生幸福。”
  一句话,让陈果的心里,掀起狂涛。她眼圈一下子红了。高傲的陈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红了眼圈。她什么话也没说,端起了面前的玻璃杯,碧绿的液体,摇晃着,青梅酒摇晃着,她的手在抖。玻璃杯和粗瓷碗,“砰”地碰在了一起。
  “刘思扬,一路走好。”她说。
  他们喝了。
  “你们怎么都不祝我呢?”突然,小玲珑委屈地叫起来,“去西藏的,又不是只他一个人!”
  老余第一个笑了,宽容地、怜惜地笑起来,一边端起杯子,“小玲珑啊,”他说,“呼延小玲,从今以后,你就是个大人了,”他又宽容地笑了一笑,“也许你早就是个大人,我们都忽略了,呼延小玲,我祝你,一生精彩!”
  大家又一次举杯,这一次,举向了小玲珑,粗瓷碗大茶缸围歼着她纤细的一只塑料水杯,五颜六色的液体,晃荡着,漾起扑鼻的酒香,大家重复着老余的话,“小玲珑,一生精彩!”这确实是一句好祝词,而且,非常适合她。
  小玲珑将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喊,“白的!”就有人将白酒倒在了她杯子里。她举起酒杯,站起身,脸色变得庄重了。
  “陈果,”她忽然叫了一声陈果的名字,“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总说,我不在乎。现在,就要分手了,告别了,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一辈子咱们都不再见面,我还是要说,我不在乎——真的,陈果,我不在乎你怎么样想我,我是个狠毒的人,恶人,坏女人!我 不会向你忏悔,向任何人忏悔!陈果——”她的声音突然喑哑了一下,“姐姐!”她叫了一声,姐姐,“我敬你一杯,为了相识一场,你喝不喝没关系,我敬你,我干了!”她一仰脖子,把半杯白酒,咕咚咕咚像喝水一样,一气饮干,然后,用雾蒙蒙的眼睛,望了一圈所有的人,“我爱你们!”她说,泪水慢慢从眼眶里涌出来。
  女生们,几乎都红了眼圈。酒桌上沉默下来,一桌子的菜,平时,他们吃不着的美味佳肴,还没有什么人动筷子。小玲珑的话,让他们伤感。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岁月,结束了。四年一闪而过,那是他们挽留不住的。旁边的桌上,“哗啦”一声,什么东西打碎了,是一只盛酒的大碗,有个人呵呵呵咧着嘴傻笑,是一个外号叫“公元前”的男生,来自“老山区”农村,是三个孩子的爸爸,这次被分回到了山区那个小县城教书。他呵呵呵傻笑着,越笑越响,最后呜呜地哭起来。
  “喝醉了。”人们说。
  他们自己桌上,也有境遇相同的人,是一个女生,郑岫。她比陈果小一岁,可看上去远比陈果苍老,都有了白头发。她在插队的第三个年头上嫁给了一个会唱山歌的放羊汉,生下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刚进校时完全是一副农村大嫂的模样,现在,她也被分配回县城中学去了。她听着“公元前”的哭声,听着听着,突然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咕嘟咕嘟,把半碗葡萄酒一口气喝光了。
  “郑岫!”她身旁一个叫张莲的女生试图夺下她的酒碗,哪里夺得下?她像梁山好汉一样豪迈地喝着,喝完了,用手背一抹嘴,笑了。
  “你们可知道?”她望着大家,说道,“这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是什么?是天堂里的日子啊!一千四百六十天,爱恨情仇,都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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